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海》行知行至

7、脱轨

　　北京的冬天总是来势汹汹，寒风巴掌似的扇到人脸上，夏雨晴裹紧身上的羊绒大衣，一只手护住自己喷了半瓶定型喷雾的头发，另一只手拉开车门，踩着中跟鞋迅速跑进写字楼。
　　上午十点，正是大部分单位的上班时间，以前大部分公司都实行弹性工作时间，上下班不要求打卡，但是近两年，伴随着人员优化，上下班强制打卡也被许多公司纳入到绩效考核中，夏雨晴在一楼匆匆买了杯咖啡，在电梯门堪堪关上之前挤进了这班死气沉沉的电梯。
　　她们这一行的职位晋升通道大多十分清晰，虽然网上总说程序员的35岁职业危机，可对于想夏雨晴这样学历不错，细分领域又属于新兴行业的，职业寿命会长很多，从研究生毕业入职上一家公司直到被裁员的前一天，一切都按照夏雨晴给自己的职业规划顺利进行，按照计划她应当在30岁这一年在北京买房，成功晋升一个职级，然后读个MBA，再拼一拼攒点钱，在40岁转到管理岗，把夏婷女士接到北京来，有空就带她去旅游。
　　她相信疫情之前在北京拼搏的大部分人都是这样计划的，无非就比她多了个结婚生子的选项。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让她的人生脱轨了。
　　学姐告诉她，正是因为她30岁仍旧未婚未育，而同年龄的大部分男士都上有老下有小，一方面管理层怕她随时结婚生孩子，另一方面她现在基本上无牵无挂，不好掌控，还有一个原因学姐没有说，但是夏雨晴明白，历史上，每当食物有限时，女性总是第一个被赶下餐桌的。
　　学姐劝她不要执着于跟之前同样的待遇，这个时候放下身段，降低要求，也能找到差不多的工作。
　　夏雨晴翻出文件里今年生日给自己拟的“五年计划”，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打开手机上的招聘软件，把期望薪资和职位往下降了一级，又给几个小公司投递了简历。
　　昨天给她打电话的是一家公司的HR，对方说是她原先所在公司的经理推荐了夏雨晴，夏雨晴在电话里简单的了解了一下这家公司的情况，虽然规模没有上家公司大，但是给她开出的条件还不错，只不过奖金没有上家多，不过，这年头，每个月能按时发工资就不错了。
　　于是她昨天只好放弃跟程阈吃饭，连夜赶回来，夏雨晴焦虑的一晚上没睡，她一夜之间仿佛回到研究生毕业那年的秋招，不同的是，那年要她的公司比现在多。
　　夏雨晴面试的职位比她在前公司的职级要低一级，薪资有所下降的同时，工作难度也没有那么大，因此整个面试过程中她都十分从容，她也从面试官越来越明显笑容中窥见自己这次应该是稳了。
　　果然，当天下午她就接到了这家公司HR的电话，对方直接问她什么时候能来入职。
　　彼时夏雨晴正在楼上吃下午茶，夏雨晴适当的在电话里表达了自己被录用的欣喜，又得体的感谢了HR。
　　挂掉电话，夏雨晴深深的叹了口气，有段时间没跟人接触，早上的面试和下午的这通电话仿佛已经消耗掉她所有的力气，桌上精致的甜品也显得油腻腻的，她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工作日的下午，装潢精致的Cafe有些寂寥，除了夏雨晴，只有零星几个抱着笔记本电脑狂敲键盘的上班族，服务员把夏雨晴点的藻蓝蛋白椰子水放在玻璃桌面上，陶瓷杯底和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找到新工作了，她可以继续在北京体面的生活下去，这是夏雨晴这一个月以来梦寐以求的事情，按理说她应该高兴才对，可是她为什么更焦虑了呢，夏雨晴无意识的扣着自己的手指。
　　明天早上八点，她要准时从床上爬起，洗漱过后，在小区门口早点摊买两个素包子，如果时间来不及，就在家里薅一个全麦面包，她现在年龄上来了，代谢变差，包子只能吃素的，面包最好是全麦，然后在楼下扫一辆共享单车，一路骑到地铁站，再坐五站地铁到公司，到公司之后，先打卡，然后去茶水间给自己泡一杯咖啡，然后工作一上午，中午下楼简单吃顿午饭，买杯现磨咖啡，又工作一下午，运气好的话，她能准时在八点之前下班，运气要是不好，就加班到十一二点，然后拖着疲惫的身躯和头发重复一遍早上的路线，回到家，在门口拿到提前点好的外卖，先在沙发上就着外卖刷一个小时的短视频，有时候是电影解说，有时候是乡村土味视频，然后洗漱，一点准时睡觉。
　　然后呢，这样的生活会日复一日，上司的电话会每一个她准备享受个人时间的时候随时打过来，甚至有可能会因为一个小bug半夜喊她会公司加班。
　　夏雨晴心渐渐沉下去，光是想象，她就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人气正在被一点一点抽干，她发觉自己本能的抗拒这种生活。
　　可是不这样话，她应该干什么呢？
　　“你还想怎么样？夏雨晴？”夏婷女士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夏雨晴突然鼻子一酸。
　　面前的藻蓝蛋白椰子水装在精致的水晶杯中，藻蓝蛋白慢慢的在杯中弥散，夏雨晴端起来唱了一口，是一种精致的好喝，不像那天程阈给她的那一杯自然清甜。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阳光照在对面大楼的玻璃上，夏雨晴抬眼望去，恍惚间竟然看到了波光粼粼的海面。
　　夏雨晴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一股海盐柠檬的味道，她皱了皱鼻子，正是那天打车去风情海时，她跟程阈窝在出租车后座，程阈摇下车窗，微风带来的，程阈身上的味道。
　　这个班我不上会死吗？
　　一种说不清的冲动从她心里狠狠升起，她眨了眨眼睛，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段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