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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你叫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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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溪是被热醒的。
她迷迷糊糊拿过手机看,不到五点半,闹钟还没响。
碎花窗帘的遮光性不好,从那方小窗里隐约可以望见破晓天光。
后背一片潮热,被子被她蹬到了墙边,只剩一个被角勉强遮住肚子。
岑溪慢吞吞地坐起来,关了今天的闹钟,踩着拖鞋下了床。
她的生物钟一向很规律,晚上十一点之前睡,早上五点半起,已经持续了两年。
静谧清晨是鸟雀的时刻,三两声鸟鸣极快地从窗口掠过,消逝在渐次泛白的天际。
岑溪轻手轻脚地洗漱,冷水拍在脸上,她瞬间清醒不少。
清晨一般是用来做英语和语文,她每天早上雷打不动背二十个新单词,复习三十个旧单词,精读一小段外刊,做一篇文言文或者拆解一篇优秀范文。
做完这些差不多需要一个半小时。
岑溪把昨天的数学卷子拍照给乔嘉意发了过去,又拿了一套生物卷子出来开始写。
她对生物兴趣不大,好在生物也不难,不会占用她太多时间。
八点半,岑溪收起茶几上的纸笔,提着垃圾袋下了楼。
刚才吃早饭的时候她在厨房找了一圈,调味料倒是有,就是没有大米。
小区外面就有家粮油店,尽头的小巷里是个菜市场。
岑溪买了番茄、土豆和几个鸡蛋,老板还给她搭了一把小葱。
粮油店的大米最小包是五斤,岑溪左手提着米,右手提着菜上了楼。
怕吵醒“她哥”,她开门的动作很轻。
她的右脚刚抬起来准备跨进门里,视野里骤然出现了一个半裸男。
喔,她哥。
他刚洗完澡出来,只穿了一条灰色运动裤,腹肌线条清晰流畅,肩膀平直宽阔,水珠在锁骨汇成宇宙中最小单位的池塘。
四目相对,一室沉默。
风织成透明丝带,穿过半阖的窗户,缠绕厚重的窗帘,抚过少年潮湿的黑发,最后系在她的手腕。
塑料袋簌簌作响。
大米勾着手指不断下坠,像要拖着她沉入地底。
岑溪忽略耳根不期而至的热意,故作冷静地开口:“我中午做饭你吃吗?”
他回过神,胡乱套上手里拿的白色T恤,可能是因为起床气,看起来稍微有点不耐烦,嘴唇绷得很紧,说话带着点鼻音:“不吃。”
“喔,”岑溪点点头,目光诚恳地看着他的脸,“炒土豆丝好吃,真不吃吗?”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东西。
幸好,他看上去也不太理解,眼底闪过一抹困惑。
“……”
“不用。”
和昨天如出一辙的拒绝,一样的语气,一样的台词。
随后他的身影消失在门缝里。
咔哒一声,其余一切都被拒之门外。
岑溪松了口气,把米和菜放进厨房后,她靠着橱柜,有点头疼他们两个的关系。
从小到大,交朋友对她而言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只要她愿意,她和大部分人都能相处得很好。
这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棘手的情况。
他是座固若金汤的城池,不允许她靠近半步。
没关系,就这样当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也没什么的。
互相当彼此不存在就好。
可是“她哥”好像没办法做到。
卧室门第三次打开时,他终于从房里出来,抱着手臂倚在门框,轻描淡写地问:“不能进去写吗?”
岑溪还在阐述空气流速的快慢会降低亚氯酸钠产率的原因,闻言停下动作,圆珠笔尖在雪白纸上洇开一个墨点。
突兀又难堪。
她看向他,慢声细语地解释:“房间没有桌子。”
他似乎没料到是这样的原因,没再接话,转身回了卧室。
还好,他不会摔门。
每次关门动作都挺轻的。
写完化学卷子,岑溪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起身去了阳台。
三面都是窗户,她的手指扣住窗台,仰起脸观察绿叶在风里荡秋千。
——
只有她一个人吃,岑溪就只炒了个土豆丝。
卖相很不好,像土豆条。
出锅的时候她尝了下味道,不好吃,但她也没敢再调整,生怕变得更难吃了。
她边吃边庆幸“她哥”拒绝了她共同进食的邀请,不然肯定会加速他们的关系恶化。
岑溪吃饭向来是速战速决,她站在灶台边吃了半碗饭,洗碗的时候,“她哥”进了厨房。
手里提着一袋海鲜味的泡面。
岑溪面不改色地洗着碗,他骤然踏进她的余光,像破土而出的春笋,不由分说地撕开周边平整的空气,挺拔又锐利地站在裂缝里。
炒土豆条还大剌剌地摆在台面,他的视线落在盘子上,拆包装的手都顿了一下。
应该是有点被冲击到了。
岑溪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几个小时前她还信誓旦旦地用了“好吃”来形容这盘菜。
她正犹豫要不要说点什么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忽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她歪过头用明润双眼盯住他侧脸,直截了当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咬字很清晰,不冷不热地说:“路静尧。”
“怎么写呢?”
“道路的路,安静的静,尧舜禹的尧。”
喔,路静尧。
岑溪了然地点了下头,自顾自说:“我叫岑溪,山今岑,小溪的溪。”
路静尧兴致缺缺地“哦”了一声,看起来并不在意她叫岑西还是岑东。
三两句短暂的交流后,气氛再度沉寂。
岑溪最后冲了一遍碗,把碗筷收进橱柜,端着自己那盘炒土豆条塞进冰箱,离开了厨房。
午觉是一定要睡的。
岑溪没脱衣服,直接躺在被子上闭起眼。
视野里盈满蒙蒙白雾,光斑不安分地在她眼皮跃动变幻。
岑溪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小臂遮住了眼睛。
——
路静尧面无表情关上门,站在门口给骆轻舟发消息。
他记得骆轻舟家里好像有个床上书桌,靠墙摆了好几年,他上次去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蹭了一裤子灰。
不知道他扔了没有。
echo:【你那个床上书桌还在不在?】
在过山:【?】
在过山:【50包邮】
echo:【能免单吗?我死了你不用随礼】
在过山:【截屏了】
在过山:【怎么着?我给你送过去?】
echo:【不用】
echo:【你不是在给人过生日?】
在过山:【没,晚上才去】
在过山:【我给你送去吧,待家里挺无聊的】
echo:【别】
echo:【我过去拿】
路静尧抓了两下头发,从门后随手拿了顶鸭舌帽戴上。
出门的时候他不经意瞥过茶几,岑溪还是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在写卷子,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累。
他别过脸,轻轻关上了门。
骆轻舟家就在他对面那条街上,走路十分钟的距离。
路静尧一进门话也没说直奔卫生间去了。
骆轻舟在门外大惊失色:“不是哥们,你是特意来给马桶施肥的啊?”
门里传来一声模糊的“滚”。
那个桌子果然还在老位置,骆轻舟幸灾乐祸地看着路静尧一脸嫌弃的表情,“你要这玩意儿干什么?”
路静尧正蹲在桌子面前,捏着湿纸巾仔细擦拭桌子边缘,肩膀绷得笔直,“有用。”
骆轻舟拖着椅子在他身后坐下,手臂搭在椅背上,又忍不住鼓动他:“待会儿一起去呗。”
“不去。”
骆轻舟一阵无语:“能吃了你还是怎么着?”
路静尧凉凉地说:“说不准。”
骆轻舟:“西游记什么时候翻拍?”
路静尧没理他。
果不其然,下一句就听他说:“我到时候举荐你去演唐僧。”
路静尧:“麻烦你了。”
骆轻舟:“……”
要是有个世界难搞排行榜,骆轻舟觉得路静尧肯定榜上有名。
这人看起来冷淡,不好相处,但是相处起来就知道,你看的没错。
他说话永远不带脏字,永远波澜不惊,永远不中听。
平心而论,其实路静尧脾气还是挺好的,这么多年都没见他生过几次气。
后来骆轻舟研究明白了,不生气是因为他根本不把人放在眼里。
高一的时候他们和隔壁二中打篮球友谊赛,路静尧是他们队的小前锋,连着几次盖帽给对方整急眼了,对面的大前锋瞪着眼,手指都快戳到路静尧脸上了。
路静尧慢条斯理去场边拿了两瓶水,递给他一瓶,用十分平静又欠揍的语气说:“喝点水,你打不过我。”
那个大前锋一听火更大了,还没来得及出手就被老师拉走了。
临走前还给路静尧放狠话:“明天在你学校门口等你,不来你是孙子。”
骆轻舟当时问他:“你明天去吗?”
路静尧一言难尽地看他:“明天周天。”
没病谁去学校啊。
那人在学校门口蹲了一整天都没蹲到路静尧,没有一点当爷爷的喜悦,反而彻底破防了,周一特意请了一天假来蹲点。
谁知道路静尧居然可耻地从另一个门走了。
骆轻舟当时全程目睹了他的操作和那个大前锋上蹿下跳的滑稽样,笑得肚子都疼了。
也是从那时候,他深刻地理解了什么叫做“不战而屈人之兵”。
桌子擦干净了,一包湿巾也用光了。
路静尧起身,提着桌子就要走。
骆轻舟伸手拦了一下,“你这目的性也太强了,来我家放个水取个桌就打算走啊?”
路静尧把桌子立在地上,“打算。”
“……请滚。”
“好的。”
——
电子表的时间跳到五点,岑溪把物理卷子摊平,正在拍照的时候,大门开了。
她抬头望去。
路静尧上半张脸隐在帽檐的阴影里,表情看不真切。
他右手拎着一张折叠桌,小臂青筋因为用力微微鼓起,几乎能窥见肌肤下青涩又蓬勃的血液如何沿着既定的轨迹奔涌流淌。
岑溪看他一步步走过来,把桌子倾斜着靠在了电视柜边。
像昨天放空调遥控器和吹风机那样,他依旧是一句话也不说,扭头就走。
桌子是纯白色,隐约泛着珠光。
岑溪小声问:“给我的吗?”
路静尧已经进去卫生间,“嗯”了一下,里面响起哗哗的水流声。
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她那句“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