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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梦想(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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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时分,小岛旺盛的求知欲随着下课铃响大坝泄洪似的涌向万眷。
“省里的交流活动是什么?”
“文礼是谁?”
“交换什么?换多久?为什么要交换?”
“换老师?换学生?换不换教导主任?”
......
据万眷科普,谭校长提及的交流活动是省教育厅为了促进省内各高中彼此之间的相互理解,进而建立友谊,以普遍提高全省高中教育水准而展开的一项学术交流活动。
而让高主任谈虎色变的文礼中学来势汹汹,它是全国首批外国语学校,国家级五星高中,轰炸机中的轰炸机。若拿江中与文礼比较,两所学校每年清北人数势均力敌,可人家远不止供销国内,还出口牛津剑桥哈佛斯坦福呢。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小岛不以为然。
“这回是自己人啦?”万眷好笑。
小岛哼了一声继续问,“一次交流而已,高主任怕什么?”
“如果两所学校单纯友好地学术交流,高主任那种鼻孔长脑门的人,哪会带怕?”万眷叹气,“问题出在文礼,不讲武德,老不要脸了!”
“不要脸?”
“可不?”万眷愤然解释,“既然是交流,不是竞争,两所学校是不是应该友爱和睦地你来我往,你哄我吃颗糖,我还你一颗枣,事后上交教育厅一份漂漂亮亮的活动报告,双方从此相亲相爱一家人?”
“文礼怎么操作?”
“呵,文礼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以自身标准为衡量单位,不管对方学校是何来路,一律毫不手软地吊打一顿,事后报告写得像照妖镜,将对方所有缺点不足通通展示,无一丝一毫遗漏。据说去年和它交流的学校刚评过级摘下三星,文礼倒好,在交流报告中把人家不足之处逐条与三星标准对比,还建议教育厅重新评星定级。你说,是不是很欠抽?”
“欠抽是欠抽,可理也没错。“小岛思忖道。
“还有一年,文礼与另一所三星高中交流,那是所县中,公开课堂上,文礼留学归国的高级英语老师全英文授课,谈及美国历史,座下没有一个学生听懂。一个县中,英语教学明显是应试教育的产物,听不懂美国历史难道不是情有可原吗?可这位高级老师倒好,课堂上公然辱骂对方学校学生蠢笨,说他在对牛弹琴,台下是一群idiots。据说那县中校长刚好在座,气得脸都紫了......”
“后来大家就说这种交流活动是华山论剑,而文礼的老师一个比一个剑,”万眷忽地捂住嘴笑道,“高主任大概怕剑不如人!”
小岛笑得直颤,“高主任还有剑不如人的时候?”
话刚说完,眼前陡然浮现一个妖娆的背影,诚然,在那个女人面前,高主任的确“剑不如人”。
想到这,小岛决定对高主任多挖几铲子,从不同角度好好探索一番。
据万眷有限的小道消息,高主任已在江中这块一亩三分地上默默耕耘二十余年,如同一头恪守尽职的老黄牛无私奉献了他宝贵的大半生。这二十余年里,他没请过半天假,甚至连他老父亲开痔疮老母亲割阑尾的那些时日他也准时准点站在校门口迎接清晨到校的第一波学子,身姿□□犹如黄山上最坚韧不拔的迎客松。
小岛咂咂嘴,“你这些名人轶事从哪儿听来的?”
万眷努嘴示意光荣榜,“喏,那儿!高主任那篇常年不换,无聊时去看看,挺下饭。”
小岛顺势望去,果然,那报纸都发黄了还不肯更换:
全国教育系统先进工作者,省级优秀教师,红烛奖杯获得者,教学奉献奖,师德标兵奖,德育先进者,还有一个那是什么?小岛睁大眼睛仔细看去——依法治校个人先进奖。
小岛爆出一阵狂笑,她想拽万眷一起来欣赏这个title,一抬头,正好迎来食堂门口高主任的死亡直视。
小岛赶紧低下头,“你说,高主任这么全年无休地一心铺在学校上,他有没有可能抽个空结个婚,生个崽什么的?”
“高效的人生,结婚生子需要特意抽空吗?都是顺便的事。”万眷一边找空座一边向小岛科普。
“你见过他老婆吗?”小岛眼睛冒光。
“没人见过。高主任的老婆是个传说,有人说是老师,有人说是医生,也有人说是记者,”万眷回头问道,“没位置了,怎么办?”
“那边有两个空位。”小岛朝一张四人桌指去,崔志平配合地将餐盘往旁边挪了挪。
“我觉得吧,高主任的老婆叫江城一中,没啥悬念。”
挺好玩一梗,万眷竟然不笑。
小岛将餐盘放在高斯旁边的空桌上扒了好几口饭后,万眷才慢吞吞地挪到对面位置,她小心地往边侧坐去,和崔志平之间隔的那道三八线宽敞成一条黄河。
四人排列组合顺序本与教室中一模一样,可此时此刻,地点换成食堂,气氛竟变得诡异。
高斯向来胃口好,他哧溜溜地吸着碗里的红烧牛肉面,丝毫没发现对面两个人心不在焉,尤其是万眷,那是在吃饭?数大米吧!
小岛糟心地敲了敲万眷餐盘,“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万眷横她一眼,将敲打的筷子拨回去。
“你在担心板报?”崔志平小声试探。
“不担心,也不用你担心。”万眷闷头数米。
崔志平顿时哑火,只得缩回头闷声吃那一餐盘炒青菜和炒白菜。
万眷拨弄了两筷子白斩鸡,心烦意乱地说,“我吃不下了。”
“胃口不好?”小岛装傻,“胃口不好的时候呢,要和胃口好的人一起吃饭,你多瞧瞧高斯,吃得多香!”
高斯边嚼面片边点头附和,“我妈也这么说,跟我在一起,吃屎都香。”
......
小岛瞅瞅餐盘里的西红柿炒鸡蛋,忽然想抽自己,“你妈懂你。”
“当然,我妈的眼睛是雪亮的。”高斯得意地说。
“跟她的刀一样。”小岛附和。
“什么刀?”高斯愣住。
“片你爸的刀,”小岛做刀削面状,“不是你早上说的?你妈喝大了,要片你爸,咻,咻咻,”
高斯长眉一提:“余小岛,你小瞧我妈!我妈使双刀!咔咔咔咔!”
小岛默默瞧了一眼万眷小盅里的蛋黄肉饼汤,决定以后还是少惹高斯,万一她妈知道后操起双刀把她剁成肉酱怎么办......
快速扒完餐盘里的饭菜后,小岛抹抹嘴巴,“卷儿,我们走吧。”
万眷瞄向崔志平的餐盘,又看了一眼他蜡黄的脸,手紧了紧。
“卷儿?”小岛又喊一遍。
“来了。”万眷松开小盅,慌慌张张地端起餐盘准备走。
“一口都没喝,浪费可耻!”小岛突然从万眷面前夺过小盅,往崔志平餐盘上送去,“班长帮忙消化一下,谢谢啦!”
在崔志平反应之前,小岛那句谢谢已经飘走了很远。
“你挺助人为乐。”万眷面色羞赧。
“不客气。”小岛抱拳回应,“不过这种行为对他而言并没有实质性的帮助。”
“你能不能别那么人间清醒?”万眷撇嘴,“我不过看他这些天没吃好没睡好,同情心泛滥而已。”
“他情商不低。”小岛半开玩笑。
“那是当然。我和他像两块磁石,隔着一定距离时,相互吸引,但只要一靠近,两个人又会默契地切换成同一极,所以从小学开始,互斥是我和他之间的常态。”
“原来你们拉扯了这么多年。”小岛恍然大悟。
“你,你说什么?”万眷竟然笑了,她往小岛身上扑去,小岛撒腿就逃,两人一路追追打打往教室跑去。
教室里依然是一片死闷,小岛如今已习惯了这种沉寂,所以她一进教室门,自动敛住笑声,调整呼吸。她清楚,在这一片沙沙做题声中,连大口呼吸都会被视为噪音,除了——许清晨的打呼声。
小岛嫌弃地瞅一眼许清晨,睡得可真香。
万眷回桌洞里找出一本书,又去讲台取来粉笔和黑板擦,胳膊肘夹住一只大号三角尺准备去风雨长廊出板报,出教室前她意识到带一把椅子很有必要,于是她朝小岛喊,“椅子。”
没人理她。
“余小岛?”
“余小岛?”
“余小岛!你疯了?”
此时此刻,小岛半跪在地,比入室抢劫的土匪更加疯狂,书包和桌洞已被她彻底倒空,她歇斯底里地翻找,魔怔似的嘴里喃喃不止,“书呢,我的书呢?”
“什么书丢了?”万眷放下工具。
小岛完全没听见,她的表情越来越痛苦,语气越来越绝望,“不对,不对,不对......”
教室内不断有异样的目光投来,“她又发什么疯?”
“怎么又是她?”
“真不是盏省油的灯!”
“嗷!”
忽地传来一声痛喊,许清晨像蚂蚱一般跳起,“谁?”
万眷赶紧赔笑,“不好意思,她的书丢了。”
许清晨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被一本书砸醒,一时间气不打一处来,“余小岛你书丢了,砸我什么意思?”
小岛压根儿没功夫理他,能找的地方全找过了,都没有。
小岛瘫坐在地。
见余小岛不回话,许清晨愈加恼火,他一把推开小岛的课桌,生气地问,“你说话!砸我什么意思?”
“许清晨,她不是故意的。”万眷再次赔礼。
小岛突然抬起头,急切地望向许清晨,“你一直在睡觉?没离开教室?有没有看到我的书?”
许清晨微微一怔,这是他第一次在余小岛眼里看见慌张,这本书很重要吗?
“那本我经常看的旧书。”小岛补充道。
“我哪知道你看什么书!”许清晨撇过脸,冷冷道,“你的书丢了,问我干嘛?我是你的书僮?”
小岛迫切的目光逐渐黯淡,她垂下头没再说一句话。
“你看看你,像个疯子,闹的整个班都没法午休了。”许清晨不满地环视四周,看热闹的人群逐渐散去。
“全班只有你一个人在午休。”万眷小声哼唧。
“不就一本书吗?丢了再买呗,至于吗?”许清晨不以为然地看向余小岛。
“你是不是以为世界上不管什么东西都能用钱买到?规矩可以买,秩序可以买,偏爱可以买,情义可以买,更别提一本书了。我倒是奇怪,哪天你丢人了呢?上哪儿去买?”小岛突然仰起脸,冷冷看向许清晨。
许清晨怒不可遏,他一脚踹向余小岛的椅子,“你什么意思?”
小岛缓缓站起身,拎起被许清晨踢翻的椅子平静地走出教室,“你问我什么意思?呵,我们国家九年制义务教育,语文没学好,小学一年级可以重读。”
“谁要重读一年级,我读六年级你管得着吗?”此话一出,许清晨好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谁他妈是小学生!
小岛藐然看了许清晨一眼,喊道,“万眷,走,出板报。”
万眷屁颠屁颠跟上。
耍帅是要付出代价的,拎椅子出教室时没觉得椅子沉重,可才下半截楼梯,膀子生疼,小岛换过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看向脚底,生怕一个踩空摔个狗吃屎,那丢人可就丢到家了。
路过六班门口时,一只大手从小岛背后稳稳接过椅子,熟悉的气息萦绕而来。
小岛顿时委屈得小嘴一扁,“我的书丢了。”
人多嘈杂,方南山隐隐地闷了一声,“嗯。”
男生们上下楼横冲直撞丝毫不放慢速度,方南山加快脚步走到小岛身前,将她护在身后。
一路无语,直至板报栏方南山才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吃饭前还在,食堂回来后就不见了。”小岛带着怀疑的语气,语意不明。
“所以不是丢,”方南山一顿,眉头微挑,“是有人拿了?”
“我就这么想的,”小岛诚实说出她的想法,“书没有脚,不会跑,把它拿走的人,要么无心,要么有意。要是无心的人,刚才我动静闹这么大,他应该会找机会主动把书还给我;但要是有人故意拿走我的书——”
小岛顿了顿,换了个委婉的说法,“我想他应该不准备把书还给我。”
方南山沉吟片刻,问道,“你们班下节是体育课?”
“是,再后面一节课去化学实验室。”小岛看向方南山,两人默契地同时笑了笑。
连续两堂课教室没人,是“还书”的好机会。
“不过,万一不是无心的他,而是故意的呢?”小岛丧气地耷下脑袋。
方南山应声道:“我帮你找。”
小岛闻声扬起脸,展出一张向日葵见太阳的笑脸,“你真好。”
方南山:......
“你怎么跑这么快!到底什么书丢了?”万眷跌跌撞撞地追到风雨长廊,她大口喘着气,正想扶住黑板靠倚靠,“哐啷“一声,胳膊下夹着的三角大尺掉落在地,直角两边相交处炸开了一道裂口,“砰”“啪”粉笔盒黑板擦落地声紧接而来。
“啊——哦”万眷傻傻盯住三角尺,金鱼嘴定格在小圆脸上一动不动。
方南山捡起三角尺,将两道直角边对齐,用力向中间挤,“咔啦”一声,裂口消失,三角尺恢复原样。
“方南山?”
司琦琦的声音,那眼神不用言语注释——你怎么在这儿?和——余小岛?嘿嘿,有瓜!
再一瞧,不止司琦琦,YSL三人组都在!
她们人手一只可爱多,眼神丰富多彩。
方南山将三角尺递给万眷,缓缓捡起黑板擦,清了清嗓子,神色镇定地看向司琦琦,“不是你让我帮忙吗?”
司琦琦一听,激动地差点扑上去,“我就知道你会帮忙!姐妹们,咱们班有救了!”
说话间,方南山已将九色鹿鹿头之外笔迹擦得干干净净,他回头看向YSL三人组问,“你们要在这儿一直看吗?”
“不不不,”三人集体摇头。
“我们走!赶紧走!绝不影响你发挥!”司琦琦左手拽上叶敏,右手箍紧周灵儿,脚底踩上油门,呲溜一下消失在风雨长廊尽头。
方南山松开黑板擦,对小岛说,“你留在这里,我去找。”
小岛不同意,她将三角尺扔还万眷,“我也去。”
方南山微微皱眉,环顾四周后指向教学楼旁花坛,“你去那儿看看。”
“你也认为......”小岛没说出口,因为如果是某人蓄意所为,以她的性子,随手扔窗外倒是很可能。
不过无凭无据,猜测而已。
方南山这么提议,说明两人想到了一块去。
方南山看着她,温声道,“会找到的,别担心。”
明明只是一句普通的慰藉,小岛好像真的没那么担心了。
她喊住方南山,“是我妈妈的书。”
“《自深深处》?”
......原来那天早上他看得清清楚楚。
小岛摇头,“不是,另一本童话集。”
方南山瞳孔似是一缩,默了默,温声道,“知道了。”
说完掉头离开,小岛同样奔向花坛。
空旷的风雨长廊只剩万眷一人孤伶伶扶住三角大尺,发出痛苦的长嚎:“不是来帮我出板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