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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代价 ...

  •   回京的路很短,好像不过眨眼之间繁华喧嚣的京城就落入了眼中。
      今天城里人似乎格外的多,城门口检查的士兵前排了长长一队,我们的马车堵在门口迟迟进不去。我们三人不愿意在这干等着,直接下了车步行。
      “——将军来啦!”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凝滞已久的人群沸腾了起来。
      原来今天,是大将军回来的日子。
      难怪人那么多呢,爹你还真是受欢迎啊,看着眼前的人山人海,我不由得在心里感叹到。
      迎接将军就是有排面,平日半阖的城门完全打开了:来人骑着膘肥体壮的枣色大马,身披轻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亮银色——正是定远大将军,贺天阔。
      贺将军虽然威名远扬,据说可以凭一人一枪一马吓退匈奴百万人,但其实本人长得并非传统武将的五大三粗,反而俊美非常。
      边塞的黄沙为这张雕刻般的脸镀上了一层深邃和肃杀。
      身旁的各路女眷再无往日半分端庄娇羞,什么手绢香包绣囊抛得飞起,简直是让人瞠目结舌。
      怪不得能生出我和贺长松这样两个盛世美男子,还得是老贺家种好。
      “啪”地一下,我还沉浸在我们贺家的猛男血脉中不可自拔,一块碎石却不长眼地砸到了我的脑门上,虽然确实没长。
      不是,碎石没长眼睛,你扔的人也没长啊?这也是迎接将军的礼物的一部分吗?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我气恼地捂着脑门,正打算看看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地打到了我,一抬头就对上了高头大马上那人得意的笑。
      好好好,罪魁祸首找到了,是我爹没跑了。
      不是,您没事吧?在那么多人的欢迎包围下,也难为您费劲巴拉找出一块石子再瞒天过海掩人耳目地精准砸到我头上了。
      我狠狠地瞪着他,那人却骑着马扬长而去。
      这真是,气煞我也!
      华安和子期目睹了全过程,目瞪口呆:“你爹和你有仇?”
      “这不是我爹!”
      “啊?,”两小只的表情更是疑惑了,“可那不是贺将军…”
      “再说就是你爹!”我恼羞成怒了。

      气冲冲地回到了太子的太华殿,还没来的急抱怨就感受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
      书房里,只见萧悯善站在贺长松的身后,冲着我使劲地挤眉弄眼;贺长松则是气定神闲地坐在椅子上,身旁的书桌上摆着一张纸,他也不说话,为自己倒了一杯茶,骨节分明的手摩挲着杯盏。
      这是生气了的表现。
      可是我才刚回来啊,能犯什么错?正当我开始思考自己刚刚是不是左脚先进门惹他不爽时,贺长松开口了:“阿毛,你知道吗,前几天庄子那边送来了一封信。”
      清冷的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贺长松半耷着眼皮,盖住了眼中的情绪,周身弥漫着一种叫做危险的气息。
      “呵,我倒是不知道,原来我的弟弟竟是如此热心肠,为了救人都可以奋不顾身的跳悬崖。”
      贺长松终于正眼看我。
      我把头死死低着,大气都不敢喘。
      上位者明显不打算就这样轻飘飘地饶过我。
      一双玄色的鞋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是贺长松走到了我面前。
      他动作生硬却又轻缓地抬起了我的手,细细端详着,目光在我的皮肤上一寸一寸地巡视着,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哈。”看着我手上平白多出的数道伤疤,贺长松竟是直接气笑了。
      “贺长戎,你这是在逼哥哥罚你啊…”头顶传来一声无奈的轻叹。
      我试探性地抬头,贺长松已转身去拿什么东西了。萧悯善不敢说话,站在一旁干瞪眼。我心里已经有数了,果然,贺长松转过身时手上已经多了一条制作精美甚至可以说是艺术品的一跟……银链。
      看到等下就要拿来罚我的凶器,萧悯善眼睛瞪得更大了,急得数次想要开口又被我哥冰冷的视线冻在了原地。
      其实我没多害怕,毕竟有些事情就是熟能生巧,勤能补拙。贺长松从小到大就这样,我每次真惹他生气了,他就拿一根链子把我栓起来。
      起初我还会反抗,用各种方式解开链子,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贺长松总是能及时更新捆绑方式和链子的款式,几乎是每绑一次就换一个新的款式,久而久之,我也就放弃挣扎。反正那链子又不丑,毕竟是贺长松亲自设计出来的,如果不是用来绑我的,我还真想好好欣赏欣赏呢。
      总而言之,这样的锁链我家里都攒了好几箱了,有几根还是贺长松亲自打的呢。这样的惩罚我基本已经免疫了,和我爹那种一言不合就拿鞭子抽的比起来,完全不痛不痒。
      贺长松其实也不是真的想把我罚的如何如何,把我绑起来也只是想让我长长教训,安生几天顺便养养伤。
      这样想着,我更安心了。
      我是把心放肚子里去了,有人却急得不行了。
      等到贺长松把长链的一段“咔”的一下扣在了我的脚踝上时,萧悯善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不是,贺长松!你真把阿毛像狗一样栓起来啊?我要是早知道,才不会给你找那些材料!你赶紧把他——”松开。
      顶着贺长松杀人的目光,萧悯善还是没能把话说完,但还是勇敢地用目光对峙。
      “哦?殿下是看不惯贺某管弟弟吗?实不相瞒,贺某有两个弟弟。”萧悯善迈向我的腿收回去了。一半是吓得一半是感动的。
      “殿下这几天的课业没写完吧?”萧悯善心虚地别过了头。
      “作为伴读,我有义务要监督殿下写完,这样吧,要不殿下就在这里陪着阿毛顺便写完那些课业?”贺长松晃了晃手中的链子,“我其实,不止打了一根链子。”
      萧悯善彻底叛变了,转向我,义正言辞,义愤填膺:“你太过分了贺长戎,你知道哥哥们有多担心吗?!”
      得到了想要的结果,贺长松满意地笑了。心情颇好地把链子的另一端绑到了书房的柱子上。
      我现在是真的感觉两眼一抹黑了。
      我的未来还不可预测,没什么好担心的,但是,我大盛国的未来简直是一、眼、就、能、忘、到、头。
      萧悯善,你堂堂一国太子啊,未来的帝王啊,紫微星降世啊,你就这样屈服于贺某人的淫威下了?
      呵,我简直已经能想到未来贺长松把朝堂当作一言堂的佞臣生涯了。
      贺佞臣完全没有什么君和臣的自觉,冲着太子挑了下眉毛甩了个眼神就美滋滋坐上了太子殿下亲自搬来的椅子。
      萧悯善乐颠颠地搬来了椅子还极度贴心的为贺长松放上了软垫,已经纯然被贺长松征服了,一句“弟弟”给了他无可比拟的满足感,被封太子那天的快乐甚至都比不上此时被贺长松认可来的愉悦。
      呵,看着两人兄弟和睦的戏码我深深为大盛感到忧虑。今天你太子爷可以给他搬椅子,明天你万岁爷就能让出自己的龙椅。
      虽然实实在在被萧悯善取悦到了,贺长松依然没忘记要处决我,眼神倏地冷了下来,周边那种温馨和欢乐的温度一下就消散了。
      “解释。”贺长松吝啬地开口,惜字如金。
      “这不是情况紧急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哥!”我谄媚地笑了笑。
      “呵,”贺长松又笑了起来,摇了摇头,“你不会叫人吗?那个童家小子再多等一个时辰就会死吗?读了那么久的兵书,难道华将军就只教会你一个人去犯险?依我看,华将军想必也是没教你什么用人带兵的将才之术,倒是只让你学会了怎么做一个莽夫。”
      我悻悻地把牙收了回来,不再说话。
      “阿毛,你明明有千万种方法可以去救他,怎么偏偏就选了最笨的那一种呢?”
      “我…关心则乱…”
      “哈,关心则乱?”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贺长松低下头轻笑,又迅速冷下脸,将桌上的青瓷杯重重地摔倒了地上,连带着站在一旁的萧悯善都颤了颤。
      “我的阿毛还知道关心则乱…你知道我在宫里收到那封简短的信说你下落不明再到昏迷不醒有多担心吗!”
      贺长松终于抬起来脸看着我,双目赤红,“我出不了宫,除了等,还是等…”
      我真心实意地后悔害怕了。
      哥哥从来没有那么失态过。哪怕是在宫里他也一直都进退有度有礼有节。
      我和哥哥从来没有分开过,只分别了这几日就让他收到了这样的消息,实在是…不应该。
      受困深宫无能为力的感受我和哥哥在几年前就都体会过了,为一个人的受伤而心酸自责的滋味我几天前也品尝过了。
      师弟不过与我相识半年,我就为他的伤情劳心劳力恨不得以身代之,哥哥却是从小和我一起,这样的情绪更是只多不少,怕是要浓烈上千百倍。
      贺长松闭上了眼,收敛了满身的情绪,睁开眼又是那个冷静自持松姿鹤骨的少年英才,世家楷模。
      “还是把你锁着放心,你就待在书房里好好想想吧。”贺长松走到门口,正准备关门时又看向萧悯善补充了一句:“谁都不准来看他,更不准给他解绑。”
      说罢,关上门就离开了。
      从窗棂出透进的光由淡冷转向了暖黄,我坐在地上,靠着柱子发呆。
      眼皮越来越重,迷迷糊糊就要睡过去了。
      突然,门被人推开了,一个身影逆着光进来。
      还有谁敢顶着佞臣之怒来看我?
      没等我看清眼前勇士的脸,就被拽入了一个熟悉温暖的怀抱,鼻间浮动的冷调雪松香昭告着来人的身份。
      是哥哥啊。
      许是心里还带着气,哥哥没打算和我说话,沉默地握住了我的手,一股清凉的触感就在手上散开。
      浓重的药香弥漫在我和哥哥狭窄的距离之间。
      “伤已经好了。”贺长松分明知道的,我不明白他干嘛还要多此一举但还是贴心地解释了一句。
      “闭嘴。”那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嗓音冰冷,随即又重重地把药膏揉擦在伤疤处。
      “是上好的去疤药,刚带着本殿下从太医院抢来的,”另一道慵懒随意地声音响起,然后一只手便落到了我的头上,轻轻拍了两下好似在逗狗,“我们绒绒小公主那么娇贵,怎么能留疤?”
      好难听,你根本就不懂,疤痕是男人的象征。
      看着给我尽心尽力涂着药的贺长松,我还是憋住了话。
      贺长松当然知道自己弟弟在想什么,从小把人带大,又有着上天赋予双生子的心灵感应,别说动作,对方甚至不需要眼神就能让自己明白在想什么。
      但是贺长松还是不想看到这些疤痕,自己千般呵护万般小心护着长大的弟弟,不过出去了几天就落下了满手的疤,这让他心中五味杂陈。
      高兴吗?其实是有的,一直以来躲在自己身后的那个孩子长大了,哥哥自然高兴。
      不高兴吗?也是有的,一直以来躲在自己身后的那个孩子长大了,哥哥又怎么能不担心?
      落在这个人身上的每一道伤口,留在这个人皮肤上的每一道疤痕,又何尝不是在哥哥心头凌迟呢?
      贺长松当然知道这是成长的必经之路,但自己这个哥哥还在呢,为什么不能多护一会儿呢?
      是溺爱,是私心,是保护的羽翼,也可能是割断他翅膀的匕首。
      不是不想,是不能。
      自己没有办法护住他一辈子的。
      时间是公平的,现在他被自己护着过的每一天欢乐时光,未来都要在刀光剑影中偿还。
      他不能去阻止,只能像现在这样,尽力为这个人抹去受伤的痕迹。
      贺长松放轻了自己手上的动作,细致地涂抹手下每一处伤疤。
      怀里这个温热的人,每一个举动都可以牵起自己的心绪,有时甜如蜜糖,有时也会愁似弦杀。

      眼前人周身的冰山逐渐消融,我意识到这是我感化暴怒佞臣的最好时刻。
      往人怀里使劲钻了钻,感受着鼻息中浓厚的雪松味,我像儿时一样贴着哥哥蹭蹭。
      药刚好在这时涂完了,贺长松的气也差不多消了,但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罚还是要罚的。
      毫不留情地把我从怀里拎出去,贺长松开口:“好好长长记性,等下我会让人给你送床被子来的。”好好好,晚上看来是要住这了。
      蹲在我旁边的萧悯善又同情地拍了拍我的头,“算了阿毛,那个药膏千金难求,你睡一晚上书房就能涂上倒也不亏。”
      我飞了个眼刀给他,意思简单明确地不得了:
      闭嘴吧,叛徒!

      在书房里被锁了两三天后我就被放出来了,又过上白天练功晚上回宫的日子。
      只是这样完美的咸鱼生活才过了小半年就被打破了。
      书房里。
      一个极为特殊的客人坐在红木椅上,贺长松坐在旁边,两人用如出一辙的动作转动着青玉杯盖。
      贺长松问道:“爹,你今日怎么进宫了?”
      贺天阔今日穿的是月白宽袍,隐去了一身的肃杀之气,端的是一副君子如玉的温润风范。
      贺天阔抿了一口茶,把目光转向我:“我今日是为了长戎来的,练功练的怎么样了?”
      我有点局促,磕磕绊绊地回答道:“就…那样吧。”
      那人明显不太满意我的回答,拧了拧眉,“华立北对你们溺爱太过,每天就在院子里干摆个架势,练那点花拳绣腿能成什么事?我今日来,就是通知你,剩下大半年,你和童家那个小子好好准备一下,年一过我就给你们带军营里去操练了。”
      “孤认为不妥。”一直充当背景板的太子表达了不满,贺长松的眼神也暗了下来。
      稍微收敛了自己的情绪,贺长松摩挲着茶杯,说道:“太子说的有道理,长戎才刚练武没多久,兵营里的人又惯是欺软怕硬的,他过去,怕是要被磋磨死。”
      贺天阔冲着太子的方向行了个礼,“是,军营里就是靠实力说话,我让长戎去就是为了让他挨打的。”
      又喝了口水,敛去了对许久未见的小儿子的疼惜,定远将军硬起自己的铁石心肠继续说:“真正的功夫就是摸爬滚打出来的,他总要经历这么一遭的,多拖延几年也没什么好处,这样简单的道理长松你不会不懂,切勿对他溺爱太过。”
      贺长松当然明白,但要说服自己亲手把自己的弟弟送到别人手底下挨打,哪里那么容易。
      看着沉默不语的大儿子,贺天阔替他做出了决定:“这件事,我已经定了,你还是好好督促他练功吧。”
      贺长松追问道:“打算好去哪个军营了吗?我觉得风铭军——”
      “是骁虎。”贺天阔打断了他。
      骁虎,世人皆知最能打也最凶残的一伙人,这个营队里的人只认武功,别的一概不论,一群武痴心思纯粹却也下手狠辣,对这种没有实力的世家子弟最是厌恶,把长戎扔在那里,不死也要掉层皮。
      贺长松闭上了眼。
      贺将军久久待在太华殿不合适,说完这些话就准备离开了。
      贺长松让我送他离开,一路上,我们父子城门相遇时满腔想说的话都被今日这一出打乱了。
      临近宫大门,贺天阔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微不可闻:“别恨我心狠,如今局势不好,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我知道的,你和娘亲…一定要保重好自己。”听出这个强硬了大半生的男人语气中的无奈,疲惫和示弱,我鼻头一酸,泪水在眼中打转。
      “嗯。”贺将军的眼底也有泪光,“和哥哥在宫里,万事小心。还有…小心皇后。”他重之又重地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宫墙,背影是一如既往的潇洒。
      但这份潇洒中却显出了疲态。
      他可以在边疆以一敌十,哪怕是在黄沙中被困十余日也没能抹去他的铮铮铁骨,但如今在这京城,对着这两个他最爱,也最是亏欠愧疚的孩子,这位一辈子没怕过什么的将军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背已经开始弯了。
      他护住了大盛国千万家的百姓,唯独自己的孩子,他护不住。
      因为护不住,所以才会早早送进宫。
      因为护不住,所以才会不顾念父子亲情也要把人丢去受苦受难。
      因为护不住,所以哪怕是叮嘱也只能是点到为止,小心翼翼。
      如果可以,他又何尝不想像普通人一样做个尽责的父亲呢?
      贺天阔故作潇洒地走出宫,看着眼前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合上,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去看门内那个思念已久的身影。
      他想起了自己在边关时看到一户人家,壮实的汉子把自己的两个孩子高高举在肩头,牢牢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下。
      可是,他甚至还没问问他们在宫里过得如何……
      今日入宫他特意没穿铁甲,想像一个寻常父亲一样看看自己的孩子,结果终究没有做到。
      男人的步伐从快速到缓慢,又从迟疑到坚定:长松会护着弟弟的,长戎也很懂事,两兄弟照应着,以后的路也不会太难走。
      一将功成万骨枯,贺家铁骑下被他牺牲的的除了万千战士的性命,还有他的两个孩子。
      舍得吗?
      和自己此生挚爱唯二的孩子,怎么会舍得。
      但在其位,谋其职。舍小家才能保大家,这是他从摸上兵书起就坚定的信念,随着战争的蹉跎这样的信念只会日夜弥坚,为了大盛国的千万户百姓,不舍得,也会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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