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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肯输 ...

  •   我这一生最为人所诟病不是谋权篡位不是杀害忠良,而是娶了我兄长的皇后,宋承画。
      后世有许多人猜测我的这一举动,究竟是丧心病狂,还是有意折辱。
      当日我坐在明黄的宝座上,笑着说“朕意已决”时,呼啦啦跪倒一片人,尤其是殷旦的旧时朝臣更是义愤填膺。
      我看着好笑。后来凡是上书异议的人都被我斩了,皇城中一时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不少人回想起我初登大宝的那段时间,仿佛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自此以后,朝中再也没有哪一根硬骨敢与我抗辩,任他铁骨铮铮,大殿之内也要他敛容噤声。
      每每看着众人臣服在我脚下,我就忍不住快意的笑。
      这天下着实好得很呀。

      “我可怜你,因为你永远得不到你最想要的东西。”宋承画冷冷的对我说。
      我大笑起来。
      可怜我生前身后,竟再没一个人比得上宋承画了解我。

      我的皇兄殷旦死在一个白雪如银的冬夜,我被回荡在梦中的钟鸣惊醒,一睁眼便看见遍地银光。
      纷飞大雪停了很久,月光如水倾泻。我只觉得心中有一处空旷起来,好像蓦地起了一个深坑,怎么也填不满其中空虚。
      这时府中管家匆匆赶来敲门,我皱眉:“何时这么急躁?”
      他满脸焦急,对我躬身禀道:“宫里来人,好像出了大事儿,急召满朝文武进宫。”
      隆冬的深夜刺骨冰寒。我怔怔看着天上一轮明月半天,直到管家小声提醒我,“王爷,宫里来的人还在外面等着呢。”

      我进宫时众人还未到,只有皇后宋承画站在寝宫内,她容色淡淡,无悲无喜。
      我越过宋承画,看见殷旦闭目躺在龙床之上,面色僵冷苍白,比外面的雪地还白上半分。
      我收回视线,看这眼前的宋承画,想说话,却不知怎的,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陛下驾崩了。”她说。
      此时恰巧赶来一班臣子,听到皇后这句话,纷纷跪倒在地,更有人哭天抢地,帝寝之内一片慌乱。
      我仍站着,定定看着宋承画,一贯虚伪的微笑还僵在脸上,也不管那满地悲怆。
      殷旦怎么会死呢?
      他怎么会死呢?
      但他真的死了。

      一时间天地都荒凉。

      我的皇兄殷旦大概是有史以来最笨最傻的太子,我总有种错觉,他是误闯兽穴的小白兔,天真又惊惶。
      年幼时,我一直想要保护他,默默将他护在身后,帮他挡住所有明枪暗箭。
      每次见他又害羞又感激的对我说,“谢谢你帮我解围,玄。”
      我总忍不住微笑,心中如抹了蜜糖,有些甜有些暖。明明是他比我大的。

      但不知何时我开始疏远他,或许是因为我渐渐长大,慢慢明白一些事情。

      大概是那个晚春,日光慵懒,繁华开到最盛,已见颓势。
      我与殷旦贪玩,误了上课的时候。
      周太傅那处戒尺要打殷旦手心,我不许。
      我站在殷旦身前,仰着脖子和太傅争辩:“是我非要缠着皇兄陪我玩的,若是要罚,那就罚我好了!”
      年至耄耋的周太傅须发皆白,他摇摇头对我道,“太子是东宫之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将来更是九五之尊,肩负天下苍生大事,我罚他是要他记住自己的身份职责。二殿下,你还太小,不懂。”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和殷旦是不同的,我是不能永远保护他的。总有一天他不会再需要我。
      他是太子,有一天他会站在金殿之上俯视众生,而我只能跪在他的身下,远远地仰视着他。
      我不能和他永远在一起。

      我开始收敛孩子心性,认真读书,慢慢学会宫中那些权谋倾轧,喜怒哀乐皆敛在胸中,对任何人都虚伪应对,百转玲珑。
      父皇渐渐对我青眼有加,在众人面前对我大加赞许,而对于仍旧不通世故的殷旦,父皇渐生不满。
      到我十八岁开府出宫时,朝中已有众多势力暗中倒向我这一边。
      但午夜梦回之时,我总是梦见那个小小少年,他低着头小声向我道谢,“多亏有你。”
      我不知是得是失。

      其实我早已发觉我对殷旦不同寻常的感情,那是藏在我心底最深处一簇小小火苗,我因无处倾诉而日夜烧灼。

      我记得母亲一句话。

      我母亲是父皇的宠妃,父皇爱她温柔婉约,似贴心小棉袄,不像宫中其他嫔妃那样钩心斗角,暗中倾轧。
      年幼无知是我曾问母亲,“您真的爱父皇吗?怎么能笑看他陪在其他人身旁?”
      母亲轻轻抚摸我的头,这样对我说,“因为我怕输,我怕一说出口就被他拒绝。所以我从来不说,也从来不争。”
      我母亲是再聪明不过的女人。
      她知道即便开口祈求到最后也不过是失望,所以她从来不说。
      所以她也从来不输。

      我永远记着母亲的话。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我不能放手,但我永远不会告诉他。

      殷旦死的太过突然,他没来得及留下一封遗诏。
      他与宋承画只有一个七岁的儿子殷同砚,朝中倾向我的势力以皇子年幼不堪大任为由,拥我为帝。
      自有一帮骨鲠臣子不肯,朝堂之上两拨人马你来我往,血雨腥风。
      京中一时剑拔弩张,人心惶惶。

      独缺了我。

      殷旦的梓棺停放在太元殿中,等在三日之后大葬。
      我守在他的棺前已一夜。
      他是被人刺杀,伤在胸口不治而亡,但对外只能宣称是暴病亡故。

      宋承画步入太元殿中,将所有太监宫女屏退。
      她站在我身后,我没有回头,只是看着殿中白幡。
      “你信不信,不是我。”我对她说。
      我曾养过一批武功高强的死士,个个对我忠心耿耿,但我早已将之遣散。人人都以为是我暗遣死士行刺,却唯独我一人知道,不是我。
      “斯人已逝,我信有何用,我不信,又有何用?”她淡淡回答,“我今日来,是与你交易。”
      我转身看她。
      “你放同砚出京,我便支持你登上皇位。”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放一头幼兽逃离我的视线。”我盯着她,问道。
      “凭我是个母亲,我不怕和你鱼死网破。”她毫不退缩。
      我动容,人人都小觑了皇后宋承画。
      “同砚终归也是他的孩子。”她忽而低声说。

      我终于答应宋承画,因她这一句话。

      可是那个人再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对我低声道一声,“谢谢你,玄。”

      黄泉碧落,天上地下,再也无他。

      我终于得偿所愿登上那无上荣光的位子。天地忽然低矮,而山河浩大。
      不知道殷旦坐在这里,看见的是怎样的风景。
      我将所有精力都用来开拓疆土,在位三十年,我将多年来敢欺我无力犯我河山的戎狄盗寇一一驱出千里之外。
      世人都以为我雄才大略,野心勃勃,却无人知我深宫之中难以入眠,永夜寂寞。
      我睡不着时便召来宋承画,同她在更漏声中对坐,让她一遍遍给我讲殷旦年少的往事。
      殷旦自幼与尚书公子宋承砚相交甚密,而作为宋承砚的姐姐,宋承画知道许多我不知道的事。

      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如旧墨故纸,早该堆在角落中落满灰尘。
      “他曾为你落泪。”她说,“那时你渐渐疏远,不再理他,他以为自己做错了事,惹你不高兴。他跑到尚书府,哭着对承砚,说‘我惹他讨厌,玄不再喜欢我。’”
      啊,他竟为我哭过。
      我听到这段,忍不住想笑,心中却不知为何痛起来。
      “殷玄,是你想要的太多,所以你失去他。”宋承画怜悯的看着我。
      我沉默良久,最后说,“我只是以为,得到了天下,便可永远和他在一起。”

      却不知,世上有些东西,永不属于我。

      我在一个春天的清晨在金殿上倒下,御医对我无力回天。
      宋承画早在十多年前故去,再也无人陪我在无边长夜里回忆那个人。
      多年过去,我也几乎忘记他。

      如今我终于要去找他。
      不知他有没有在黄泉路上等我一等。

      宫中的桃花开了,纷纷扬扬如雪落下。
      我看见我的皇兄殷旦站在春风里,对我温柔微笑。
      桃花花瓣落在他白色的锦衣上,他朝我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我对着他的背影轻轻一笑,慢慢合上眼睛。

      只要我不告诉他,我就不会输。
      我万古孤独。
      但是,殷旦,我没有输。

      因为我从来没有告诉你,我爱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不肯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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