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私奔事件》台北小玫瑰

8、第 8 章 “是我妹妹

　　卫生间水声绵绵，似六月小雨。

　　路静尧洗完换了身衣服，黑短袖，水洗牛仔裤，像被雨涤过的翠竹，鲜亮挺拔。

　　他立在岑溪房间门口，问她：“走么？”
　　“等我一下。”

　　岑溪背对着他，他看不见表情。

　　但他能看见她的手，此刻那双手把那张相片放进笔记本前页的透明口袋，动作轻柔珍惜，像是捧着一片干枯脆弱的落叶。
　　脉络清晰的、世上仅此一片的落叶。

　　小鹿撞到后背的感觉蓦然重现，垂着的指尖微颤，路静尧不着痕迹地别过脸。

　　光线明亮，蝉鸣不绝于耳，蓊郁树叶藏着无限希望。

　　除开昨天晚上，这是岑溪第一次和路静尧一起走在路上。

　　气氛比她预想中还要沉默，两人一句话也不说地走路。

　　路静尧个高腿长，走得也快，她腿都快抡冒烟了才勉强跟上他的步子。

　　快到小区门口，岑溪忍不住问他：“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他似乎被她提醒了才意识到，帽檐阴影掩住他半张脸，他垂眼看她，不甚在意地为自己辩解：“我走路就这样。”
　　嘴上这么说，但是脚步明显慢下来了。

　　岑溪终于有空喘口气。

　　艳阳高悬，公平地照着万物，除了——

　　她向路静尧投去隐蔽的、羡慕的一眼，他很聪明地戴着一顶鸭舌帽，稳稳护住自己那张美好的脸。

　　她有点后悔，要是知道中午的太阳这么毒，那她说什么都会打把伞。
　　哪怕没有专业的遮阳伞，雨伞也能挡一挡。

　　怎样都好过现在，头被晒得直发晕。
　　岑溪抬手摸摸自己的脸，好烫。

　　她的手刚拿下来，头顶就猝不及防被扣上一顶帽子。
　　物理意义上的帽子。

　　帽子稍微有点大，将她的视线挡住大半。
　　岑溪一愣，抬手将帽子扶正，仰脸从帽檐下看着路静尧。

　　他面色如常，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淡淡地说：“看路。”

　　“喔，”岑溪回过神，目光落在被太阳晒得泛白的斑马线，“路静尧，谢谢你。”

　　路静尧过马路，她跟着一起过，看他好像目标很明确的样子，还以为他早就选好了地方，“我们吃什么？”

　　他突然停下，岑溪不明所以，也停了下来。
　　两人面面相觑。

　　他坦然地问回去，“不是你请客？”

　　除了学习，岑溪不是一个习惯做规划的人。旅游的路线，明天的穿搭，出门吃什么她都不会提前做攻略，反正多半也不会按照计划来。

　　当然今天也是，她虽然说了请客，但也只是打算付钱，吃什么可以当场商量。

　　不过看路静尧的反应，这似乎和他预想的“请客”有点差距。

　　岑溪没来由地有点心虚，“是的，那你想吃什么？”

　　路静尧：“……”

　　看他不说话，岑溪提议：“要不要去吃火锅？我们可以要个鸳鸯锅，我不吃辣。”

　　他“嗯”了一声，却还是没有要动的意思，“去哪家？”

　　她迎上他的目光，“哪家好吃呀？”

　　“……算了。”

　　路静尧已经放弃问她了，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两人错开了一个身位，一前一后走着。

　　岑溪跟着他在七月末的城市街头乱窜，两人默契地不交谈，两道影子自顾自贴近交叠。走过几个红绿灯、数不清的梧桐树和钟表上几个小格，走到路静尧的脸被晒成粉色，终于抵达了终点。

　　是一家连锁火锅店，在商场四楼。

　　岑溪摘下帽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黑色的帽檐还有点烫手。

　　路静尧没坐，站在桌边拆开纸巾，给长椅上垫了几张才坐下去。

　　岑溪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他多少有点洁癖吧，在家里每天也要洗两次澡。

　　他坐下去后又开始擦桌子。

　　她也扯了张纸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擦了一圈，还真被她擦出一层油光。

　　两人扫码点单，岑溪点进去就看见路静尧选好了锅底，是三鲜和番茄双拼。

　　她的手一顿，“怎么不点辣锅？”

　　路静尧垂眼盯着手机屏，心不在焉地说：“我也不吃辣。”

　　那就好。
　　她还以为他是在迁就她的口味。

　　岑溪下拉看他点的，土豆丝、莲藕、菠菜、娃娃菜……
　　基本全是她爱吃的。

　　要是没有那个虾滑，还以为是谁家的和尚跑来化缘了。

　　她点了杯酸梅汤就放下了手机，“你不点肉菜吗？”
　　“你吃你点，”路静尧提交了订单，“我不怎么吃肉。”

　　岑溪心里有了个猜测，“不吃肥肉和筋，只吃纯瘦肉？”

　　他滑着屏幕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她，有点意外地问：“你怎么知道？”

　　平时和乔嘉意他们出去吃火锅，他们都是无肉不欢，她点蔬菜好像个异类。

　　今天遇到另一个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她又惊又喜，这么多年终于找到同类。

　　岑溪声音轻快，零星灯光映在她瞳孔里，亮得出奇，“我也是，只吃瘦肉。”
　　“嗯。”

　　她对他的口味更好奇，想看看两人能相似到什么程度，“那你还不吃什么？”

　　路静尧正要开口，她突然出声制止，“等等，让我猜一下。”

　　他懒懒抱臂靠向椅背，一副“随时恭候”的样子，“好。”

　　岑溪好像看见他笑了一下，很短暂，晃了下她的眼睛。

　　她边说边观察着他的表情，“不吃芹菜，洋葱，生姜，香菜，胡萝卜，大部分海鲜？”

　　她每说一样，他都轻轻点下头，到最后眼神都有点诧异。

　　联想到她的回答，路静尧问：“你也不吃？”
　　“对呀，”岑溪找到同好，心情很好，“我也不吃这些。”

　　路静尧看着她弯成新月的双眼，低声说：“那挺巧的。”

　　——

　　番茄香气在锅中沸腾扩散。

　　岑溪和朋友出去吃饭时是不用公筷的，但是考虑到路静尧有点洁癖，她还是默默多拿了一双筷子来夹菜。

　　夹菜的时候又莫名其妙想到他给她的帽子。
　　有洁癖的人应该是很介意别人碰自己的东西，回去洗一下再还给他好了。

　　她乱七八糟地发散着思维，被路静尧的声音拉回现实。

　　“莲藕没熟。”
　　“哦。”

　　岑溪手一松，那片莲藕又沉入锅底。

　　她算是个比较安静的人，但是路静尧比她还安静许多。

　　两人像是三天饿了九顿，闷头就是吃。

　　吃到岑溪觉得有点饱了，她放下筷子，喝了口酸梅汤，尝试开启话题，“你最喜欢的科目是哪个呀？”

　　路静尧有点无语地看她，“你平时就和人聊这个？”

　　“也不是，”岑溪听出来他话里有话，她如实说：“我不知道和你说什么。”

　　那可以不说。
　　路静尧夹了一筷子菠菜，这话多少有点伤人，他到底没说出口。

　　吃完菠菜，他随口问：“那你喜欢哪个？”

　　岑溪回答地果断，仿佛将这一刻已经事先排练过无数次，此刻才能如此笃定地脱口而出：“物理。”

　　喜欢物理的人当然有，只是他周围很罕见。
　　他放下筷子，顺着她的话问：“为什么？”

　　“物理很浪漫啊，你不觉得吗？”

　　路静尧一哽，面无表情地说：“不觉得。”

　　“物理就是万物之理，小到粒子，大到宇宙。”

　　岑溪神采奕奕地看着他，将她爱好的学科奥义娓娓道来。

　　“我看见你，是因为光的传播和反射，你听到我的声音，因为声音传播，空气振动。”

　　“甚至，”岑溪狡黠一笑，“可以知道实现永生的秘密。”

　　永生这种话他根本不信，但是看她信誓旦旦的样子，忍不住也有点动摇，将信将疑地问：“怎么实现？”

　　她眨眨眼睛，“只要你的速度等于光速就可以。”

　　路静尧：“……”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宇宙很大，人类很小，我们不过是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尘埃，却能推演出星球运动的轨迹和规律，”岑溪的眼神清凌凌，“物理不是征服，而是探索未知，时间是连续的吗，黑洞的原理是什么，平行时空真的存在吗——”

　　她顿了顿，“人死了之后，还可以复生吗？”

　　她虽然没说，但他知道她在想她的父母。

　　路静尧没有过类似的情绪，“想念”这种情感对他而言新奇又陌生，但也无所谓，反正想别人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像相声里捧哏的演员，尽职地接住她的话头，“可以吗？”

　　“根据庞加莱回归定理，是可以的，”岑溪笑笑，“要我说给你听吗？”

　　他点头，“嗯。”

　　“大概就是，宇宙中的物质是有限的，那它们的排列组合也肯定是有限的，只要有限，就必然会重复。”
　　“当组成人的原子陷入混乱，重新排列后，回到原来的位置，到那时候，”她神情温柔又坚定，轻声说，“就是重生。”

　　“不止是人，宇宙中一切都是这样，发生，消散，经历一次大洗牌，若干年后，再卷土重来。”

　　她讲得很简单，路静尧听懂了。
　　静默片刻后，他问：“物理课怎么不教这些东西？”
　　比电磁场有意思多了。

　　岑溪失笑，“太难了，很复杂的，现在我们学点简单的就够了。”

　　路静尧：“哦。”
　　简单吗？

　　吃到尾声，微信群接连弹出几条消息，在艾特他。

　　路静尧点进去，劈头盖脸收到满屏质问，像三司会审似的。

　　在过山：【照片.jpg】
　　在过山：【解释 @echo】

　　酱紫嗷：【？】
　　酱紫嗷：【解释 @echo】

　　不语：【你谈恋爱了吗 @echo】

　　路静尧点进照片，俨然是从他侧面拍的，照片上他靠着椅背和岑溪对视，她还在笑。
　　是在猜他不喜欢吃什么菜那会儿。

　　他皱皱眉，朝旁边的桌子看过去，人早都撤了，只剩服务员在擦桌子。

　　echo：【谁发的？】

　　在过山：【刘晨宇，私发问我你是不是谈了】

　　刘晨宇是他们班一个男生。

　　路静尧冷笑一声。

　　echo：【让他来问我】
　　echo：【照片删了】

　　在过山：【我去和他说】
　　在过山：【所以谈了吗？】

　　不语：【所以谈了吗？】

　　酱紫嗷：【所以谈了吗？】

　　echo：【没有】

　　他的手停在键盘上，鬼使神差地想到那天下午第一次见面，她拘谨又好奇地站在门口看他，不敢和他讲话。

　　“静尧，这是妹妹。”

　　手指还是落了下去。

　　echo：【是我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