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妈妈》茸卷

45、梦想（六）

　　安静的花神路转盘骤然响起争吵声。
　　余舟从茶室二楼朝窗外望去，是装修设计师小谢，她正与白色围挡墙后一个人影争辩，对方是谁，余舟看不见。

　　下楼，推开围挡临时门，视线下意识被马路对面攫住，梧桐树下站着一个女人，似一瞬不瞬地凝向他。
　　女人目光专注，天边渐浓的乌云，树梢上渐黄的梧桐叶，因红灯而渐缓的车流一并模糊成为她的背景，定格于时间的横流中。

　　余舟看了好几眼，才确定她的目光聚焦点正是自家刚挂的灯箱。
　　那是余舟设计的招牌，简洁明了，牌子中央是白底黑字清秀小楷——“余生茶室”，右下方一行小字“云州味道”。

　　有什么不妥？余舟纳闷。

　　马路对面，司妍小声地念出“云州”两个字，嘴唇不自禁紧紧咬住。
　　许是感觉到余舟探寻的目光，司妍礼貌地颔首微笑。
　　余舟报以同样微笑，而后走向小谢。

　　与小谢争吵的是一名城管人员，两人正用江城话激烈地争论，余舟不懂江城话，只能配合语气手势尽量去猜测。
　　不稍片刻，他捋出了几分头绪：由于灯箱体积庞大，店内无空地摆放，小谢不得已将灯箱提前悬挂，这位城管巡查时刚好发现此广告牌并未取得审批结果，要求小谢按规定将其撤去。小谢解释她们早已申报，没取得审批结果完全是因为管理部门办事效率低下。

　　小谢情绪激动，语气并不算友好，城管已明显被激怒。
　　“就一个灯箱，至于吗？吃饱了撑的。”小谢再也憋不住了，用普通话小声向余舟抱怨。

　　“你说什么？！别以为我没听见！”鲶鱼怪长相城管指向小谢提声喝道。
　　余舟赶紧将小谢护至身后。

　　“你谁啊？”鲶鱼怪冲余舟嚷道。
　　“这家店是我的。”余舟不卑不吭地答。

　　“老板啊，”鲶鱼怪上下打量余舟，又瞟了两眼招牌，阴阳怪气地用不标准的普通话问，“云州人？”
　　“是。”

　　“知道什么事吗？”鲶鱼怪问。
　　“知道。”余舟明白，这种事根本不需要上纲上线，面前鲶鱼怪纠缠不休，无非是想要一点好处。

　　可是他想要什么好处，我又该怎么给呢？
　　余舟陷入了为难，上天把所有巧劲儿都给了他的一双手，以至于他的嘴除了进食之外，丧失了所有其他功能。

　　以前碰到类似情况，都有暮云在，她那么玲珑，不管顾客，媒体还是市场监管人员，都与她相处得丝滑流畅。
　　如果她在，根本不会出现今天这种状况。

　　鲶鱼怪没等来下文，不耐烦地喝道：“你听着！赶紧喊你的工人把招牌撤下来，再不撤的话我现在就开罚单，到时候你肠子别悔青。”

　　“三哥，开什么罚单？”
　　一阵盈盈笑声从余舟身后传来，是丁四美。

　　鲶鱼怪一见丁四美，立马变脸似的换了一副皮相，笑得脸上两块咀嚼肌几乎掉下，“哎呦，四美姐，你怎么过来了？”

　　“三哥，天这么闷，开什么罚单？开罚单还得写字，写字多累，走，去我店里吹吹空调，喝喝茶，歇一歇。”丁四美笑眯眯地说。
　　“你别闹，我这还有事情处理！”鲶鱼怪假意推脱。

　　“哪儿处理不一样，他还能跑了不成？我们先喝口茶！”丁四美拽过鲶鱼怪的手臂，同时不忘提点余舟，“对了余生，我店里香烟刚好抽完了，你帮我买些呗，我要软中华，记得啦？”

　　余舟赶紧点头，好，买香烟，买香烟，只是香烟到哪儿买？
　　四美狠狠瞪他一眼，“旁边水果店就有！”

　　等余舟买完烟回来，发现两人并未进店，只是站在理发店门口闲扯，还不时地发出欢快的笑声。

　　丁四美自然地接过余舟手中整条软中华并往鲶鱼怪胳膊肘下塞去，“三哥，你要是有事儿先忙去，我们这边你放心。”
　　鲶鱼怪耽了一眼腋下，笑眯眯地答应，“行，我去那边看看。”

　　“您慢走，没事多来转转！还有嫂子，上次她说想烫头来着，喊她随时来，我安排。”
　　“整条街数你最有眼力劲！”鲶鱼怪临走还不忘夸赞丁四美。

　　眼见瘟神离开，丁四美将余舟拉进围挡临时门内，长抒一口气，“算你聪明，还知道用牛皮纸包一下。”
　　余舟窘笑，“水果店老板教的。”

　　“说实话，你第一次来要签这个店面时，我心里还嘀咕呢，也不是小年轻了，怎么还这么冲动？我啊，真是被你的皮囊骗到了，还以为你是那种扫地僧，你知道吧？”
　　余舟讪笑，“其实，我做这一行也十几年了。”

　　丁四美讶异地张嘴，她指向鲶鱼怪离开的方向，“那这点儿门道你看不出来？”
　　余舟困窘地垂下眼皮：“我以前只负责，内场。”

　　“原来有人替你打理外边。”丁四美明白了，“怪不得你说他们称呼你，余生。”

　　丁四美望向“余生茶室“四个字，忽然道，“其实很多人都说我们这里风水不好，养不活店。”
　　“右边舞蹈教室，才开两年就出了事，你这间茶室呢，以前开过咖啡店，服装店，文具店，面包店，都没有长久。最旁边水果店能赚点钱但也赚不了多，老王三年前接手，但前段时间也跟我说做不下去了。我的理发店算是唯一开长久的，但时间长归长，都是邻里街坊照顾，做不出什么大成绩。所以，那天你说你要租的时候，我是真心想劝退你。”

　　余舟看向丁四美，他能感受到她真心待人的热心肠。
　　能遇见这种人做邻居，很幸运。

　　“但后来我进屋拿手机，出门那一刻，我看见你站在梧桐树下面，真的，你满眼写的都是欢喜。它好像不是一家店面，而是一个人。你看它的眼神，像在思考要怎么跟她过一辈子。”

　　丁四美忽地笑了，“我当时就觉得冥冥之中这家店面属于你。”
　　“用现在时髦的话说，你的眼里，有热爱。”

　　余舟闻言一愣，十几年的重复劳作早已让他模糊了当初转行的初衷，是因为热爱还是逐渐变得热爱？
　　会放弃还是坚持一辈子？

　　余舟都没想过，唯一确定的是他不想停下来。

　　“以后这样的事情还会有，你要是不知道怎么办，过来问我。”丁四美笑道。
　　“谢谢你，不过我应该学会去应对。”余舟诚恳地说。

　　“慢慢来吧，多打几次交道也就熟悉了。”丁四美笑着拍了拍余舟肩膀，“所以，我是不是该改口喊你余老板？”
　　余舟默然。

　　“嘭，嘭”，围挡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师父，师父！你在里面吗？”
　　“在呢，怎么了？”丁四美答。

　　徒弟小十七从门外探进脑袋，眼珠骨溜溜直转，她压低声音兴奋地说，“师父你快回来，快来看，蓝辛姐回来了，你猜怎么着，她，她居然......”

　　丁四美推门而出斥责道，“跟你说过多少遍，不要在背后非议别人，怎么不长心呢？”
　　小十七脑袋往后一缩，消失在门后。

　　“姐，你怎么来了？”丁四美惊讶地叫道。
　　余舟望去，是刚才站在马路对面的女人！

　　司妍抬起手中拎袋，淡笑道：“清晨说琦琦很想要这套珍藏版奥运福娃，但一直买不到，刚好我买到了。”

　　丁四美盯向拎袋，眼睛顿时一亮，她挤出笑脸，“其实不用那么麻烦，小孩子嘛，没定性的，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变得太快了，总不能想要什么都给她买吧。”

　　“清晨说琦琦想要很久了。”司妍又将袋子往前递了递，客气地有些生分。
　　丁四美的手一时不知该怎么放，她想了想，笑着接过司妍手中纸袋，“行，我替琦琦谢谢姑姑。”

　　“顺手的事，一家人不用客气。”司妍语速很缓，她的声音温柔，听上去特别舒服。

　　“姐，我有客人。”丁四美来不及多寒暄。
　　“你去忙吧。” 司妍淡淡回应。

　　丁四美匆匆赶回发廊，小十七一眼就发现了她手中纸袋，“哇哦，师傅，这不就是你找了一圈关系也没买到的珍藏版福娃吗？”
　　“看到了还问？”丁四美乜她。

　　小十七问：“谁帮你买的？”
　　丁四美语气平淡：“琦琦姑姑。”

　　“市长夫人？”小十七丝毫不意外，连声感叹，“有权有势是好......话说回来，来店两年我竟没见过她......”

　　“你很闲？带客人洗头了吗？”丁四美凌厉一瞥，吓得小十七直颤，“没......”
　　“没？你让人干等？一天到晚，魂去哪儿了！”

　　司妍目送丁四美离去，一转身，正好迎见余舟的目光。
　　她指向招牌，笑着问，“云州菜？”

　　余舟摇头，“不打算做菜，只卖菠萝包和鸳鸯奶茶。”
　　“夹黄油吃的那种？”女人脱口而出。

　　“对。”
　　女人好似在沉思，她喃喃道，“只卖菠萝包啊......”

　　“要是有时间，会煮咖啡或者做些甜点。忙的话，便作罢。”
　　“我还是头一次见人开店这么随意。”司妍笑道。

　　余舟难为情地笑了。
　　“司妍。”女人伸出手自我介绍，“四美是我弟媳妇。”

　　“余舟，”余舟指向招牌，“才从云州来。”

　　司妍看了他一瞬，莞尔笑道，“我们见过。”
　　余舟一愣。

　　“这么快就忘了？亏我还匀了你一半月饼。”
　　“啊！”余舟瞬间想了起来，那天在“美心斋”，是她！

　　余舟连忙赔礼，“实在不好意思，我不大擅长记人。”
　　司妍并不在意，她说笑道，“幸好你没编其他的理由。”

　　余舟泯然而笑。

　　司妍痴痴地盯着招牌，“许多年前我去云州时曾尝过菠萝包......”
　　余舟看着她，不知为何，有种如见故人的感觉，他笑道：“开业时，请你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