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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2 ...

  •   #1

      想吃肉了。

      千手千明面无表情地躺在地板上,抬起脚尖点了点房间内另一个人的后腰。

      千明的态度从昨天她姑父下葬后就开始不对劲,今早吃过饭就借口修炼实则一个人呆在小树林发呆。扉间觉得不能留她一个人,得到默许后就呆在她身边陪她。

      “我们换个地方吧,”千明突然说,“我不想在外面了。”

      于是他们到了扉间的房间,同时也是柱间、板间和瓦间的房间。

      回到现在。扉间虽然在看卷轴,注意力却一直在千明身上。

      “怎么了?”他转头问道。

      千明面不改色:“我想吃肉。”

      她做出一副使唤人的态度,脚掌啪唧一下拍在扉间背上:“你,去给我整点肉。”

      扉间:“……”

      扉间:“吃鱼么?”

      #2

      从千手族地后门溜出去,翻过两座小丘。林木渐渐多了,高耸的植物争相往更高处抽条,在这个夏末秋初的季节里,繁密的枝叶割裂正午时分的滚烫日光,烈日与树荫共同生长,裹挟着灼人的热度在地面铺开,向来人昭示这片广袤之森千百年光阴流逝的厚重感。

      淌过密林的清澈河川,前几日下了暴雨,流水潺潺地喧闹,翡翠般的鸟鸣隐约在枝头闪烁。

      一只麻雀停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歪了歪头。

      千明正在看扉间抓鱼。

      她不太讲究,好好一件羽织(羽织:和服的大衣或外套。)当开衫穿,甩下来作垫子就要往地上扑,被扉间拽住后领叫她去石头上坐着。坐也没个坐形,没一会就趴在上面翘起脚看表兄弟抓鱼。

      千明托着下巴,看扉间抓鱼的伟岸(……)背影。

      “……”

      “……一直被我盯着,会不自在吗?”千明突然开口。

      得到的回答是不会。

      “那你知道我在看你吗?”

      “你是笨蛋吗。”扉间拎起鱼转身,“视线太明显了,很难无视吧。”

      对哦,感知力当然是扉间更在行。她看上去有点沮丧。女孩坐起,变成抱膝的姿势,看着男孩十分熟练地用苦无去鳞,刮内脏,洗净改刀,虽说想吃肉的是千明,但总照顾人的扉间才是准备万全的那个。

      烤鱼香味四散的时候,发呆的千明才后知后觉他连调料都带齐了。

      这……好精致啊!原来扉间是这么讲究的boy吗……

      扉间光靠千明的微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有点开心回答:“是瓦间他们。”

      瓦间特制独家调料,作为少见的烤鱼秘方一直隐秘地流窜在厨房妇女们手中,如今被常去帮工的贤惠瓦间偷师并再现。爱来自柱子瓦片木板。

      扉间很喜欢在森林里吃自己抓到的新鲜的鱼,这是一份让人惊喜的礼物。

      吃饱喝足后的千明气息都柔和了,犯懒又犯困,缩在摊开的羽织里滚来滚去,扉间避开了最近的事情和她聊了会。她的话依旧没有变多,思维很跳跃,偶尔蹦出一两条长句。

      “感知力太敏感,会受不了背后站着人吗,哪怕是很亲近的人?”

      “怎么可能。”扉间双手抱胸,“这是两码事吧,如果真有这种人,他肯定有点神经质。”

      千明的脸正巧滚进羽织里,她煞有其事地点头:“很有道理。”

      京的哥哥好像就是个一点就炸的人……她的思维越来越沉,越来越迟钝,眼睛也一下一下因为犯困一眨一眨。

      扉间说话的声音,森林里窸窸窣窣的动静都逐渐定格了,流水一样熟悉又温和的气息靠过来,紧接着,晃在眼皮上的阳光不见了。

      #3

      弗洛伊德认为,每个梦都可以显示为一个精神结构,与清醒世界的精神生活具有特定的链接。不论是梦中的最真实最奇诡的内容,都来自于我们已有的外部经验或者内部经验,从人类所目睹的感官世界或清醒时的思想中提取基本素材。

      即,梦境本质上不存在前瞻性或预言性。*(《梦的解析》弗洛伊德)

      千明就行走在这片光怪陆离的境界。

      这里有许多迷宫般的深巷,若隐若现的宅邸,以及徘徊的,模糊不清的幽灵。然而,它们并不以事物发展的顺序堆砌建造,而是以生命周期的方式——孩子会快快长大,越是长大,巷子就愈发幽深,迷宫愈是复杂,如同某种具有高等智慧的野兽般蛰伏、生长,诱人进入一些或晦暗或明亮的小屋,见到里面或敌视或友善的记忆中的倒影。

      千明努力仰起头,看向男人浓郁得像要滴水似的蓝色眼睛。

      “……爸爸。”她悄悄往前挪了半步,没有迈过门槛。

      “如果我死了,你会哭多久呢?”他问。

      也许并不期盼她的回答,他很快接着道:“我要走了。”

      ——“等一下!”

      女孩扑进屋里,拽住倒影垂下的袖口:“等一下,等等,等等!……爸爸。”

      对方无动于衷,她紧紧攥住的衣袖发出不堪拉扯的碎裂声。

      “……不要走。”她干巴巴地哀求。

      “……”倒影叹了一口气。他蹲下,捧起女儿的脸,两双玻璃似的蓝色眼珠凉薄地互相映照。他很是无奈地,温和却事不关己地,试图把道理掰开揉碎,“千明。千明?对不起呀……千明。”声音愈发柔和,让人克制不住产生了些许过多的期待。

      “你知道的呀,爸爸没有那么喜欢千明。”

      父亲的话语像冰锥。

      千明的眼睛碎掉了。

      “爸爸想回家,但爸爸更喜欢妈妈,比任何任何任何事情都要爱她。只要为了妈妈,爸爸可以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留在这里这里里千手千千千手手手手……”

      声音像生锈的砂石、磨刀石,花屏的老旧电视机,它的面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模糊和扭曲,令认知逐渐混乱。

      千明想要留在千手,不是吗?

      它善用反问,唯一算得上清晰的嘴唇轮廓吐出的话语令人无端感受到了轻飘飘的恶意。“既然想要爸爸,就要和爸爸一起回漩涡哦,千明不愿意吧。千手的大家都不会同意的。”

      蠕动的触须缠上千明的脖子,勒紧的姿态像扼死一只早春的雏鸟,它对濒死的幼崽轻柔地吐息:“千手——千明。”为了强调一些事实,它拉长了她的姓氏。

      “为了救你,我与妻子天人永隔。”

      她没有抵抗,任由对方在颤抖中慢慢收紧,施加力量。

      “我是恨你的……对不起,我是恨着你的。”

      扭曲的身形摇晃着坍塌了,碎块溶解在尘埃里。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千明为什么会觉得,爸爸会为了千明留在这里呢?

      呼吸静止,倒影融解,梦境世界天旋地转,旋转进虹膜和瞳孔里去,跟随季风和洋流春去秋来。

      有什么色彩,红得像燃烧的火焰,在门口静悄悄散去了。云层逐渐消失,安静的阳光从天空落下,默不作声拍拍千明的头顶。没关系,没关系,独自一人也没关系,感到难过也没关系。没关系,你可以在这里尽情追逐过去。

      暖烘烘的光线让人想要流泪。

      在光与光之间,她看到漂浮在空气里的蒲公英和尘埃。然而空气和尘埃都只存在于梦中的记忆,她抬手握住,没有触感也没有知觉。

      我们,我们只是互相抛弃了。千明安静地眨了眨眼睛。

      蒲公英的形状变了,它们变成了羽毛,纯白的羽毛亲昵地蹭着女孩的头顶、肩膀、掌心,她的身体也逐渐透明,突兀地从体内里刮起一阵狂风,它温柔地呼啸,穿过视觉与听觉,带动羽毛在光里疯狂起舞,模仿乐谱上肆意流淌的音符,跳出记忆深处静悄悄的吟唱。

      是妈妈洒脱又宽容的语调。

      ——请静悄悄将我遗忘!

      这首歌谣大概是讲生离死别。明明是忧伤的曲调,她却唱得那么轻盈而明快。千明恍惚间又觉得自己回到了妈妈临死之际。女人豁达而生机勃勃的灵魂在孱弱的皮囊里横冲直撞,为流泪的孩子撕开一道口子,念诵逝者和活人的分别。

      生,死。

      天空,大地。

      阴天,晴天。

      太阳,月亮。

      潮汐。

      火焰。

      飞鸟。

      还有我的千明。

      往前走。往前走!在这样广阔的天地之下,没有任何痛苦能够长久。

      愿千明拥有跨越山林湖海的坚强与勇气。

      ……愿我的千明向前走,不必回头。

      慢慢地,慢慢地。千明在睡梦中抱紧自己。

      ——我听话地,努力将你“遗忘”。妈妈。

      #4

      扉间长久地注视着千手千明。

      男孩红玉一样的眼睛映在千明蓝色的眼底,不是天空,而是水一样的蓝色,他隔着水面望见自己的倒影,水面没有一丝波澜,他的影子和眼前的女孩一样清晰,像深潭、像大海一样安静而忧郁。

      千明的父亲是漩涡忍者,少见的是,她并没有继承到涡之国漩涡一族标志性的红发。银白色的鬈发(鬈发:弯曲而美丽的头发。)如雪一样棉花一样蓬松柔软。梳理时却有点扎手,像一只躲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小刺猬。

      银白色的头发。是千明母亲的发色,是扉间母亲的发色,也是扉间的发色。

      千明和扉间的母亲是一母同出的姐妹。

      漩涡一族是千手的远亲,两族有着极深的渊源,自然出现过联姻和通婚。千明的父亲就是如此。

      她的父亲为了妻子入赘,却也在妻子死后回归了漩涡一族。扉间早已不记得那个红发忍者的样貌了,关于千明的母亲,关于大人们因此爆发的争执和议论,他低头,鼻尖贴着水面寻觅过去的物与影,呼吸时泛起的粼粼波光让倒影变得面目模糊,只留下了那人火焰般的长发。那就是“爱”吗?千明的父母之间是爱情吗?

      混乱年代的人们耻于提及爱情。对家族的爱,对家人的爱,对朋友的爱,“爱”有很多种诠释,而爱情不属于其中的一种。它埋在贵族消遣的话本闲书里,葬在天上天下的黄土里。活着的人不谈及爱,死去的人无法言说爱,你没办法证明你真心爱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因为它附着的光环太多,象征的太多,你没法证明你真爱它,还是爱它带来的美丽的幻象。但爱一条被用旧的发绳却有可能是真的。若有人从这之中无所求,无所得,无所期望,从这上面见不到任何延申的假象,仍然清楚地看见,依旧执着地凝望,那这份感情也许就是……

      ……

      那个人的执念像火焰,伴随心爱之人的逝去熄灭了。

      孩子是爱情的结晶,但爱不天然地处于其中,他对入赘的家族没有归属,在千手长大的女儿留不住他,除了死人没人留得住他。千明作为一个没有经受任何忍者训练的的女孩子,尴尬地处于两族的交点。丧母的孩子不具有亲情上爱屋及乌的意义,因此她被自己的父亲干脆地放弃了。

      换一种说法是,她的父亲失去了现在的家,现在他要回到从前的家了。

      世界不只有黑与白,站在两族联姻的角度,千明的父亲无法受到更多斥责。

      然而柱间和扉间是见过的,或许柱间的记忆要更多、更加清晰。

      在瓦间还没有出生时,在任何人还没有死掉,没有离开时。

      小小的千明有着长长的白发和一对露水似的眼睛,她靠在母亲怀里,边上的父亲露出了像是沉溺在虚幻中的幸福神情。

      之后便如同幻梦一样。大人们的往事,本不应存在的婚姻,冲突,执着,执念,还有千明的笑容,都好似一捧泼进大海的水般消解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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