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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法接近的泰姬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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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姬陵的票价很昂贵,是印度其他世界遗产的三倍。进入泰姬陵,必须接受比上飞机还严格的安检。除了水和相机,你几乎不能带任何东西进入她所及的范围。这位印度第一美人,给人的第一印像就是她极端地傲慢和极难讨好,她要镜头、诗歌、历史和游客,全都卸除武装接近她、奉承她、低声下气卑躬屈膝地向她献媚,这是多么难伺候的一位美人啊。很多人去过泰姬陵后,感到极其地不满意和不快乐,觉得梦想都被售票处的小车和进门时的安检门给嚼碎了。看到泰姬陵的真迹,反而觉得它变成了现实,就远远不如他人口中传颂的那样史诗一样壮丽、不如自己想象的那样音乐一样美好,它只是一个需要掏出750卢比去讨好的高价古迹,黏附着一大堆别人给予它的颂词和一个听多了就会觉得俗气的爱情故事,走近看就让人觉得失望。
我一开始是同样的感受,在烈日下排队等着前面的日本女人慢条斯理把包包里的化妆品、玩具和各种杂碎拿出来给安检那个板着脸的女警看时,心中的怨气到达了顶点;就像许许多多去了泰姬陵而后又觉得失落和惆怅的人一样,我觉得泰姬陵只不过因为太有名了所以不好意思不去,而去了又觉得自己被敲诈了。
可是从红色的大门里第一眼看到泰姬陵时,我完全被震撼和打动了。
灵魂也停了,心跳也停了,呼吸也停了。
不是因为看到想象和别人记录下来的影像变成自己眼前的现实,而是我没有想到她竟然那么宏伟。因为建筑的精巧,结构的对称,在所有的相片、影像片段里,她都显得很纤细,洁白的大理石甚至让她有种透明感,只有真正看到她的时候,才会惊讶地觉得泰姬陵原来是那么巨大!!
但这种感动和震撼,走到了泰姬陵近前时又消失了。远处看上去她洁白到不可侵犯,走近才察觉那些大理石原来也不是那么白嘛,尤其是四座塔,都有点发黄了,她也没那么圣洁安静,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游客。我们半心半意地在里面转了一圈、在外面转了一圈,看看两口并列的石棺、看看墙壁上的宝石和花纹,心不在焉地摸摸石墙感受一下温度,抬头看看拱门的弧度和在泰姬陵里安家的鸽子,最后下起雨来啦,我们窝到外墙的壁龛里躲雨。这种亲近和接近的感觉,让泰姬陵的神秘感和美感一下子降低到了隔壁公园的程度,雨越下越大,孩子和年轻情侣干脆在雨中嘻嘻哈哈洗澡戏水起来,我们看了也只觉得有趣。这么坐着,的确就会觉得,泰姬陵也是一般般啊,也就是那么回事。
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我看到许多的外国游客,他们和我一样,一脸茫然地在泰姬陵白色的平台上走了一圈又一圈,咔嚓咔嚓地拍照,可是眼里还是带着纳闷的神情。他们一定在自问,为什么我没有觉得那么感动呢,为什么我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看到泰姬陵就欢喜地掉下眼泪来呢,为什么我没有觉得它那么美,是不是我有问题,是不是我遗漏了什么,看少了什么,错过了哪一个角度哪一个画面。
等到雨停了,我们起身离开。走了一半路,离开泰姬陵一段距离,我无意回头看了一眼——一瞬间,灵魂又停了,心跳又停了,呼吸又停了。
雨后的泰姬陵静静地站在灰色的云层下,她还是那么美。那么巨大和壮观。
她还是远观时最夺人心魄。
她还是远望时犹如传说。
我说不出来,我赶紧拿出相机来拍照,可我又知道,我是拍不出来那个感觉来的,照片不能让你置身在她所在的空气里,不能让你用所有的感官都去感受她的存在,照片不会让你感到自己在她的美丽前是那么渺小,照片不会让你感觉到,她如同泰戈尔的诗一样,壮大、昂贵地足以在永恒上留下痕迹,同时又精巧、美丽得像永恒脸上的一滴眼泪。
写着写着我突然笑了。因为即便我现在如此用力描述出来,你也不能理解,对不对?
我拍不出来,也写不出来。
语言和机械留下的影像,不能表达我们真实看到的东西的万分之一。
就是这万分之一的残余让人有了想象的空间。
没亲眼看到泰姬陵的人,心中凭借着别人那里得来的万分之一的碎片和种子,生长出了独属于自己的泰姬陵的形体。从相片、从文字、从他人脸上的表情里,每个人在心中勾勒出了独一无二的泰姬陵的模样。她被谈论太多次了,她的剪影出现在任何一个可能的地方,千万人的想象和歌颂,构筑成一座云端上的梦幻宫殿,让泰姬陵膨胀到了750卢比的程度——这真是一个惨剧。
梦想、现实和750卢比碰撞到一起的时候,许多人失落了,惆怅了。那些色彩黯淡的宝石,看不懂的古兰经经文,阳光下变得烫脚的大理石地板、有点浑浊的水池、在陵寝内部使劲推着你、把头发染成怪里怪气的金红色、赘肉从纱丽挤出来的老年妇女,这些琐碎平庸的细节,让关于泰姬陵一尘不染、浪漫高贵的一切幻想和预期怦然落地。
也许,最能领会泰姬陵的美的,是从来没有听说过她传说、也没有见过她被记录下来的图像、甚至完全不了解她作为一个剪影和标签的意义的人。这样的人对她毫无期待,也不会失望,没给预先给予泰姬陵任何附加的意义,他会在看到她的一瞬间,被她单纯感官意义上的美所打动,睁大眼睛,由衷地赞叹:“你真美啊,你真美啊!”
可惜泰姬陵太有名了,也被世人的眼光奉承得太久了,这样的情况几乎不可能出现。每个人都把自己的期望和对美的定义加到她头上,认为她应该对此负责;每个人都认为她欠了自己的期盼一份债,所以每个人都要去努力寻找这份债务的价值,如果找不到就失落万分。所有人都拿着放大镜去观察她的细节,寻找她的美,而被人们围着的泰姬陵,细看起来真是无精打采。
没错,泰姬陵是经不起细看的。
它因为历史赋予的意义和自身的美感结合才如此备受称颂,而有句有点矫情的话就是历史经不起细看。
你知道沙贾汗爱泰姬阿姬曼·芭奴至死,你知道老皇帝被儿子囚禁在阿格拉堡里的凄凉晚年,你不知道沙贾汗也曾经企图篡夺父亲的王位,你不知道他在位期间摧毁和破坏多少印度教的美丽殿堂,你不知道他的残忍、好战和狭隘让阿克巴大帝强盛的帝国开始走向衰落。
你知道阿姬曼·芭奴美貌无双,你不知道她嫁给沙贾汗后十八年大半时间都在怀孕,挺着一个硕大的肚子。
沙贾汗掏空国库去建筑他心中爱情的天国,为了营造泰姬陵,无数人的血汗倾倒其上,莫卧儿王朝就那么迈向了无可挽回的衰亡。
这样倾城倾国的爱是如此美好,可她确实是因为穷奢极欲,才有了和时间对抗的本钱。
如同传说一样,你越贴近它的本身,考究它的本质和细节,它便越不浪漫、越不崇高。
泰姬陵的美,从感官和心理上,都是整体性的,去考究她建筑的细节,历史的细节,赋予它无以伦比魅力的浪漫就破坏了。再可爱的花纹,只会让人觉得有趣漂亮。真的要领会她的美丽,就必须和她保持距离,这样你才能看到她的全貌,才会意识到那些所有精巧的,你觉得是可以复制的细节组合在一起,竟然变得如此让人叹为观止、组合成一种无法复制的美和壮丽。
同理,在心灵上,她也必须要你保持距离,忘记暴君沙贾汗的残忍和阿姬曼·芭奴挺着大肚子的模样,你记得就只有他们不朽的爱,你看到的泰姬陵才会是“永恒脸上的一滴泪珠”。
在想象中,在已经有些模糊的记忆里,所有的不完美、不愉快、平庸凡俗的细节都被无限拉远,你记得的,只有从大门里远远看到她身影那一刻,被她庞大的真实存在所震撼、征服、压倒的那一刻。
回头看,从泰姬陵失望而归的那些人,有朝一日也会看着照片、视频和文字里的泰姬陵纳闷:还是虚像里的她更美,或者说,不管当时留下怎样失望的记忆,可心头怎么还是存在着,那么美丽的一个泰姬陵的虚像——而其实永不失真的泰姬陵就存在于那里。
离开泰姬陵那么远了,远到看不清她了,你再回头看她,看她傲慢地俯瞰夕阳,忽然就出身冷汗,觉得什么王朝兴衰,工匠和仆人的血汗,宝座上的油脂和污渍,千万人倒在印度的阳光和暴雨之下,这些和泰姬永恒的美比起来,算什么。你会觉得沙贾汗如同圣埃克絮佩里笔下的古代法老,不甘人类所珍视的价值被时间沙漠所埋没,便驱策庸庸碌碌的蚁民们,立起了超越凡俗必朽命运的丰碑;他杀死百万奴隶,将他的民族和信仰从被遗忘和被湮没的命运中英勇地拯救了出来。他的爱战胜时间,他是伟大的,伟大不在于爱,而在于战胜时间。
因此,在亲手触摸到泰姬陵之前还是停步吧。
她的美接近了一点就丧失一点,因为她在现实里和想象里都要离人远才让人看得真切。远到让你无法碰触、无法考究时,她的美达到巅峰。
她就是这样一个傲慢的美人。在所有的时间里、在所有的空间里、在历史和心灵里,
她要你付出代价去讨好她、亲近她,而她最后给你的谕旨却是这样的:
在所有的时间里、在所有的空间里、在历史和心灵里,她永远要你远远看着她。
这样才能一直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