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牛猫，但前任比格》酷酷大鸽鸽

17、继续干架

　　“停战，累死了。”
　　“本王这次就放过你……肚子过来点，让我靠一靠。”
　　许夏昇吐着舌头，咚一声，僵直地落在狗怀里。

　　小孩去上学了，这个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
　　许夏昇随口道：“刚才为什么拉着我离开？即使不露面我们也有办法给那男人教训，至少也能让他收敛些。”
　　“因为我饿了，想去找点新鲜的，走错路不小心进了厨房。”比格岔开话题，“猫大王，可以让我舔舔你肚子上的毛吗？”

　　刚还四仰八叉地靠着狗，听完这句，许夏昇大饼翻面般“啪”地拍在地上，紧紧藏住胸口。这些全部在半秒内完成，动作快得像掉帧。
　　比格都看愣了。
　　“不可以！你没素质，一定会把我的毛弄乱。长毛猫舔毛很不容易的。”许夏昇本能道，随即意识到自己被狗带跑偏了。

　　许夏昇认真地：“你得和我说实话。”
　　比格转过脸，直视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比格说，“我不想骗你。是直觉吗？不能让你看见这一切。‘让你看到我宁可去死’，就是突然这个想法。”
　　“我？”
　　“嗯。”
　　这句话有些奇怪，好像他和小孩荣辱相关。而且为什么只怕他看到？许夏昇有些难过，不想问下去了，对着地面发呆。

　　一地狼藉早就被小岩收拾干净。可角落还是有清理不掉的赤红的碎片。就好像许多隐秘的情绪，以为藏匿得天衣无缝，却在许多个留下阴影的瞬间投射出委屈复杂的漩涡。
　　这个孩子在受苦。

　　“这个小孩真可怜。”许夏昇刚说完，又想起比格的话，“也不是同情，我知道他不需要这个……不过只有喜欢才能有这种情绪吧？他和我之前工作遇到的所有都不一样。他的难过不表现出来，但我能感觉到，也会同样难受。这是虚拟的世界，是假的。我却想要保护他。可我也什么都做不到，你看，那男人胳膊上的伤口都痊愈了，我们根本无法伤害他分毫。”

　　比格下巴枕在猫头上，安慰似地蹭了蹭。
　　“你做的够多了。如果是我的话，可能更需要陪伴吧。”
　　“我们又能陪伴他多久呢？”许夏昇说，“终究是要离开的。不过总感觉还有事情没做，这件事不能就这样算了。”

　　许夏昇盯着自己的爪子，突然抬头：“我怎么忘了，我现在可真不是个人！”
　　比格插嘴：“虽然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有些时候你确实不做人事。”
　　许夏昇对着狗屁|股踹了一脚，比格“wer”一声，不满地站起来。

　　许夏昇开心道：“惹到我就别想好过啦，我的心可比身上的毛还要黑，睚眦必报，走着瞧好啦！”
　　接着跳到茶几上，叼着布满酒渍的酒杯，竖着尾巴就往厕所的方向跑。

　　“等等啦。”狗叫住他，“这也太——”
　　太什么？许夏昇心想，你可是只比格，总不能觉得太过分要阻止吧，对得起你的品种吗？
　　无辜的碧眼眨呀眨，对着狗发动闪闪攻势。
　　比格：“这也太自损八百了，改进一下。”
　　许夏昇：“喵喵！”

　　狗不知在哪抽出条鞋带。许夏昇吐掉杯子，看着比格熟练地将绳子牢牢系在杯把上。
　　比格得意：“这样就不会弄脏你的嘴了。”
　　许夏昇开心地撞了撞比格的胸口。

　　“咚、哗——”
　　杯子划出抛物线，宛若干旱年代被抛入井的水桶。一旁的兽类载歌载舞地欢庆着。
　　许夏昇意犹未尽，把目光投向了挂着的牙刷。
　　“哪个是小岩的？”比格此时还尚存一丝理智。
　　“都来吧，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小岩肯定能理解我们的。”许夏昇坚定道。

　　洗手台上搭建了个简单的杠杆。许夏昇叼起牙刷，放在另一端。
　　比格大屁|股一坐：“走你！”
　　牙刷再次抛物线地落入马桶里。
　　“哇！”许夏昇不吝赞美，“真是强劲有力的屁屁！”
　　“和我巅峰时期相比，也就一般般吧。”比格装上了，高傲地扬了扬尾巴。

　　到最后，许夏昇忘记目的是什么，忽视时间，只是全方位地投入在这场投掷游戏中。
　　——这是只有搞破坏才能全身心投入的心流啊！

　　等他冷静下来，卫生间除了马桶里都空荡荡的。
　　许夏昇：“……”

　　比格见没得玩了，蹿到客厅跑来跑去，封印住的恶比本性即将释放。
　　它在沙发前站定，小小的狗脑不知在思考什么。
　　“等等！”许夏昇警觉，“你不可以拆沙发。这会留下罪证的，喂！小岩也会跟着倒霉的。”
　　狗完全把他的话当耳边风。

　　许夏昇慌忙哄骗：“乖狗狗，你可是忍者！忍不住也要忍，下班了挠咱自己家沙发去。那个软，挠起来更舒服，而且还不累你可爱的白白小爪爪，要是腻了再给你买新的。”
　　狗斜了他一眼。
　　比格：“我是好狗狗，你是蠢猫猫。”
　　许夏昇：“什么！”

　　说罢抬起后腿，比他了个中指。身体弓起，蓄力上跳。
　　“啊啊啊笨狗！给我停下！！”
　　见软的不行，许夏昇飞速跳上沙发，猫爪抬起，宛若拍皮球般，“啪”地截住狗头。
　　“werwer——！！”
　　大皮球捂住脑袋，闭着眼就开嚎。

　　“我要拆沙发。”狗大喊大叫，“我不管，我就要拆沙发，就要就要就要！！”
　　说着就撒泼打滚，大耳朵摊在地上蹭来蹭去，硬是把地砖擦得溜干净，反射出沙发上痴呆的猫猫雕像。
　　许夏昇：“……”

　　“起来！”许夏昇道。
　　狗翻了个身，继续擦地。
　　“我数三个数，再不起来就揍你了。三！”

　　“一一一！”比格挑衅着大喊，“你最好现在就来打我！”
　　它仰躺着，后腿猛蹬，像是个冲浪板，在倒影的光纹中自在地航行。
　　许夏昇没辙了，恼怒道：“沙发沙发，就知道沙发，你看我像沙发吗？”

　　这本是句气话。
　　没想到比格噌地直起身子，甩着耳朵，直勾勾地盯着他。
　　许夏昇顿感不妙，后退半步。

　　“werwerwer呜——！”
　　熟悉的力度撞在身上。许夏昇魂滞在原地，身子却飞出去半米远。胸口传来一股热气，罪魁祸首正埋在他胸口猛蹭。

　　“我刚舔完的毛！你知道长毛猫舔毛多不容易吗！”
　　老虎不发威，你拿我当奶牛猫吗？
　　许夏昇嗷呜一口，咬住狗的嘴皮子，开始嚼嚼嚼。

　　“唔唔唔唔唔！！”
　　我让你再不听话！

　　比格刹那间静了。
　　本应温顺善良的棕黑色眼珠转出狡黠。
　　许夏昇发觉不妙，来不及反应，撞上恶魔之比的邪笑。
　　恶魔嘴巴微张，缓缓地伸出一截红舌头。
　　许夏昇：“……”

　　湿漉漉的舌头逆舔着下巴上的毛。
　　比格：“嘿嘿嘿。”

　　狗得寸进尺，倔驴般猛地向上甩头，直到舌头卷到猫的嘴角。停下，螺旋桨般地转圈“略略略”。
　　“啊啊啊！”许夏昇惨叫。

　　“我刚舔过马桶水。”比格恶魔高叫，“你提醒我了，等下班我去公厕蹲守，吃饱喝足了就去舔你的嘴。反正在你眼里我是只爱刨屎的狗，不如发挥本性。不仅如此，还要叼着蟑螂放你床上，撕你衣服，扫你桌面，半夜乱叫让邻居投诉，在你早起的第一杯蜂蜜水里洗我的尾巴……”
　　许夏昇：“……你！”

　　比格越说越气，恼怒蹬腿：“谁叫你不让我进卧室！谁叫你不和我一起睡！你给我等着……wer！”

　　咚！
　　猫拳一挥，正中狗头。

　　黑白花猫炸毛成鳌拜，艰难地翻过身。狗身僵硬如铁板，直直从沙发掉下来。
　　“给我站住！你这狗一天不打上房揭瓦！”
　　比格猪突猛进，低着头，也不看路就向前猛冲。

　　“wer！！”
　　狗狠狠撞倒了垃圾桶，五颜六色的碎片撒一地，其间还有纸片。
　　比格：“……”
　　许夏昇猛地刹住车，在这瞬间撞入幻听。

　　谁家小孩拿着万花筒笑声清脆，闭上只眼，破碎五彩的花纹天旋地转，再仔细看是玻璃片构成的山川花海：
　　绿色的啤酒两块八；透明玻璃五十三度，不上头但几杯就断片儿；偶尔来点伏特加，晕上蓝色深海可以肆意摔打暴吼；还有艳黄色的“鸽鸽牌”果酒……喝酒的鸟一样自由，包裹其中牢牢不动的才是熟悉的人。
　　小岩抱头蹲坐，浑身发抖，迷茫又无助。

　　又或许这栋房子本来就狭窄，堆满了酒瓶，就放不下一个孩子小小的童年。

　　泛橙的纸片缓缓飘下，落在地面，自动拼合。
　　许夏昇沉默着，叼起散开的最后一片，拼上。轻柔的暖光浮现，碎纸复原，平整如新。

　　奖状
　　恭喜你获得“园艺小能手”称号，特发此证，以资鼓励。

　　还有一张纸。
　　【校园开放日。诚邀各位家长莅临校园，同孩子们一起度过美好时光吧！】
　　标记的日子是今天。
　　许夏昇：“……”

　　作业本封面打着皱，字被酒精浸染得看不清。
　　“狗狗，来帮帮我。”许夏昇说。
　　“好。”比格说。
　　他和狗扒拉半天，一架歪歪扭扭的纸飞机立在桌上。许夏昇神经兮兮在原地蹿了两圈，表情悲伤，动作却欢快着。

　　“我还没和你说过。这里是吸纳霖星市市民的情感生成的，人、事不一定为真，情绪却是最真实的。也就是说，世界上不一定有叫小岩的小孩，但肯定有人正经历名为小岩的痛苦。”

　　许夏昇声音很轻：“完成目标的心愿，为霖星的春天供能。而结果同样会化为情绪，作用在生成这个世界的目标身上。而小岩的愿望不一样，我做不到机械地执行——”

　　“因为他许愿去死。”

　　比格抬起头，静静地看着窗外。
　　天空短暂地放了晴，浓云剐蹭留下丝丝的线，延伸至远方无尽的青蓝。
　　鸟鸣渐起，暑色浮动，正是惬意闲适的时光。

　　……
　　卧室像是储藏室。破旧狭小，没有窗户，一盏老旧台灯昏暗地吊着气。小岩眼眶带着青黑，面无表情地坐在桌前。衣服盖不住新长出的伤痕，他思索一阵，拿出笔开始写字。

　　【生活好痛苦。我受够了暴力，活着的每一刻都让我充满恐惧。】

　　大门“砰”一声响。小岩惊慌地抬头看向卧室门，本能地发抖。他支起耳朵仔细听着粗重的脚步声，直到声音通向其他房间才冷静下来。
　　又或许他从来没睡过安稳觉，一点声响都会让他从梦里惊醒。

　　【这一切都糟透了，就像被抓到火星，爆涩干燥，睁眼永远看不到尽头。】

　　“你爸怎么又打你？上次不都跪下和你认错了吗？”志鹏撇着嘴，“家长为什么要打小孩呢？说话不算数还是什么大人？”

　　【我都清楚，我出生就是为了赎罪。不配得到爱。可我最恨我自己的贪念，总是软弱地抱有期待。】

　　“这个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啊？”男人醉眼迷蒙，“啊，这怎么装了一张废纸。哦，原来是画。父亲节礼物吗？”
　　“好吧……谢谢你，儿子。我很高兴！以后别忘了赚钱给老爸花啊！”

　　【许多人伤害我。】

　　“老师，他爸爸借我家的钱不还，我不想和他坐在一起！”
　　家长会上，同桌小孩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喊。
　　所有人都看着他，小岩后背僵直，坐在座位上不动。
　　“老师。”另一个接受过他帮助的小孩站起来，“小岩偷我的钱。”
　　“我没有！”
　　钱明明是你自己花掉的！
　　可没人听他的话。
　　“那没办法了，你这和谁学的！”班主任长舒着气，这些家长他可不能得罪，“你自己拿着书包做到最后一排吧，等什么时候承认错误再回来。”

　　【许多人帮助我。】

　　“你给小岩预支工资怎么不和我说一声？”花店大婶换完花土，擦着汗，满手泥泞蹭在掉色的围裙上。
　　她责备地看着自己的老公：“这孩子这么不容易，如果不是有急事，绝对不会开口的。你怎么不多放点钱在里边？”
　　大叔憨厚挠头：“我放了，可是这孩子这么机灵早发现了。”
　　大婶叹气：“以后让他常来家里吃饭吧，都瘦成啥样了……”

　　【我此生可能就这样了。】

　　地表脏水横流，像是融化的妆。死鱼烂虾堆叠在路口，腥臭味刺鼻，昏暗的棚子里只留下白炽灯光。
　　老头满口黄牙，叼着烟卷，左顾右盼。见四处无人，飞速地塞了张淡粉色的小纸给他。
　　“手续费五十，已经很便宜了。”老头油滑地笑着，“等你妈下次回来再找我买火车票啊。给你打折！”
　　小岩没应声，转身就走。

　　【世界狭窄，我却想要乘着风飞起来。我耻于承认，身处泥地中的我，竟然这样地渴望一份温暖。】
　　【可有些东西，生来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了。】

　　菜场内是毫不掩饰地窃窃私语。
　　“据说他爸妈生他的时候还没领证呢，一个喝酒赌钱，一个出轨不负责，生出来的小孩能是什么好东西？”
　　“诶呦，我可得让我孙子离远点。”
　　“这小孩看着都吃不起饭了，会不会偷东西啊？”

　　【我想死。】

　　小岩转身，对嚼舌根的那帮人比了个中指。
　　他没减速，闭上眼，低头向前猛冲。轻柔细密的气流拂过发梢，这一刻所有痛苦都离他远去。他张开胳膊，像一架纸飞机。脚步熟练地跳起又落下，脏污肆意，却沾不上他的身。

　　……
　　【我想活。】

　　猫狗爬上屋顶。
　　苍翠高大的杨树构成绿色的海洋。风吹过，形成高低起伏的浪涛，于是房子变成轮船，他们是站在甲板上的无畏水手。
　　风吹乱毛发。许夏昇顺着风奔跑，松开嘴将纸飞机放飞。比格也撒了欢，跑跳着追逐，扇风嚎叫，护送着摇摇欲坠的纸飞机，直至屋顶边缘。

　　纸飞机稳住方向，缓缓地飞向刺目的曜日——

　　可如果真失去希望，又怎会这样小心翼翼地抱有期待？

　　纸飞机消失在视野之外。比格转身冲向猫，绕着猫咪打滚。而许夏昇也躺平着身子，对着阳光，露出柔软的肚皮。
　　他的声音温柔如水：“我要呵护他新生的心。”

　　纸飞机飞呀飞，飞向那开阔平整的公园，飞向那月下的红彩椒。
　　那彻夜独守的、浇灌着梦呓与泪水的狭小之地，鲜红、似乎在迈力跃动的。
　　——你幼小却有力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