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天地无束 ...

  •   悠悠转醒,眼前是暗灰色的木质屋顶。
      头疼的快要炸开了,我躺在床上喘了会儿气,撑着坐了起来,身上衣服还是那件,正常,毕竟这里没有侍从,师父不可能帮我换,华安一个女孩子家也不方便。
      算了,脏就脏吧,我又没有贺长松那点子洁癖,又不是香皂成精,我没那么爱干净。
      手上的伤口被简单处理了一下,我想起了师弟的惨状,心里有点发紧,坐在房间里总感觉哪里不得劲,罢了罢了,天生就是给人当爹的命。
      我稍微整理了一下,翻身下床,去看看师弟怎么样了。
      华安刚好从师弟房里出来:“师兄,你怎么就下床了,感觉怎么样?烧退了吗?头疼吗?”
      原来是发烧了,怪不得头那么疼,吓死我了,还以为是晕的太快摔的。
      华安看我穿得单薄眉头紧锁,叹了口气
      “唉,你们两个没一个能让我这个师妹省心的,算了,你去和小师兄一起待着吧,少出来转悠,淋了不少雨,注意点,别是烧成傻子了,他等下估计也要醒了,你看着点,我去煎药。”
      华安杂七杂八地和我交代了不少东西,我乖顺地一一应下,生怕这姑奶奶突然来了脾气不想搞怀柔政策,拿棍子抽死我们两个不省心的师兄。
      师弟的屋里放了两三个炭炉,雾气缭绕,热气腾腾。
      窗外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屋檐瓦砾上,发出啪塔啪塔的响声。
      师弟不能受凉,身上的衣服和我的一样都被内力烘干了。
      榻上的人披散着头发,从来精巧的发辫乱糟糟地贴在脸边,金丝也黯淡无光地缠在旁边,秀气的眉毛轻蹙,白玉的脸上蒸着红晕,平日里飞扬的眼角也红艳艳的一片,略显单薄的身影陷在棉被里,随着不太顺畅的呼吸轻轻颤抖着。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小心翼翼地坐在床沿上,仔细着不让脏衣碰到他。
      伸出手搭在他的背上,轻轻拍打着,感受着逐渐平稳的呼吸,一团团热气上涌,雨不大不小地下着,慌乱害怕劳累了一天的心终于松懈了下来,眼皮重重地垂下,我俯在一旁浅眠
      “师兄?”有什么东西在戳我。
      缓缓睁开眼,师弟那张漂亮又略显狼狈的脸放大在眼前。
      见我醒了,他好像有点局促起来了,尴尬地往后缩和我拉开距离。
      翻脸不认人的小混蛋,亏我废那么大力气把你带回来。
      “我…”
      “我…”
      默契又不太默契的,我们两个同时开口。
      “你先说?”他不确定地看着我。
      “我…我以前有点分不清男女,你要是介意的话…”
      “不介意!”他突然着急了起来,快速打断我的话,又热切地贴了上来,苍白的脸又放大在我的面前。
      “师兄…我…,我错了。”不知道又多想了什么,瞪圆的桃花眼里不知何时就蓄满了泪水,想来在岩洞里根本就没休息好,他顶着眼底的一片青灰和水光潋滟的眼惨兮兮地看着我,直勾勾地,无端让我想到了害怕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师兄,我不该因为那个和你闹脾气的…你别生我的气…”眼前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可怜巴巴地垂下,一颗豆大的清泪“哒”的一下掉在我的手背上。
      本来就没打算和他生气,接受不了是人之常情,有什么好生气的,不过是看他反应太大,想着和人解释一下,没想到又把人招惹哭了。
      他这一哭,把我想说的话全数噎了回去,我叹了叹气,把手放在了他的脑袋上:“行了行了…”
      手心传来一股奇怪的触感——童子期不知道打通了什么奇怪的任督二脉,就着这个姿势拿头蹭着我的手,嘴里软绵绵地说:“师兄,别不要我…别疏远我…我再也不躲你了…”
      “行了,我要真不打算和你来往了费那个劲把你背回来干嘛?”我嘴上说着,顺手把人摁回了床上躺着,病号就给我好好休息,本来伤得就重,再这么折腾下去,华安看到了指不定要怎么闹呢。
      童子期也很有眼力见,乖巧地躺床上不再动作,只转着一双乌溜溜的眼对我上下打量,看得我脸都有点热起来了。
      “师兄!你的手…”看到了我手上狰狞的伤口,他惊呼了一声,语气里盖不住的心疼。
      师弟关心我,我自然是受用的,感受着童子期黏糊又酸涩的目光,我只觉得伤口都没那么痛了。
      不愿意让伤员再劳神费心,我温声安抚:“没事儿,都是皮肉伤,倒是你,怎么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
      我侧身也躺在了床上,师弟把头贴在我的手边,声音从被子里闷闷的传来。
      “是野猪,林子里有野猪。
      我的暗器扔到了它的领地范围内,激怒了它,它就追上来要撞我。
      我没办法,只能一边跑一边留记号,最后逼到了山崖边才跳下去找地方躲起来。”
      虽然没有过多修饰,但清柔的声线里是藏不住的委屈。
      想到一直矜娇漂亮的师弟这几天狼狈不堪的样子,心里还是止不住的发酸发涩。
      即使还没有相处很久,但好歹管我叫师兄,就不自主的把人圈进自己的领地里,之前躲着自己也好,不理解自己也行,不管做什么事情,在我心里也不过是自家小孩闹别扭,现在受了伤,心里更是说不上的自责、心疼。
      我轻抚子期的伤口,没说话,眼中止不住的怜惜。
      子期窝在枕头和被子里,眼睛半弯,脸颊上也挤出了酒窝。
      笃笃笃。
      门被扣了两下就被径直打开了,华安端着一个盘子进来,身上裹挟着一身潮漉漉的水汽。
      盘子里是两碗药,黑乎乎的汤汁看着就让人心里嘴里都发苦。
      在华安无声的警告威胁下,我皱着眉头把药一口闷了下去。
      呕——
      不是一般的难喝,虽然子期没什么大反应,但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多半好不到哪里去。
      华安嫌弃地看着我们两个,从衣兜里掏出两块蜜饯快准狠地塞进我们的嘴里。
      感受着口中弥漫的甜味儿,我眼泪都要落下来了,华医生,你妙手回春啊。
      华安用内力驱了自己一身的潮气,也爬到了床上来,挤在了中间。
      华安年岁尚小,圆滚滚的团在被子里,右手握着童子期,左手握着我。
      “担心死我了…”华安的心里还是害怕的,肉嘟嘟的脸不开心地鼓着,嘴巴更是撅的老高。
      我和子期一人一句地哄着安慰着,三个人絮絮叨叨胡乱讲了一通,最后三个人你抱着我我贴着你都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几日想着师弟受伤了不是很方便,我主动担起了照顾他的重担。
      “子期,我给你穿衣服有什么的,你躲在被子里干嘛?”
      “……”
      “出来,闷在里面难受死了。”
      “不要…师兄…我自己穿行吗?”
      “不行,蹭到伤口了怎么办,才刚好点呢。”
      “师兄!!!我自己穿…!”
      懒得和他进行这些无意义的对话了,我一把把人从被子里揪出来,三下五除二地就给人套好了衣服。
      唉,哪怕我每天在家都要谴责贺长松的专权,但不得不承认,他对付我的那些法子就是好用,不光对我好使,我拿来对付别人更是好使。
      哥哥也是一种经验啊。
      “行了,穿个衣服,害羞个什么劲。”
      子期嗫嚅几下,没说出话来,红着脸坐在床上巴巴地看着我。
      “起来,我给你梳头?”
      “师兄会吗?师兄还会梳头吗?!”子期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别说梳个发辫了,那些复杂点的发髻发饰什么的我都会,都懂。”毕竟哥当初还可是女装专业户,专业本领过硬的好吧。
      子期想必也是想明白了这一点,眼神复杂地看着我给他编发。
      我手指翻动,不出一分钟几根纤细精美穿绕金丝的长生辫就编完了,梳理着剩下一大片披散下来的乌发,我问到:“这些呢,想要和辫子一起冠起来,还是抓一半上去?”
      “冠上去吧。”看着我动作轻柔地为他冠发,铜镜倒映中的俊俏小郎君又红了脸。
      “脸皮真薄。”我为他扶正发冠,在辫子上缀上几颗小红玛瑙。
      “嗯…”小郎君不好意思的应声。
      几缕柳絮随风飘进了窗,白花花地落在了子期的笔尖,惹得他打了好几个喷嚏。
      柳絮,是春天的雪啊。
      抬首看向窗外,雨过天晴,柳绿花红,春光正好。
      “师兄?”子期感受到我突然停滞的动作,不解地唤道。
      “嗯。”看着手下被我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人儿:
      飞絮梨花,春花含笑,试看镜中人,花无人俏,人比花娇。
      对着那人越发疑惑的表情,我心中暗笑,“走吧,出去晒晒太阳,去去病气。”小漂亮。
      “噢噢。”小漂亮顺从地跟着我走了。
      如果说穿衣梳头勉强算我当爹当的好,父慈子孝,吃饭那就真的变成我一个人伺候两个祖宗了。
      “大师兄!你都夹给他了!怎么不、给、我、夹!”
      好好好,我马不停蹄地甩了一块肉在华安的碗里。
      华安得意地冲着童子期耸了耸肩,童子期马上转头盯着我,眼神幽怨委屈,嘴角微微下撇,好似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我说——够了!
      一顿饭吃得鸡飞狗跳,前半段我努力端水,这一筷子肉进了师弟的肚子里,下一勺子汤就得落到师妹的嘴巴里,后半段更是折磨,两个人不屑于争宠,在“卖乖“这一崭新的跑道上开始了新一轮的比拼,变着花样地给我夹菜。
      看着碗里堆成了座小山的菜,感动是没有的,我只觉得胃疼。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不过这样的吃饭方式对于养伤倒是颇有好处,每顿饭都被吃得一干二净,华府跟来的董管家揣摩不到我们这些小年轻脑子里的傻缺想法,只以为是练功太辛苦给饿的,心疼得不得了了,每日都要搬着板凳到厨房盯着厨子做饭,那饭量都是奔着优质养猪去的。
      这么每天好吃好喝地供着,伤好得也快,没出几日,我和师弟又是活蹦乱跳的好汉两条了。
      华将军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我们伤也好养好了,就通知我们收拾收拾东西,三天后出发回京城。
      马上就要回去了,出来一趟也不容易,不在外面玩一圈多亏啊。
      是以,我天没亮就溜进了童子期的房中
      子期很谨慎,我前脚刚迈进门,后脚他的飞刀已经捏在手上了,但凡他晚认出我一秒,我就得被飞刀扎个对穿。
      看清是我,童子期收起了暗器,放松下来,刚刚还清明的眼神马上迷离了起来,“师兄…那么早就来督促我练功吗?”
      “咳咳…你,那个,师兄带你去去城里玩点儿好玩的?”
      他表情又古怪了起来,狐疑道:“好玩儿…的?师兄要带我去那种地方?”
      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催促他换身不显眼的衣服,趁早溜出去。
      茶楼里。
      童子期带着一丝无奈和如释负重说道:“原来是这种好玩的地方。”
      “不然呢?”我要了两壶茶几叠点心,咔咔咔地吃了起来。
      “这有什么好玩儿的,师兄就带我来吃点心吗?”童子期言语含笑,捏着点心优雅地吃了起来。
      “唔不…唔唔…是,”我含混地回答,咽下嘴里的东西。
      “等下这有人唱戏,我还没在茶楼里听过戏呢。”我早早入宫,除了一些宫宴基本上没什么机会听戏,童家管的严,子期更是鲜少出门玩乐。
      “宫里的戏还不够师兄听?那可都是陛下娘娘们才能享受到的待遇啊。”子期好笑地看着我。
      我摆了摆手,“你不懂,那些戏都太有讲究了,这不能唱那不能听的,没劲得很。”稍微有两句辗转悱恻的词就得被抨击成淫词艳曲,哪里有这种乡野茶楼里唱得有意思?
      子期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和我一起看着台上。
      一位穿着鹅黄色小衫,青绿色小褂,面上覆着白纱的女子抱着琵琶坐到了木台上的藤椅上。
      “烛影红摇,香霭云飘。顾盼一宵,情种心苗。玉兔低沉,金鸡报晓…”
      吴侬软语,小娘子咿咿呀呀地唱着,声音牵缠痴软。
      子期单手拄着脸,另一只手把玩着折扇,不轻不重地在桌上轻敲,脸上神色比听课还要认真。
      要不是那红烫的耳廓,我还真要以为他在鉴赏兵书经法呢。
      可能人就是贱得慌,我看见他这副样子心里就痒痒,不动声色地凑了过去:“师弟听得那么认真…怕是被那小娇娘勾去了魂…”
      那人白皙的面庞腾地一下红了起来,把头靠在我的肩上,一下一下黏黏糊糊地蹭着,嘴里喃喃道:“是师兄要来的,师兄又这么羞我…哪里有师兄这么欺负人的。”
      说罢,又抬起脑袋,一双水润润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温柔,缱绻,眼神的深处是我看不懂的暗色。
      像是一只藏起爪子撒娇的小猫,也或许,是一只收起尖牙的老虎。
      那种莫名的执拗,就像是孩童看着自己最心爱的玩具。
      那是不想处于下风,想要压我一头的劲吗?
      琵琶声似琼珠乱撒,茶馆里座无虚席,人声鼎沸,此刻,两个座上宾,彼此对视着,在人群之中,一个自以为藏的好,一个自以为全猜到。
      心跳得好快。
      这样奇怪的眼神,只让我觉得心跳如擂鼓。
      师弟啊,为了不丢脸,连美人计都用上了吗?
      我只当他是不想在我面前服软,也没忘深处想。
      “行了,别开屏了,收收,师兄才没你那么不禁撩呢。”我义正言辞地说,如果我的红脸没出卖我的话,也许真的很有说服力。
      师弟的眉眼更弯了,听话地转过头去,细长的手指捏着竹扇又开始轻打节拍。
      我们两个人就这样在茶楼坐了一整天,从清晨初阳坐到了月色高悬,把西厢记从惊艳听到了团圆。
      回去的路上,风朗月清,青石板路上倒映着两个瘦高的身影。
      “没有喝酒。”我有点遗憾地说,高的影子看起来有点不高兴了。
      “很想喝酒吗?”略矮一点的那个影子凑了上来。
      自然不是,高影子摇了摇头。
      矮个子影子凑得更近了,担心,不解,又急切。
      两个影子就这样在月色下交叠,像是一对最要好的兄弟,亲密无间。
      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是突然觉得,这样的时候,就是要喝酒的。
      可能是没喝到酒想犯病了,莫名的就想要畅快一下,一吐心中浊气,我快步向前走去,高声念道:“人生百年有几,念良辰美景,休放虚过。
      穷通前定,何用苦张罗!
      命友邀宾玩赏,对芳樽浅酌低歌——”
      童子期也不知是不是明白我的意思,急急跟上来,拽着我的衣袖,立定在我面前,对上了最后一句。
      ——且酩酊,任他两轮日月,来往如梭。
      “师兄心情不好。”是肯定句。
      心情不好吗?说没有是假的。
      在宫里固然是穿金戴银,绫罗绸缎,琼浆玉液,但宫里的规矩比所有宫墙加起来还要厚。
      早早离开了父母,不难过吗?无依无靠地在宫里,不怕吗?明知道君王是害怕贺将军功高盖主有谋反之心,把自己留在宫里当人质,还要装作一无所知,忍受着各种怀疑、揣测、试探,心甘情愿吗?
      这样自由,无拘无束的时刻,最快乐,偏偏最伤人心神,总教人去想:
      去哪里,寻得一个天地无束呢?
      这些,都是不必,更是不能和别人说的苦楚。
      是独属于我和贺长松的伤口,不能和任何人共享,包括太子,也包括师弟。
      “还行吧。就是想在外面多玩会儿。”我故作轻松,和往常一样扬起一个放浪不羁的笑。
      “师兄,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矮影子勾住了高影子。
      于是两个身影又重叠在了一起。
      “嗯。”
      “真的,你做什么我都陪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