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8、时光结晶 “我看到了 ...
-
“我看到了很多东西。”苏知之的声音还在发抖,但她在努力控制,“我看到你厌恶我,看到我死了,看到我爸妈……看到华夏……”
“都是假的。”姜澂打断她,不愿她被那些痛苦的情绪伤害。
“我知道。”苏知之吸了吸鼻子,吸进去的空气带着隧道里的霉味和铁锈味,但让她觉得现在很真实,很有安全感:“我差一点就信了。”
姜澂看着她,苏知之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上还有贝齿咬出来的牙印。她的样子很狼狈,像是被摧残过的一朵小白花,但她的眼睛很亮。
姜澂看着她,然后伸出手,把苏知之脸上还没干的泪痕轻轻擦掉。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指尖从眼角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巴,最后停在她的下颌线。
“还能走下去吗?你和玄狐先回去?”姜澂问。
“我都死过很久了,反倒是不怕了,我得看看始作俑者到底是谁,我们继续。”苏知之气呼呼说。
姜澂点点头,转身向更深处走去。
苏知之跟在后面,她的腿有点软,刚才在镜像空间里虽然身体没动,但精神上的消耗太大了。她走得很慢,姜澂也走得很慢。苏知之看着姜澂的背影,短发在黑暗中泛着银灰色的光,脊背挺得笔直。姜澂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点,刚好和她保持同一个节奏。
“你在里面的时候在想什么?”姜澂问苏知之。
“我想……我只是一条咸鱼,咸鱼不需要有价值,咸鱼只需要躺着。”
“你是什么品种的咸鱼?”她问。
苏知之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那种……躺得很平的,混吃等死的咸鱼。”
“嗯,你躺平就好。”姜澂的声音里带着隐隐的笑意,像是一股春天的微风。
她们沿着通道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十分钟,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空气越来越潮湿。
苏知之的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脑海里还不自觉在回放刚才镜像空间里的画面,但她不打算再想了,咸鱼不想事,咸鱼躺平就好。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的空间。大约有一百平方米,穹顶很高,上面嵌着发光的矿石,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那些矿石的颜色不是冷白,而是暖黄,像黄昏时的阳光。
空间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石台,石台上刻着一个复杂的符阵,比之前看到的任何一个都要大,都要复杂。符阵的线条不是刻上去的,是用一种银色的、像是液态金属一样的东西填充的,阵法的线条在微微发光,像一条条沉睡的银蛇。
符阵的中心,盘腿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道袍很旧了,袖口甚至磨出了毛边,领口有补丁。她的头发很长,花白了,垂到腰际,发梢有些分叉,像是很久没有修剪过。她的面容苍老,皮肤松弛,眼角有深深的皱纹,但能看出轮廓清秀,带着一种书卷气的柔和。她的眼睛闭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是在打坐。
苏知之和姜澂的到来并没让她睁开眼,她是嘴角甚至还噙着笑。
她的面前,悬浮着一块巨大的晶体,像一颗被压缩了的星球。晶体的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有无数细小的切面,每一个切面都反射着不同的光,有的蓝,有的金,有的银白。
晶体里面,封存着无数银色的丝线,密密麻麻,像是一张巨大的网。那些丝线不是静止的,它们在缓慢地流动,像一条条极细的河流。
“这就是阵眼。”苏知之轻声说。
女人的眼皮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是沉寂的黑,很深,像是口枯井。她看着苏知之和姜澂,目光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没睡好的疲惫,是一种对世事的疲惫。
“你们来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比我想象的要快。”
“你是赵清瑜?”姜澂的声音很冷。
女人点了点头。
“你认识我?”赵清瑜问。
“不认识,但你的阵法,我在古籍里见过。”姜澂的短剑横在身前,但没有出鞘,“‘偷天换日阵’,上古禁术。用窃取来的时间,重复过去的时光。布阵者会被阵法反噬,寿命缩短,灵力枯竭。你布这个阵,是在用命换。”
赵清瑜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片枯叶从树上落下,在风中转了几个圈,然后轻轻地落在地上。
“命?”她说,“我的命,早就没了。”
苏知之在石台对面坐下来,和赵清瑜面对面。石台的石头很凉,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但她没有动。姜澂站在她身后,短剑没有收起,但也没有指向赵清瑜。
“你为什么要布这个阵?还有入口处的镜像空间,普通人进去会精神崩溃的。”苏知之问。
赵清瑜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她看了很久,像是在那些纹路里寻找什么答案。
“因为不想你们进来,为什么非来破坏我的美梦呢?”赵清瑜不管苏知之有没有听懂,自顾自讲了下去:“你们知道,这个城市的地铁,是谁设计的吗?”
苏知之和姜澂对视了一眼,听赵清瑜继续把一段过往的历史展现在眼前:
“上世纪九十年代,成都地铁开始筹备。规划部门找到了我师父——蜀中第一风水师龙渊。”赵清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师父把我的小师妹推了出去。我师妹叫龙霜,是师父的独生女,也是蜀中几百年来最有天赋的风水师。”
她的声音在说到“龙霜”两个字的时候,有了一丝变化。不是颤抖,是柔软,像是冰面下流动的水。
“她花了三年时间,走遍了成都的每一寸土地。她走过府南河的每一条支流,爬过龙泉山的每一个山头,踩过老城区的每一条街巷。她的鞋磨破了十七双,脚上全是茧。然后,她画出了这座城市最精确的风水舆图,每一笔都是走出来的,不是画出来的。”
赵清瑜沉浸在回忆里,眼睛里开始有光。
“地铁的每一条线路,每一个站点,都是她根据地脉的走向设计的。她的方案不是破坏地脉,是利用地脉,让地脉的灵气滋养这座城市,让城市发展得更快,让这里的人生活得更好。她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风水不是让人敬畏的,是让人生活的。’”
赵清瑜的声音开始变得沉重:
“方案很好。但施工的时候,出了问题。”赵清瑜的声音开始发抖,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有一个地方,关键的地桩打不下去。不是地质问题,是灵力问题。那个位置是地脉的节点,需要特殊的法器才能打下去。但经费不够,工期又紧,施工方不愿意等,说打不下去就换人、换方案。”
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们找了其他风水师来看,那些风水师都是男的,他们嫉妒师妹的天赋,聚在一起三人成虎,说师妹的方案‘纸上谈兵’,说‘女人不懂工程’,说‘女娃子就该在家相夫教子’。他们说的话,一句一句,像一把把刀子。师妹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我看到她一个人坐在山上的老槐树下,从傍晚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天亮。”
赵清瑜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去找了施工方,说‘我可以打下去’。施工方问她‘怎么打’。她没说。”
“那天晚上,她给我送了一碗冰粉,让我以后不要太粗心,要照顾好自己,然后一个人去了工地。我竟然……我竟然没发现她的话里带着诀别的意味……她带着师父传下来的法器,用自己……以血肉为祭,把地桩打了下去。”
苏知之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她靠在地桩旁边,手里还握着法器。法器上全是血,她的血……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她看着我说……”
赵清瑜闭上眼。
“‘师姐,地桩打下去了,地脉不会断了,这个城市会好的,大家都会过得好点……’”
她睁开眼,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她灰色的道袍上。
“我问她,‘那你呢?’她笑了。她说,‘我走了以后,你帮我看着。看着这个城市,一天一天地变好。’”
苏知之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走的那天,下着雨。工地上一个人都没有,没有人来送她。没有人知道,她用自己的命,换了这个城市几十年的气运。”赵清瑜讲到这里,苏知之觉得她似乎快要碎了。
空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矿石发光的嗡嗡声。
“后来呢?”姜澂问。她的声音没有之前那么冷了,但还是很平。
“后来,地铁修好了。天府广场站成了成都的枢纽,每天几十万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知道,那个站的下面,埋着一个女人。没有人知道,那个女人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法器,心里还想着‘这个城市会好的’。”
赵清瑜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看着面前那块巨大的晶体。
“我把她的魂封在了里面,用地脉的灵气养着。然后我布了这个阵,窃取那些匆匆忙忙的路人的时间。不是害他们,只是借一点点……借来的时间,用来……和她重逢。”
“阵法启动的时候,我会进入那一方天地。在那里,她还在。我们还在师父的山上,一起看风水,一起画图纸,一起喝茶,一起看月亮。她叫我‘师姐’,我叫她‘霜儿’。一切都没有发生,她还在,多好的日子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我知道这是假的……但我出不来,我不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