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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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莫轩醒来的时候，正是三更半夜，小翠依旧跪在床边等着他起床。
让小翠退下，莫轩瞅着墙上窗棂的投影，却怎么都睡不着了。就在这时，小翠焦急的禀告声从门外传来：[殿下，不好了，绍王大人去世了。]
虽然离开皇宫多年，但皇宫里的礼数，莫轩还是懂得的。更衣完毕后，他带了两个侍卫，便匆匆向绍王府赶去。
绍王去世已有一个多时辰，王府的效率又比寻常人家高出很多，所以门口的素白绢帛已经挂起。莫轩站在门口，一阵风吹过，他不由打了个冷颤。落腾春季多风，这夜偏偏又刮得格外厉害。白色的绢，忽明忽暗的灯笼，给这个一点春意都没有的夜晚增添了几分惨淡。
向守门的下人通告了身份，莫轩被请进府中。
灵堂就设在正厅。
一个修长的身影颔首立在门前，青色的衣带扎在白袍上，煞是显眼。莫轩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口叫了出来。
[未央……]
[轩。你来了。]
[嗯，带我进去吧。]
未央意味深长的看了莫轩一眼，拉着他的手跨入灵堂。
灵堂内的光线很不好。几盏白烛挣扎着燃烧，让整个屋子显得阴森森的。漆黑的棺木就摆在中间，棺盖还未合上。棺木前跪着一个披麻戴孝的人，落腾王离剑。
[臣叩见陛下。]莫轩上前，跪在离剑身后。
离剑转身，莫轩看到离剑的脸，心中一惊。那双白天还很明亮的眸子此时却蒙了一层雾气，脸色蜡黄，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
离剑没有答话，与莫轩面对面跪着。他瞪着莫轩，好象要把莫轩的身体穿出两个洞似的。未央有些担心，如果莫轩这时候示弱，以后便没有翻身的机会。没想到一向不怎么强硬的莫轩居然直直盯了回去，正面迎着离剑凛冽的视线。
于绍逼走了莫轩，辽安去世，十年后莫轩回来，于绍却撒手人寰。
无论前代究竟有什么恩怨，他们都已过世，有些事情，自此谁也无法说清楚。他们的儿子们呢？那些恩怨会不会在他们身上延续？
[陛下，夜露深重，还是早点歇息吧，也好让龙祭为绍王他老人家乞福。]
离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咬咬牙起身跟着未央走了。也许因为跪得太久，腿脚早已麻木，也许是因为悲伤过度，导致精神恍惚，离剑跨门槛的时候居然一个趔趄，恰好倒在未央怀里。未央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很自然地挽住离剑的胳膊，二人一并离去。
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莫轩竟觉得很不是滋味。
为什么这二人如此亲密？
为什么适才离剑的那个眼神如此熟悉？
下人们都守在门口，未央和离剑也离开了，空荡荡的灵堂中此时只剩下莫轩和一个已经没了灵魂的于绍。
莫轩静静跪在于绍的棺木前，心想离剑早先教给自己的为死者祁福的经文居然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念完经文，渐渐觉得无聊，想起这棺木中躺着的也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至少他是离剑的父亲，是父王的好友。
莫轩竟动了好好看看这位[故人]的心思。
一边想着，莫轩已经起身走到棺木旁。
看到躺在棺木里的于绍，莫轩的回忆仿佛开闸的洪水一般涌了出来。
他想起这个男人。
瘦削，脸色苍白，眼睛很大很深，乌黑的头发从来都是披在肩上，只有发稍用黑色的绸带松松绑着。他的眉头总是锁着的，带着淡淡的忧愁。记忆中他总是很安静的垂着手站在父王辽安身后，是个话不多，隐忍而清隽，却不失魅力与风度的男人。可如今，这男人却死了。他四十多岁，皮肤已有些松弛，双目紧闭，头发斑白。
原来，衰老是一件如此可怕的事情。莫轩心想。
他突然又想起未央。
未央是龙神，龙神是不会衰老的。可自己呢？未央现在对自己好，可自己也终究会有衰老甚至死亡的时候。那时，该怎么去面对依然年轻依然英俊的未央？
莫轩想着，心中竟对于绍有了一丝羡慕。
至少你还没有到满脸皱纹，牙齿掉光的地步，至少你的风度还在。想到这里，莫轩伸手想摸摸于绍的脸。可当他的手指触到于绍的皮肤时，却突然触电般缩了回来。
莫轩的母后是先王辽安唯一的妻子慕湘皇后，而一向身体不好的皇后在莫轩六岁的时候就已经病逝，仅留下莫轩这一个孩子。
议事阁的大臣们都劝辽安再觅后妃，可辽安却坚持只要一妻一子足矣。这桩事情就被这样放在了一边。
小皇子年幼丧母，辽安怕莫轩寂寞，便把当时的龙祭于绍的独子，比莫轩年长六岁的离剑接入宫中做莫轩的伴读。
于绍何人？
他是落腾一支没落贵族之后，因为相貌生得端正，人又聪明，加上与当时还是太子的辽安年龄相近，所以自幼入宫伴读，与辽安以及后来成为慕妃的淮阳王之女子湘一同长大，三人感情好得不得了。
辽安十六岁登基，当年便立于绍为龙祭，并且迎娶子湘，封为慕妃，两年后更是立其为后。在慕妃封后的第二年，辽安便将自己的皇叔朔亲王的女儿指婚给好友于绍，成就了一段姻缘。于绍婚后次年得一子，取名离剑。
辽安曾经问他，为什么给孩子取这样的名字？
于绍答：[只是想让他离那些权势纷争远一些罢了。]
一些老臣还记得，龙祭于绍之子离剑满月那天，辽安王喝得大醉：[朕若得子，必另其称爱卿之子为兄，若得女，爱卿之子就是朕的驸马！]
后来，莫轩出生。莫轩六岁那年，皇后病逝。十二岁的离剑被召入宫中做太子的伴读。
离剑入宫六年后的一天，莫轩因为没有背下先生交代的文章，被辽安罚不许吃饭。离剑偷偷给莫轩送饭，却被辽安发现，结果被罚面壁思过一天。莫轩觉得受了委屈，便偷偷流进了若冰轩。
这若冰轩原本是皇后的寝宫，当年皇后在世的时候，辽安总是以政务繁忙为由很少临幸。若不是他隔三差五就会差人送些珠宝首饰，单听这名字就会觉得这是一座冷宫。皇后去世以后，辽安不忍将其下葬，于是便从西域请回匠人将这若冰轩改造成为通风的冷库，让皇后长眠于此。再加上于绍的草药，皇后的身体不会腐烂，好象睡着了一般。
据看守若冰轩的下人说，王倒没有经常来看望皇后娘娘，倒是小太子来得很勤。此外，龙祭于绍也经常来这里，看望这位青梅竹马。
这天莫轩受了委屈，本想跑到母后那里哭诉一番，谁料到刚推开安放皇后遗体的房间大门，就看见屋里已经来了一个瘦削清隽的人。
于绍。
莫轩闯入的过于突然，于绍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抚在皇后脸上的手指。
[太子殿下。]于绍谦卑地行礼，抬头时却是两道愤恨的目光。
几天后，莫轩被贬为庶民，逐出皇宫。
那年，莫轩年仅十二岁。
是的。就是这样。
之所以会觉得离剑那个眼神如此熟悉，是因为那和当年在若冰轩于绍的那个眼神如此相象。
那种哀怨的，愤恨的，不共戴天的眼神。
莫轩突然想起未央很久前对他说过的话：[这个世上有很多人是活在自欺欺人中的，一旦他们那层可怜的自尊被撕破，他们将一泻千里，溃不成军，已至于走火入魔。]
他不懂了。
走火入魔的究竟是谁？
夜色还深，争吵的声音清晰地传来：[陛下三思！]
[你不要拦着朕！朕的父王已经不在，不能再让他去祸害我落腾社稷！来人！把这个不祥之人给朕拿下！！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莫轩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被闯进来的几名大内侍卫按在地上，胳膊反扭在身后，脸贴上冰冷的地板，又冷又硬又痛的感觉让他几乎掉下泪来。
勉强抬起头，借着月色只能看到离剑高挑结实的身形，以及从身后拥着他的未央。
[陛下，未央仅有一事相求，龙祭身子不好，请陛下在明查之前莫要刁难他。]
[你要朕怎么能再相信你？！]
未央不做声，将离剑搂得更紧。
[先押下去再说。]离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未央，你不是说过，会一直陪着我，不离开我吗？
被押出灵堂，与未央擦身而过的瞬间，莫轩的泪终于滑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