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不爱你，只是……》无晴也有晴

31、催眠 罗一珩

　　罗一珩欣赏着主驾座位正在开车的罗一珺。
　　罗一珺的驾驶风格出乎他意料的沉着且优雅，即使在宽阔的道路飞快行驶的时候，他也可以将速度、距离把控得恰到好处。和之前十几岁骑摩托时追求速度和帅气的小罗一珺相比，现在的罗一珺显然已经成熟了很多。
　　“不过经历了这么多事后，变得成熟也是不得已和必然的事吧。”罗一珩心里叹口气，收回目光望向窗外。
　　“程博士的医院还有一会才能到，你要是累了就靠着睡会儿。”罗一珩听到罗一珺对他说。
　　“嗯？”他愣了一下，猛的转头看向罗一珺。这完全是他下意识的反应，因为这个说话方式很不罗一珺。没有喊他“罗一珩”或者“哥哥”，声音也不是罗一珺那种软软糯糯，而是清朗如碧的。
　　罗一珩有点纳闷，回想起上午......
　　两个人在罗一珺房间的门里门外对话完毕后，罗一珺终于慢慢打开了门。他半低着头不敢看罗一珩，一脸委屈的表情。和罗一珺三岁那年罗一珩第一次离开他去云中市后又回来的表情简直一模一样，只是这次不能躲在童惟一的背后了。
　　“这次是你不要我哦，你为什么还这么委屈啊？”看着罗一珺这么天真可爱的表情，罗一珩忍不住打趣道。
　　罗一珺立马哭出声，断断续续地说：“......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又耽误你工作了......你的爷爷会不会不高兴......你这次真的不会走了吗？对不起，我不是不要你了！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总是会想很多,很多......”
　　罗一珩本来只是想让罗一珺放轻松些，却没想到惹的他大哭。他手忙脚乱的搂着罗一珺又是顺气，又是擦眼泪，又是揉头发的。看着罗一珺哭红的眼睛和鼻头，他的眼睛也红了：“不是！我不是怪你！我就是想逗你开心下......是哥哥不好，不哭不哭......”
　　罗一珺抬起泪眼婆娑的大眼睛看着罗一珩。
　　对视良久后的俩人相拥而泣，自此才算是真正的久别重逢。

　　之后，罗一珺带他参观了自己住的房间。房间挺大，采光很好，有独立的卫生间和阳台。阳台望出去是花园的一角，各色花朵和青翠的绿植都生机勃勃的，让人不好意思在它们面前再心情低落。
　　那个从中国带来的行李箱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床头的花瓶里插着很清新的鲜切花，大床边立着一把木吉他和乐谱。
　　罗一珺居然自学了吉他。
　　从整个房间的各种细节里都能看出李家对罗一珺是真的很好，这也让罗一珩对罗一珺这三年的消失稍稍释怀了一点。
　　在这之后罗一珺的情绪也一直很稳定，两个人在阳台的茶歇椅上坐下来聊天。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俩人都刻意回避了去聊这三年中间发生的事。罗一珩故意把木吉他拿过来让罗一珺弹奏，说要检查下他的水平。他没想到的是，罗一珺弹唱的是在芭提雅水上四方市场的CD摊位前，自己试琴时弹奏的那首《相思河畔》。
　　弹奏完毕，两个人又是一阵沉默。
　　后来，佣人上楼来请他们下去吃中饭，才打破了这份沉默。
　　“哥哥,我只会弹这一首，也只想弹这首。”站起来时罗一珺小声说了句。
　　罗一珩忽然就有点结巴：“这......是......情话吗？”
　　话音还没落，罗一珺已经走出去老远。
　　......
　　此时的罗一珩不明白为什么开个车的功夫，罗一珺又变成了‘林安朗’？
　　“你很紧张吗？”罗一珩问罗一珺。
　　“啊？”已经变成‘林安朗’的罗一珺正在专注拐弯，并没有听清楚他的问题。
　　罗一珩便也没再追问。

　　程博士办公室，罗一珩罗一珺两个人正在认真听取程博士的治疗意见。
　　“你现在是罗一珺？还是林安朗？”程博士首先问罗一珺。
　　“我是罗一珺。新加坡出生，泰国长大。目前我在新加坡生活，对外的身份是林安朗。这是和我一起长大的罗一珩，我的哥哥和......爱人。”罗一珺进入心理咨询室后，和蔼儒雅的程博士和熟悉又安静的环境都让他感到特别放松，他又很快转回了身份，回答出上面的答案。
　　罗一珩不得不在心理感叹：“一定要尽快治疗、恢复正常。这个转变太让我措手不及了，时间长恐怕我也得分裂。到时候两个罗一珺，两个我......嗯，热闹。”
　　眼下，每时每刻都能看到罗一珺的巨大幸福让罗一珩的身心也很放松，他竟然不自觉地在心里开始调侃自己。
　　“OK，现在问题的症结找到了，其实病等于好了一半。如果运用‘催眠’的疗法，我想对于你的治疗会有更大帮助的。这样你们俩就可以在催眠时进行完整的对话，从而找出更深层次的问题并解决它。如果效果好的话，我们再探讨下一步的治疗方案。”程博士提出了‘催眠’疗法，并认真的进行了解释。
　　罗一珩听完看向罗一珺，罗一珺对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两个人都对程博士表示没有问题。
　　程博士又用安慰的语气说道：“别担心。一般来说接受暗示度越高的人,被催眠的可能性就越大。既然你们都能接受，我想应该会很顺利的。那我们开始吧？”

　　治疗室内光线昏暗，厚厚的窗帘，厚厚的地毯，环境安静，温度适中。罗一珺仰坐于舒适的椅子上，按照程博士的指导慢慢调整呼吸后，感觉到自己的全身肌肉都在慢慢放松。
　　“我是Dr.Cheng,我会引导整个催眠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会问你一些问题，大胆说出你真实的想法就可以。”
　　催眠椅上的罗一珺闭着眼睛，面容放松、平静。他长长的睫毛轻微打着颤，乖的让人心疼。
　　“现在你的上肢、下肢、全身都已松弛无力，你已经慢慢进入到催眠状态之中......”在程博士温柔又有力量的语气反复的暗示下，罗一珺觉得眼皮越来越重......
　　程博士说完，对罗一珩点头示意。罗一珩将写在纸板上的字逐一拿给程博士看。

　　“罗一珺，还记得你小时候和珩哥哥每天一起晨跑，学中文，他教你穿衣服、鞋子，教你自己洗脸、刷牙、吃饭这些事情吗？”
　　“记得......”
　　“记得你小时候，每天晚上珩哥哥搂着你睡吗？记得那件浅黄色的睡衣吗？”
　　“记得......”
　　“记得专属于你们俩的毕业旅行吗？喜欢大海吗？”
　　“喜欢的......那个贝壳......”
　　“是的，贝壳上有我们俩个的名字。我也很喜欢。”罗一珩学着程博士的温柔的语气慢慢地说。
　　罗一珺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程博士暗暗松了一口气，他本来还担心自己的声音突然转换成罗一珩的声音，会不会引起罗一珺的不适。看来没有。
　　他示意罗一珩可以继续。
　　“罗一珺，我很想告诉你，我很想你。我很期待和你一起走下去。每天一起晨跑，给你挤牙膏，帮你选衣服，一起做饭，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打游戏、看电影，一起旅行，一起......慢慢变老......”说到这里，罗一珩的声音突然小小地哽咽了一下，他赶紧轻轻调整了下呼吸。
　　“慢慢变老......”罗一珺重复着这几个字，然后说，“好......”

　　程博士伸出手示意罗一珩先停下来，自己问。
　　“罗一珺，下面的问题可能会让你有些抗拒。但这是‘先打破再重塑’的好时机，对你的治疗很有帮助。希望你可以耐心的配合，好吗？”
　　“好......”
　　“好，那我们开始了。三年前你为了救一个小男孩，自己却受伤被送进医院。这之后的事情你都还记得吗？”

　　罗一珺此时呼吸略显急促，罗一珩紧张的频繁看程博士。
　　程博士很淡定的言语暗示罗一珺：“放松，放松......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逝者不可追，过去的事只是你人生的一场经历，而不应该成为你的负担。我想你以旁观者的身份来和我聊聊那场经历，可以吗？”
　　罗一珺呼吸慢慢平缓下来。
　　“嗯。我受伤了，好像是睡了长长的一觉，做了很多梦。我还记得那个梦。我好像从我的身体里走了出去，转眼间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走着。我的两边有很多影子非常快速地闪过，但是我耳边却听不到任何声音。周围非常安静，但那是不对的。因为高大的恐龙、各种奇形怪状的怪物都张大着嘴巴从我身边快速的掠过、闪过。它们好像在大叫，在笑。所以怎么可能会没有声音呢？
　　但是我并没有觉得害怕，我只是觉得这是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我不知道那是哪里，只能慢慢的向前漫无目的走着，然后就看到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很漂亮的花，还有一个大大的屋子。屋子有很多窗户，都开着。我透过窗户看到有一个人在里面，我就走了进去。里面一个穿着僧袍的男人正在用毛笔写字。他看起来很祥和，嘴角带着笑。好像写字这件事让他很平静，很享受。
　　我想这应该是一个修行的房间，因为房间里挂着很多他写好的字。我随便看了下，应该是佛经。我试着和他说话，但是他好像看不见我，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看我一眼......
　　然后，画面就转到了另一个场景。
　　那个场景里，我和珩哥哥是一样大的年纪，我们俩正在玩捉迷藏。我们的父母原来彼此是认识的。他们俩也在旁边，还在一起讨论说让给我珩哥哥做‘童养媳’的事。然后我们俩就牵着手一起长大了……在我昏迷醒过来之前，这个‘一起长大’的梦好像一直都在，一直支撑着我醒过来。”
　　罗一珺说了这许多话后，停顿了一会儿，好像有点累了。程博士又说了些暗示性的催眠术语，帮助他放松。
　　不过一分钟的时间，程博士开始继续引导催眠过程继续。
　　“罗一珺，你对你的亲哥哥林安朗有心结打不开吗？”
　　“亲哥哥......我觉得特别遗憾，遗憾我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却擦肩而过。我都没有见过他，却拥有了他最重要的东西。
　　我刚醒过来没多久的那段时间，每天都在医院无望的等待着匹配我的心脏，又无时无刻都想着在中国还等着我回去的罗一珩。我每天心情都非常糟糕。医生不准我下床走动，我就只好坐在轮椅上，偶尔让护士姐姐推我到外面草坪上晒晒太阳。
　　有一天，不知道为什么我老觉得有个人在看我，但我看回去又没有看到什么人。忽然，我身后的楼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好像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距离比较远，加上我也提不起来精神去关心别的事......我就没在意了。
　　几天后，我在洗手间听到一个保安在打电话。他在电话里说他看到医院的楼道监控录像了，一个年轻男人在急速跑下楼的时候，为了躲避在楼道玩耍的两个孩子而滚下楼梯。看那个年轻男人的样子，应该是怕撞到孩子才失足摔下楼梯的。
　　他打完电话回头看到我的时候，感觉吓了一大跳，然后像见了鬼似的跑掉了。
　　我后来才知道，他说的那个年轻男人就是我的双胞胎哥哥，林安朗。那天他和他女朋友一起来伊丽莎白医院填写‘遗体捐献卡’。他在三楼楼道意外看到在草坪晒太阳的我，就想下楼看个清楚。但是医院电梯太慢了，他就着急跑下楼梯......他摔下楼后一直昏迷，直至医生宣布‘脑死亡’。
　　他的女朋友后来知道了我的存在。她告诉了我这些事，还说原来哥哥住院抢救的那几天，都和我在同一楼层。他是因为看到我才会跑下楼，因为他想找到他的双胞胎弟弟。
　　同一家医院的同一个楼层......我竟然是以这种方式，陪伴了他最后的一段时间。”
　　程博士和罗一珩都被罗一珺的这段话击中了。太过残酷的事实，连旁观者都唏嘘不已，何况是作为亲人和受恩的当事人呢！
　　原来罗一珺对林安朗有这么深的心结。患上“多重人格障碍”恐怕除了对罗一珩浓重的感情之外，这也是其中很重要的原因之一。
　　程博士有点担心罗一珺，他问罗一珺：“还可以继续吗？”
　　“可以......” 罗一珺声音低低的回答。
　　程博士示意罗一珩可以提问。
　　对罗一珺心疼不已的罗一珩压抑住心中情绪，对程博士摇了摇头。
　　他安抚的对罗一珺说：“小珺乖，别害怕，哥哥在这。一会儿结束后我们去吃好吃的。”
　　程博士点头表示理解罗一珩的心情，实际上第一天的催眠效果也已经达到了他的预期。

　　在后续的催眠疗程中，罗一珩更加接近了三年前事实的全貌。
　　罗一珺在车祸后之所以一直没有跟他联系，是因为当时他的手机飞出去摔坏了，而混乱的车祸现场也无人去在意那个手机，都在想着怎么救他。
　　终于从昏迷中醒过来的罗一珺找不到他的手机也只得作罢。医院里当然有公用电话，他也大可以借部手机联系罗一珩。但是车祸造成了严重的皮外伤和头部创伤，等到罗一珺彻底清醒，已经差不多过去了两个多月。后来再加上等待匹配心脏和做心脏移植前的各种检查，心脏移植后又需要住院护理、康复......罗一珺本就不敢让罗一珩担心，本就对自己的病非常没信心，事已至此就更不敢面对罗一珩了。
　　最近的一次催眠结束，清醒后的罗一珺曾对罗一珩这样说：“哥哥，我很难过我们浪费了三年的时间。不过我还是很庆幸，没有让你看到我痛苦的躺在病床上，浑身都插满管子无法进食、无法自理的样子。我的爱太沉重了，会把你压碎的。这对你太残忍了。”
　　罗一珩眼角带泪说：“可是三年的牵肠挂肚，魂牵梦萦不是更残忍吗？我情愿陪着你，不管是怎样的你。你更新了新的漫画，我看到了。”
　　然后他盯着罗一珺的眼睛慢慢的道出剧情：“漫画新番里弟弟和哥哥意见不合，后来发生了重大的变故，他被迫漂流到了一个海外的小岛。期间他对哥哥的思念与日俱增，所以他必须要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岛屿坚强的生存下去，期待再见到哥哥的那天。”
　　望着惊讶的罗一珺，罗一珩笑着捏他的脸颊：“哈哈，我很早就开始看你画的漫画了，漫画家‘璜’。山河拱手，乃为君一笑。我明白的。”
　　“所以，你很早就知道，三年后的林安朗和罗一珺是一个人了？”
　　“嗯，我也不知道怎么样才算是‘早’。总之你在，真好！”
　　“罗一珩，哥哥，我的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全好。但你一定要记住！之后你见到的无论是哪个我，你只需要记住---‘他爱我’。罗一珺爱你，林安朗也爱你。中国的罗一珺爱你，新加坡的林安朗也爱你。”
　　“好。我记住了，永远都不会忘。”
　　......
　　也许这世间最大的幸福，就是确信有人爱着你，有人因为你是你而爱你，或者更确切地说，尽管你是你，有人依然爱你。
　　还有什么比这更能安人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