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海滨》小只爱吃鱼

3、第 3 章 唐小虎最后

　　唐小虎最后一次来旧厂街的小屋时，带来了嘴角的一道刀疤，还有老默。
　　一个小小的坚硬木制盒子，里面躺着陈金默，躺着这个男人的一生。
　　“你爸爸，出海卖渔获的时候…失足掉海里了。”
　　“……”
　　“瑶瑶…”
　　黄瑶出奇的安静，她只是盯着嵌在盒子上的小小的黑白照片，看着父亲冷峻的眼睛，瘦削的双颊，看父亲额头上如刻刀般的沟壑。她从未如此仔细地端详过自己的父亲，因为他太高了，高到只能她抓住一片衣角，高到她抬眼望去，只能看到他锋利的下颌和帽檐下的一方黑暗。
　　爸爸那么高，他躺在一个小盒子里会挤吗，会冷吗，会孤独吗？
　　会想我吗？
　　“虎叔…”
　　“嗯…”
　　“你说爸爸会冷吗，会觉得挤吗，太黑了会害怕吗？”
　　轮到唐小虎沉默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摸出口袋里的烟点上了，猩红的火光在这幽暗中显得刺眼，显得突兀。
　　“收拾收拾吧，我带你去默哥的葬礼。然后，无论是你想继续住在这里，还是搬去哪里，都依你。”
　　“虎叔——”“嗯——”
　　“我哪都不去，我要留在这里等爸爸回来。我不在，他就找不到路了，我要等他。”顷刻间，黄瑶脸上已经布满泪水，她太懂事了，连哭声都是微弱的，怯懦的。
　　“瑶瑶——”唐小虎的声音软下来了，他知道如何折断负债者的手脚，知道如何面对穷凶极恶的打手，知道如何把对家的赌场砸的灰飞烟灭，活在地狱里，他见过太多的生死，血泪，残忍，丑陋，肮脏，但面对黄瑶，这个刚刚丧父的，满脸泪水的小女孩，她的干净和脆弱让他感到手足无措。
　　他可是唐小虎！
　　对啊，他是唐小虎，瑶瑶的虎叔。
　　此刻，他只想替老默抱抱她，暖一暖她麻痹的，冰冷的灵魂。
　　黄瑶终于在唐小虎怀里呜咽着哭出声来，像一头舔舐着伤口的小兽，哭得断断续续，哭累了就靠在唐小虎怀里抽噎啜泣，然后接着哭。她需要泪水来帮她接受现实，帮她从失去一切的空无中解脱，唐小虎愿意当她的依靠，愿意融化她内心的坚冰，愿意替老默来守护她。
　　“瑶瑶，别害怕，我不走……”唐小虎温柔地轻拍黄瑶的后背，一下一下，格外坚定，我会一直陪着你，别害怕。

　　老默葬礼过后，黄瑶大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起来后人都瘦了一圈。
　　她最终还是住进了高家别墅，高启强和陈书婷没有女儿，他们很喜欢黄瑶。
　　葬礼上，陈书婷一眼看中了这个面容清秀的小姑娘，黄瑶生病期间，陈书婷甚至把她接回家里亲自照料，呵护备至。
　　葬礼后，唐小虎载着高家夫妇返程，
　　“不如我们就把黄瑶养在身边吧婷婷，我看你很喜欢这个小姑娘。”高启强说，
　　“先接过来照顾吧，瑶瑶，太可怜了，至于以后的事，再说吧。”
　　“嫂子，不如我来照顾瑶瑶吧，我答应了老默… ”唐小虎说，
　　“那怎么行，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能照顾好小姑娘，再说了，最近风声很紧，你一个人带瑶瑶太惹眼了。”
　　“是啊小虎，你嫂子说的对。最近安欣没去白金翰找麻烦吧？”
　　“一切正常强哥，可是…”唐小虎鼓起勇气想辩解几句，但瞥见后视镜中的两人，还是识趣地闭上了嘴。
　　高启强和陈书婷总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气定神闲，他们的眼神中闪着狡黠且灼热的光。
　　这让唐小虎联想到陪黄瑶看的动物世界里面的雄狮，当它锁定猎物时，就是这种眼神，混合着杀戮的快感和嗜血的喜悦。
　　原始冲动下的兽类，没有谁是高贵的。
　　“那就好，你最近避一避吧，安欣他们已经盯上你了，老默这件事确实…”
　　“强哥你放心，我知道轻重。”唐小虎握紧方向盘的手已经蒙上一层薄汗。
　　“好。”高启强又恢复了胜券在握的样子，他轻叩车窗玻璃，一声又一声，清晰响亮，在整个车厢内回荡。
　　这是对老默的哀悼曲，是他宣战的进行曲，更是他胜利的奏鸣乐。
　　一个老默算什么，他高启强要拉上整个京海陪他一起毁灭。
　　在京海，天上掉下一枚钢镚，都得是高家的。
　　高家看上的东西，就必须是高家的。
　　病愈后的黄瑶被安排住进了高家夫妇为她量身打造的公主房。
　　定制的公主床，鹅毛枕，羊毛地毯，绸面被，落地灯，更不用说陈书婷为她准备好的满柜满柜的华丽服饰。连当初她心仪的八音盒，都被买来了好几个，摆在床头边，书桌上。
　　可是，就算是再喜欢的八音盒，丢掉就是丢掉了，怎么还会再捡起来呢？失掉尊严得来的东西，黄瑶不稀罕，更不会要，过去是，现在依旧是。
　　无论出于同情还是真情，夫妇俩的准备工作还是很到位的。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倒成了被人呵护的高家小姐了，黄瑶自嘲。她又戴上了乖顺的面具，正在发生的或是即将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无法在她的心中掀起一点点波澜：
　　“瑶瑶以后就由我和你阿姨照顾了。” “好。”
　　“瑶瑶以后就睡在晓晨隔壁的房间吧，哥哥可以陪你玩。” “好。”
　　“瑶瑶喜欢这些布置吗？这个八音盒是特意从法国买的。” “喜欢。”
　　“瑶瑶幸福树就不要拿回家了吧，我让王妈给你买株名贵的兰花来。” “好。”
　　……
　　在这场笼络人心为名的游戏中，身为主角的黄瑶从一开始便被踢出局了。
　　没人问过她是否接受，是否愿意。
　　没人问，也没人在乎。
　　高家人在家里举办了场盛大的认亲仪式，遍邀集团上下出席，黄瑶被陈书婷打扮的精致非常，就像橱窗里的洋娃娃。洋娃娃不需要有心，笑就行了。
　　高家别墅热闹非凡，金碧辉煌，宾客们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尽是恭喜高总夫妇得了一个懂事漂亮的小女儿。
　　“瑶瑶这孩子啊，之前老默在的时候我就很喜欢，我和书婷没有女儿，一直想认她作干女儿…现在老默，我的好兄弟不在了，我更应该照顾好瑶瑶…”高启强举着酒杯，向大厅里的所有人宾客宣布：“以后，黄瑶就正式成为我的女儿，成为我们高家的一员。”
　　“晓晨，来，以后要照顾好妹妹知道吗？”高启强把黄瑶推到正在打apex的高晓晨面前，
　　高晓晨还是一如既往的不给面子，不情不愿的嘟囔着：“知道啦…真烦…”
　　酒过三巡，高启强明显喝多了，脸上酿了一团酡红，“今天很荣幸啊，赵秘书您光临寒舍”“程总留步，我再敬您一杯…”“老默意外去世，我也很难过…都是出生入死的弟兄…”
　　假话讲多了骗的自己都信了。
　　鳄鱼的眼泪罢了，黄瑶看得直恶心，但她还要继续陪他们装下去，把戏演下去。
　　陈书婷看出来高启强醉了，但疲于支应客人的她此刻也是分身乏术，但下一秒，小小的黄瑶跑到高启强面前，夺下了他正要往口中递的酒杯，
　　“我爸爸有点醉了，叔叔，这杯酒我来替爸爸敬您,谢谢您来我家做客。”
　　高启强：“……”
　　高晓晨：“……”
　　宾客们：“……”
　　陈书婷：“……瑶瑶要不换果汁吧。”
　　“哈哈哈哈哈好，不愧是我的女儿。”高启强的虚荣心在此刻得到极大满足，他没看错，黄瑶有几分像老默的莽，有几分像高启盛的蛰伏和精明，更有几分像高启强的圆滑和野心，比那个不中用的草包高晓晨好多了。
　　黄瑶是个可塑之才。
　　宴会很晚才结束，陪着高启强和陈书婷送最后一位客人出门后，黄瑶在门外停住了脚步，她想在外面喘口气来确保自己还活着。
　　“走啊瑶瑶，已经很晚了。”陈书婷揽住黄瑶肩膀往里走。
　　“妈，我想在在外面待会儿。”
　　“好，我让王妈把门口的灯全打开。”
　　“不用了，我很快进去”。
　　陈书婷愣了了一下但很快调整好微笑：“好，那你注意安全。”
　　“好——”
　　高家别墅坐落在京海城郊小岛上的的高档住宅区，平日少有人来，宅院邻海，夜间显得更加空旷安静。黄瑶站在门外遥望，目光跨过海湾，停留在对岸的繁华灯火上，星星点点，热热闹闹，装点着这个城市丰富的夜生活；但总也有光照不进去的地方，比如旧厂街。
　　旧厂街的夜晚要安静的多，也危险的多。危机与喧闹藏匿在旧厂街静谧的夜色中，藏在污水满地的破旧塔房里。在钢筋与混凝土铸就的现代丛林中，披着面具的人类在夜晚就变成了兽，他们在黑暗中情迷意乱，在暗夜里堕落沉沦，在猎物身上挥汗如雨，然后伺机寻找下一个猎物，脱下伪装，谁又比谁高贵。
　　黄瑶暗自笑了，在旧厂街长大，她见识过太多伪装，也懂得该如何伪装，但面具戴久了，脸也是会疼的。
　　“咳咳咳…”
　　黄瑶猛地回头，一人侧身倚着路灯站在暗处，只一眼，她便知道了，那是唐小虎。
　　他穿着黑色商务衬衫，领口的几粒扣子解开了，藏青色西装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裸着的健壮的小臂上，他和她一样，陪笑陪累了，出来透口气，抽根烟。看到黄瑶，唐小虎松开指尖的烟蒂，又顺势补了一脚，他从阴影处迈出来了，一直走到黄瑶面前，懒懒散散的像只刚刚睡醒的大猫。
　　唐小虎抖开挂在小臂上的外套，罩在黄瑶身上，“夜里冷”他淡淡地说。
　　“谢谢虎叔，我不冷。”黄瑶后退一步，刻意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也避开唐小虎的迟来的好意。
　　“小丫头有心事啊，那么晚还不睡？”
　　沉默，
　　“以后少喝点饮料，对胃不好。”
　　还是沉默。
　　“快进去吧，大嫂会担心的…”
　　这次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打破僵局的还是黄瑶，她怔怔地转身向屋里走，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行至一半，她突然回头看向唐小虎。
　　她同样碰上了对方投过来的目光，关切的，怜悯的，疑惑的，热切的，唐小虎也在望着她。
　　黄瑶勾了勾嘴角，头也不回地进屋，把门关上了。
　　唐小虎呆呆地钉在原地，小姑娘的身影在他脑海里回荡。今晚，她娴熟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她甜甜地挽着大嫂的胳膊叫爸爸妈妈，她乖巧地问候每一位前来赴宴的宾客，一举一动，一瞥一笑，滴水不漏。
　　她好冷静，她不对劲。
　　你那么关注她，你更不对劲，怕不是疯了。
　　唐小虎撇撇嘴笑了，下一秒，他的红色超跑已经疾驰在通往白金翰的路上了。
　　已经成为高家小朋友的黄瑶跟你还有关系吗？
　　已经成为强哥女儿的黄瑶还需要你的照顾吗？
　　唐小虎，你算个什么东西？
　　反正像你这样的亡命徒，今朝有酒今朝醉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