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有鱼》庭氿悬知

7、明焰

　　段恕伶还以为自己以后不会倒霉到又遇到走水的情况。

　　眼前又是一片明艳的烈火，除了红色和灼灼燃烧着的家具，便什么也看不见了。段恕伶感觉自己瞎掉了，但是他不敢捂住眼睛，只在火焰里搜寻着活人的身影。

　　段恕伶快要崩溃了，他几乎感受不到自己身体上攀上了火焰的痛觉，也几乎感受不到浓浓的黑烟往他鼻子和嘴里疯狂的灌入的感觉，却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明明昨晚那人还祝自己生辰喜乐，怎么到现在见不到人了？！

　　耳坠早就挂在了耳朵上，睡觉也没舍得扯下来，早就打定了要让这东西挂在自己耳朵上一辈子的想法，可是一天还没过去，耳坠就被火烧到，要往段恕伶的脸上窜起火了。段恕伶手忙脚乱地把耳坠扯下来仅仅握在手里，用手磨灭了灼热的火，手上留下了血色他也毫不在意，只是心疼地看着被烧得只剩小鱼的挂坠。

　　他疯狂地往四周搜寻，哪里还有褚燕安的身影！！！

　　段恕伶心脏猛的跳动起来，望着围住自己的火焰，掐指起诀：“断生，召来——！”

　　声音落下，上好的衡刀迅速飞驰而来。断生被迅速握在手里，段恕伶催动体内澎湃的灵力永向断生，断生原本萦绕在周围的暗紫色灵气立刻闪耀起来，甚至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段恕伶手起刀落，雷属灵力立刻将包围重重的火焰劈开，段恕伶的眼前显现出一条生路。

　　段恕伶疯狂在段府里面找，好像要把这并不大的段府翻个底朝天。——他确实恨不得那样做，因为他没有看见任何人，也没有听见任何呼救的声音，特别是见不到褚燕安。焦躁在心里越烧越旺，简直要连同这火烧出来一样。这里没有，那边也没有……！

　　段恕伶提着还闪着紫电的断生冲了出去，没有人救火，整个镇上都是寂静无声的，简直就像是没有一个人活着！！段恕伶心中一紧，暗道，火势蔓延到这个程度，怎么可能没人知道？！心中不好的预感极限飙升，但是现在也不能妄下结论……

　　段恕伶又往前跑，但是踢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让他停顿了下来。他定睛一看，血都凉了——那是他妹妹的头颅。尽管是披头散发，眼眶里没有眼球的面孔，段恕伶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段小秦啊！！！自己的妹妹自己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眼泪还没出来，段恕伶已经情不禁地轻轻拿起她的头颅，抱在怀里。心脏越跳越快，眼泪流不出来，血却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这府里，除了自己，兴许已经没有活人了。又或者……整个镇，只剩自己一个人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家人还有没有活着，不知道邻居的尸体还在不在，更不知道褚燕安和云一谚的下落，不知道自己改何去何从。

　　段恕伶抱着那一点点希望，跑到街上，希望能看见有任何一个人，有任何一个活口。他冲进了邻居家里，没有人，只有后院里的书上挂着绳子，以及一具上吊的尸体。这个领居家里是刘奶奶，只有她一个人住在这儿，吊在绳子上的正是她。段恕伶搂紧了怀里段小秦的头颅，又冲了出去。火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蔓延，现在烧灼着整条街。段恕伶一手勾着挂坠抓着断生，一手搂着段小秦死白的头颅，在这除了自己没有活人的街道上疯狂地跑。断生在不断地嗡鸣，嗡鸣声创击段恕伶的头，让他目眩神迷，甚至身体都开始瘫软下来。——可是他不敢停下来，他想找到任何一个活人，不管是不是他讨厌的人，只要是人，只要是活人！！哪怕是自己最讨厌的人都好！！！！

　　他不敢用御剑飞行，生怕自己看得不仔细，生怕有人还活着自己没有看见。

　　段恕伶感觉自己跑断了腿。

　　他跑不动了。于是御剑回到了已经背火烧得破烂不堪的段府。

　　他看见了很多人的头，都是熟悉却又陌生的面孔。

　　他噗通一声跌坐下去，像是感受不到膝盖砸在地面上的疼和身上到处被火灼伤的，还在流血的伤口。眼泪终于抑制不住，抱着段小秦的头颅失声痛哭起来。

　　段恕伶原先是不怎么哭的，特别是哭成这个惨样子。就算是他娘死了，最后一面也没见着的时候也没哭，因为他娘告诉他，你是男孩子，要坚强，要学会保护自己在乎的人，单单是哭，没有用的。眼泪这种东西是最不值钱的……

　　段恕伶哭地泣不成声，他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自言自语。

　　“娘……娘……怎么办啊……我妹妹，褚燕，安……云一谚，我一个都见不到了……怎么……怎么办啊娘……呜……”

　　眼泪滑落到嘴里，是咸涩的。

　　段恕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知道这是人为的，可是他不知道是谁做的，一点点蛛丝马迹他也找不到。只能像疯子一样跪在段府前，抱着悲鸣的断生，抱着妹妹也许不久就会被腐蚀彻底的头颅，无助地注视着持续燃烧的烈火。

　　他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大概自己今天就会死吧。

　　和妹妹一起，去见娘。

　　兴许……兴许还能看见褚燕安？兴许还能问他，自己把他送的礼物弄坏了，以他那种性子会不会不高兴？……不，也许他早就投胎转世了？

　　段恕伶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在灼烧的段府前昏了过去。长时间的奔波让他筋疲力尽，喉咙里也干燥得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只记得自己除了问早就离他而去的娘怎么办，还有一遍一遍对自己无用的责怪。他不断地咒骂自己，像抽自己，但是手都是颤抖着的，根本没有力气打人了。

　　他沾满泥泞的手触碰到自己的脸的一瞬间，段小秦的头颅就骨碌一下从自己的腿上滚了下去，段恕伶怕她的头颅再脏了，立刻又把她抱回来。

　　“小秦……小秦……”

　　迷迷糊糊地，眼前逐渐看不真切了，开始模糊起来，再之后眼前便是逐渐晕染开的黑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