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沼》》程言潇

1、第一章 “蜀道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
　　“杨老师，有些事情我们需要了解一下，打扰您几分钟时间。”
　　教室里朗读声还在继续，几个身着警服的年轻人出现在了门口，年纪40多岁的杨老师出了教室。
　　几个看热闹的孩子停止了读书声，偷偷向门口望去。
　　“我们接到报案，想问您班上一个叫付淮生的同学在学校的相关情况，还望您知无不言。”其中一位手拿本子的警察说道。
　　杨老师有些懵，下意识问了句“发生什么事了？”
　　“校园欺凌，且形势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肢体冲突，而是牵扯到人格问题了。”
　　“哦，哦，好……等我一下吧！”杨老师有些急促的又回到了讲台上。
　　朗读声还未结束，“……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
　　杨老师顿了一会儿，“……同学们，这节课先自己预习一下吧，课代表管理一下纪律。”
　　说完，他便跟着警察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校长也来了，脸上都是严肃的表情，杨老师有些紧张起来。
　　“人都到齐了吧？那我就开始了。”为首的一个警察十指交叉放在桌上，一眼扫过办公室的所有人员。
　　“10月20日晚上，派出所接到一通报警电话，是东城区那边的通话，全长10分32秒，没有求救，没有报地址，甚至连姓名也没有，但那10分32秒的时间里，却有着殴打，辱骂的动静。
　　“我们马上申请了调查，查出电话号码的持有者，又找到了报警的地址，在那里找到了你们学校的学生——付淮生。而那些对他进行暴力的人，应该在打了他之后离开了，我们还不知道是谁。”
　　警察说完，停顿了两秒，看向了校长，“付淮生现在在医院，全身上下只有脸是完好无损的。您校学生打人很有一套，应该挺聪明的吧？”
　　这话的讽刺意味十分明显了，但最近本就在倡导文明校园，严厉整治的就是这种情况，可学校却在这个时候闹出这么严重的事来，也没办法。
　　撞枪口上了。
　　校长沉默着，他知道现在若是开口狡辩，只会得不偿失，警察，他惹不起！
　　而那位警察也没再说什么，重新回归了正题。
　　“杨老师，您是付淮生的班主任，他的情况您肯定有一定的了解，请您跟我们详细聊一聊吧。”
　　杨老师扶了扶眼镜，看了那警察一眼，似是从未见过这样严重的情况，又慌忙避开。
　　沉声讲道，“付淮生学习成绩还可以，但有些沉默，不爱讲话，很内向。最近吧，还总是无故迟到，但除此之外也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那她最近跟什么人走的近？人际关系你清楚吗？”
　　“最近啊……张耀他们吧，就，一个宿舍的，关系好很正常。”
　　警察一个一个问道，无非就是用些同样问题问了科任老师，校长也不过是叫来旁听，说白了就是警告他罢了，半个小时不到，就结束了询问。
　　杨老师一直想问问付淮生到底怎么了，但又一直没问出口，见询问结束了，忙站起来问道——
　　“警察同志，付淮生同学现在……怎么样了？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啊！”
　　正在收拾东西的警察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回答：“付淮生正在东城区第一医院接受治疗，中度伤，施暴的学生，我们其实可以查出，只是需要在进行调查后，再决定处理结果，最终定罪。”
　　说完，他礼貌的点了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杨老师，内心别提有多郁闷了。这次事件让学校受了影响，自己也连带着受了点责任，付淮生又受了伤，几个施暴的孩子也可能在档案里留下污点，以后的路就不好走了……

　　——

　　东城区第一医院。
　　付淮生的面前，又坐了两名警察。
　　昨天已经来过了，今天又来。
　　付淮生望着窗外，脸上不带任何表情，也不去看他们。
　　其中一名女警察看向他，又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望去，窗外有棵枫树，因为是秋天，树叶变红，被风吹得在空中打了好几个旋，飘落下去了。
　　“你在看什么？”女警察没忍住问道。
　　付淮生缓了一会儿，才微微笑了笑，“很多人都觉得秋天是一个凄清萧瑟的季节，但秋天其实很美，不是吗？”
　　女警察有些疑惑，他似乎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正当她在想时，付淮生扭过头来看向她，“你们是来问我事情的吧。”
　　话题跳转，女警察愣了两秒才回答道：“哦，是的，我们想问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进行校园欺凌的，你看方便吗？”
　　付淮生看了看她和她身边的警察两眼，点了点头，“当然，你问吧。”
　　“你还记得第一次被进行欺凌时的时间和地点吗？哦，包括言语上的”，女警察说道，身旁的男同志低头记录着，应该是刚入职不久。
　　付淮生摇了摇头，“这怎么记得清楚，一开始都以为是开玩笑，后来回过味儿才慢慢察觉的。”
　　“那你能向我们陈述一下整个事件的具体情况吗？尽量详细，可以吗？”
　　付淮生微微皱了皱眉，“我昨天不是已经讲过了吗？”
　　女警察忙说道：“我们要的是详细情况，不仅限于前天晚上的事情。”
　　“哦，”付淮生眼神暗了暗，低下头，回忆起来——
　　他就读于西城区的第一中学，是一名高二的学生，今年17岁，因为学校离家较远，所以他便住在学校里，他们班有两个宿舍，他和张耀、李达、冉家天是舍友，只有四个人。
　　刚开始最基本的友好关系是有的，能不碰对方的底线，不越雷池，室友间的相处，也算和睦。
　　因为付淮生不爱说话，所以一开始宿舍里就是张耀他们三个玩，但也算不得孤立，偶尔也会说说话，只是再没过多交流和交往了。
　　后来，付淮生因为成绩不错，经常受老师的特殊关照，许多同学试图和他搭话，但因为他自身性格使然，最后都不了了之，而他便成了班里最“特殊”的人。
　　他独来独往，没得罪过任何人。
　　可人心最是难测，再好的学校也一样会有那么几个难挑的“刺头”。
　　高二开始，张耀他们便和学校的“大哥”混在一起，没有别的，只是因为有了烟瘾，而他交的女朋友，恰好是那位“大哥”的前女友，如此便一发不可收拾。
　　“大哥”真名叫许勇志，高高瘦瘦，常年不穿校服，又抽烟喝酒带手机，打群架也时常有他，但因为一些所谓的“背景”和“后门”，一直没有被勒令退学，不过自身的档案上倒是记过不少过了。
　　因为熬夜和作息的不规律，他看着整日一副懒懒散散的模样。
　　他女朋友换的勤，所以张耀现在的女朋友也就是他前女友，也还能偶尔和他出去玩。
　　毕竟都是玩玩儿，又不走心，自然什么都觉得无所谓。
　　付淮生就是在那段时间被盯上的。
　　在宿舍里，因为张耀有了烟瘾，又在许勇志的影响下，脾气变得暴躁起来。
　　而付淮生这个一向沉默的人便成了他们的“出气筒”。
　　张耀有时候坐在床上玩手机，会让李达他们给他拿这拿那的，使唤的无比自然。当宿舍没人时，他就叫付淮生帮忙，使唤他。
　　可付淮生可不会搭理他。
　　一次两次都是如此，张耀便有点记恨在心了。
　　“喂，付淮生，你成绩这么好，怎么不在国旗下讲话呢？”张耀问他。
　　“……”
　　“你是因为内向才不说话？让你帮忙你也不帮，有点不仗义了吧？”
　　“……”
　　“喂，跟你说话呢，耳聋啊？”
　　“……”
　　“付淮生，你TM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张耀怒了。
　　付淮生停下手里的笔，看向他，“自己有手，为什么要使唤别人？我又不欠你的”，自然也没必要句句都回应你。
　　后面的话，付淮生懒得再说。他本就固执且执拗，虽然总是沉默，但并不代表他就是个任人欺负拿捏的人，他也有他自己的自尊心。
　　张耀哑了火，从此宿舍里的气氛便发生了变化。
　　三个人的小集体，有意无意的讽刺，偶然间的肢体动作。无动于衷的付淮生使他们恼怒，也更增加了他们的胆子——他们以为他不敢告诉老师，不敢举报，也不敢反抗。
　　可事实上，只是因为他对这些事没有丝毫的关心，似乎对任何外界进行了屏蔽。
　　于他而言：凡是未涉及我底线的事物，我都可以妥协。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了。
　　而许勇志因为整天无所事事，这么有乐子的事情，他自然也乐得插手。打架他有经验，所以他告诉张耀，要找到能威胁别人且不会被别人告状的把柄，那样想整一个人，便不用花心思去解决后事了。
　　张耀听了这话，有了真真正正的想“教训”付淮生的念头。
　　于是他总是试图去找到他的把柄，可很快他便发现付淮生是个不会有把柄的人。
　　他能看到付淮生路过一条濒死的狗而无动于衷，能看到付淮生将别人送给他的东西扔进垃圾桶，可当他用这些事来威胁他时，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会给他。
　　张耀被他激怒了，一次，当付淮生路过篮球场时，张耀拿球远远的砸中了付淮生，还挑衅般的吹了一声口哨。
　　付淮生肩膀被球砸到了，但他却没有退后半步，右手无意识的抓了抓裤兜，摸到自己的钱包又松了手。
　　他捡起落到一旁的球向张耀走去眼里依旧是毫无波澜的模样，张耀就这么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直到付淮生在他面前把球递给他，凑近他的耳边，“别得寸进尺，脸给多了，你还真就不要了”，他的眼睛深不见底，看不清他眼底的任何情绪。
　　张耀盯着他，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黑雾，他并不认为付淮生能威胁到他，但他确实是被激起了火气。
　　付淮生却像没看到一样，转身就走了。
　　那周放假，张耀叫上李达和冉家天，还把许勇志也叫上了。他们要去网吧，准备找几个人“借点钱”。
　　付淮生看见了他们找某个同学“借钱”，但也只是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因为那跟他没关系。
　　然而并未结束，这只是踏进泥沼的第一步而已。
　　这才只是个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