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世界，易如反掌》兔山

8、吧唧

　　他们发顶的质地松软。黑的、浅褐色的、深棕色的，整整齐齐梳在他们的脑袋上。那一根根细软的头发，要么被精心编织，要么被各色发卡装饰着。有个男学生头发上的颜色格外多，缤纷得像棵圣诞树。

　　她的问句刚抛出来，男学生们就像被下了定身符一样，一个个呆呆地抬头看她。白华月的目光略过他们晕染着浅粉色腮红、铺着粉底的、毫无攻击力的面孔，落到他们中间的桌子上：

　　一本摊开的漫画，和一个圆圆的、被他们称为“吧唧”的徽章。漫画的那页，画着两个身形高大、手拿武器的女人。她们正穿着舒适而质地考究的衣服，越过一扇窗和彼此对视。

　　而那个徽章，则画着一个眼神冷淡、拿手术刀的女人。

　　过了好几秒，才有人出声。

　　“我们……”一个男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在聊百合小说。”

　　“百合小说？”白华月挑眉。

　　“嗯，就是两个女生恋爱的那种……”男生小声补充道。他话音未落，立刻被另一个男生打了一下胳膊，“你傻啊，人家肯定知道百合是什么意思。”

　　白华月饶有兴致地看向那颗徽章，“百合好看吗？”

　　几个男生对她的提问措手不及，他们茫然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几秒后，一头缤纷圣诞树的男生大力点了点头：“好看，特别好看！”

　　他仰起头，两颗圆圆的热板栗眼睛眨巴眨巴，“你也有兴趣吗？”

　　“嗯。”白华月随口说。

　　“那你要不要看看呀？”一个小男儿忽然开始兴奋起来，“我们可以给你推荐几本。”

　　“是呀是呀。”缤纷圣诞树拿起桌子上的漫画，“如果你想看，这本漫画现在就可以借给你，你想给我的时候再给我就行。”

　　“这可是绝版《甘蔗味香气》。”看到缤纷圣诞树要把漫画借给白华月，一个编着长辫子的小男儿语气瞬间变酸，“我求了你那么久你都没借过我。”

　　“哎，这不一样呀。”缤纷圣诞树挥了挥手，“难得有大女人感兴趣，我借一下怎么了。你别这么小爷们气。”

　　长辫子小男儿气呼呼地闭了嘴。

　　白华月接过《甘蔗味香气》，“谢谢。”

　　“不客气！”缤纷圣诞树歪头，笑出两颗迷你小虎牙，“你喜欢就好。”

　　“不过说起来……”白华月随手翻了两页，“你们都不看耽美吗？”

　　“耽……美？”一个小男儿语气怪异地重复道。

　　气氛立刻变得微妙了起来。

　　“呃……”缤纷圣诞树摆了摆手，“反正我是从来不看的。”他转向其他人，“你们看吗？”

　　“肯定不看。”“不看。”“没看过呢。”小男儿们纷纷摆手，一个比一个抵触。

　　白华月有些意外地抬头。

　　她没想到他们对耽美竟然这么抗拒。

　　“说真的，我只能接受百合。”一个小男儿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不下去耽美。”

　　“主要是耽美也不好看。”另一个小男儿说，“而且耽美很奇怪吧，两个软绵绵的小男人。”

　　“是呀。”一个小男儿露出奇怪的表情，“反正我是不会看的。”

　　“而且我想不通，两个小男儿……谁来做top啊？”

　　缤纷圣诞树“噗”的一声笑出声，“估计有一个要假装自己是大女人吧，但也还是很奇怪呀。”

　　“那样多假。还不如直接看两个大女人强强联合，或者看言情。”

　　“而且小男儿心里弯弯绕绕太多了。两个男儿谈恋爱，心眼都能有八百页吧。”

　　“他们会不会因为谁的项圈更漂亮而打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有画面了！”

　　“就是说呀，两个男儿真的很小家子气，叙事不够宏大。我喜欢看些建功立业的，这种题材的只有大女人做主角，看起来才带劲。两个男儿天天都是情情爱爱的，没意思。”

　　“对对对，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我看百合就是因为强强联合，世界观宽广，题材也更丰富……”

　　男学生们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白华月耸耸肩，把莫名借到的绝版《甘蔗味香气》，放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趁着小男儿们还在兴奋地嚷嚷，她打着哈欠走出教室，往休息室走去。这一层的休息室很宽阔，有温度适宜的空调，看上去就很舒服的柔软躺椅，和刻意调暗的室内灯光。白华月随便选了一个躺上去，舒舒服服地睡了个午觉。

　　醒来时，她是被光唤醒的。休息室里配备了缓慢变亮的日光灯，能让学生们在下午上课前被“无痛唤醒”。她伸了个懒腰，神清气爽地起身出门。

　　距离下午第一节课还有十分钟。同桌李小南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了课桌前，两只胳膊一上一下交叠，一副乖学生的模样。

　　白华月拉开椅子坐下，随口问：“下节是什么课？”

　　“是阮老师的《诗歌课》。”李小南侧过头回答。

　　“嗯。”白华月无所谓地点点头。

　　距离下节课还有一分钟的时候，徐澄明才不慌不忙地走回教室。她脸上有没擦干的透明水滴，肩上一条黄色的运动毛巾。阳光在那几滴水珠上打转，让她的面孔和目光显得通透无比。

　　她笑着朝白华月点点头，就坐回了自己的座位，拧开水瓶开始喝水。

　　很快，《诗歌课》的老师走了进来。白华月抬眼一看，发现这个“阮老师”竟然是个男老师，且出乎意料地年轻。

　　他披散着一头长发，脸庞很小，划着细致的妆容。项圈是象牙一般的白色，穿一条膝盖以下的长袖连衣裙，裙摆上有淡淡的紫丁香。他很瘦，这种瘦为他增添了很多脆弱感，仿佛很容易被伤害。

　　阮老师抱着书本，有些不自信地扫了一圈课堂上的同学。他伸手将一部分头发拨到耳后，牙齿轻咬了一下嘴唇，看上去绝对不超过二十六岁。

　　在台下同学的注视中，阮老师走上讲台，深吸了一口气，进入了状态。

　　“今天我们来讲一首百年前的诗。”他背过身，开始在黑板上写字，“叫《雨巷》。”

　　“这首诗的大意是，在一个寂寥的雨夜，作者独自彷徨在街头。”

　　他讲得认真，台下的同学却不如上午听课那样认真。白华月瞟了眼四周，有几个同学虽然看着讲台的方向，但目光的方位，却是阮老师的项圈和裙子。更多的人在做自己的事，有的开始翻课外书，有的偷吃零食，有的传纸条，甚至有的在抠铅笔头。

　　阮老师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情况，他假装没看见台下人的动作，继续说了下去：

　　“在这段孤寂的路上，作者期盼能够遇到一个像丁香一样，柔软的、脆弱的、结着愁怨的男儿。”

　　白华月抬起头。

　　好熟悉的描述。不过……

　　“啪！”

　　一张叠起来的纸条丢到了她的桌子上。

　　白华月往旁边看去，是一个戴黄色项圈的小男儿丢来的。黄项圈冲着她笑了一下，用手指了指陈彩彩的方向，希望她把纸条传过去。

　　另一边，陈彩彩正在埋头看课外书，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

　　白华月也冲黄项圈小男儿笑了下。下一秒，她自然地打开了纸条。

　　“诶！！”黄项圈小男儿惊呼出声。

　　附近的同学都朝他看过去，连讲台上的阮老师也看向了他。他自觉尴尬，脸上泛起薄红，忙低头假装看书。

　　附近的同学逐渐收回了眼神，阮老师也接着开始讲课。白华月把这张叠了又叠的纸条彻底打开，开始看里面的内容。

　　纸条上有三种字体，看上去，至少有三个人经手过这份纸条了。

　　“男老师讲话就是无聊。”

　　“喂，他今天的衣服有点透吧。”

　　“你也注意到了？你看他屁股那里，我的天，都有痕迹了。”

　　“他出门不照镜子吗？是不是故意这么露的啊？”

　　“还有他的项圈，包得那么紧。真够（）的。”

　　“哈哈哈哈哈哈，我知道你想说啥。”

　　“快快，传给小彩，让他也聊聊。”

　　白华月合上纸条。

　　另一边，黄项圈小男儿有些紧张地望着她。

　　她没说话，直接把纸条揉成一团，丢向他的桌子。

　　黄项圈小男儿如获至宝，伸出双手一把接住了纸条。

　　讲台上传来一声轻咳。

　　“柯黄年。”

　　戴黄项圈的柯黄年身体一震，看向讲台。

　　阮老师从讲台上走下来，他脸颊泛红，神情紧绷，一步步走到柯黄年身边，向他伸出手。

　　“纸条给我看看。”

　　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埋头看课外书的、发呆的、吃零食的，都停住了手上的动作，往两人的方向看去。

　　“这……这不是我的，也是别人丢给我的。”柯黄年辩解道。

　　阮老师绷着脸，从他手中夺过被揉成团的纸条，一点一点展开了。

　　“男老师讲话真无聊。”阮老师一字一句重复道。

　　教室的空气凝滞了三秒。然后不知道是谁，忽然发出了一声嗤笑，笑声一个接一个，像点燃的烟花筒一样窜了出来。

　　阮老师冷着脸，无视周围一簇一簇的笑声。他紧盯着柯黄年的眼睛，说：“这句话和你的字体一模一样。”

　　柯黄年抿起唇，紧张地碰了碰自己的黄色项圈。

　　阮老师又盯了他三秒，目光才重新回到手里的纸条上。

　　五秒、十秒、二十秒……

　　他没再说话。一颗豆大的水珠，从他的眼里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