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海》Sloane

41、我支持她 我是她妈妈

　　“那现在有时间了，谈上恋爱了吗？”刘晟为了缓和气氛，强行来了这么个问题。

　　“当然，我男朋友在我治疗焦虑症的时候给了我很大的力量”，夏雨晴看向镜头，郑重地说，“我很爱他”。

　　“咳咳，请注意，我们这不是个告白节目。”刘晟挪揄道。

　　“现在网络上裸辞躺平的话题很流行，虽然您不是严格意义上裸辞，但也是从优绩主义激流勇退了，你对这种现象有什么看法？你会支持年轻人这么做吗？”刘晟目光炯炯的盯着她，看起来很期待她的回答。

　　“我支不支持不重要，我也没有办法支持大家裸辞去追求自由，因为我没有钱给大家发工资”，夏雨晴开了个玩笑，“我之所以能在今年叛逆一把，是因为我早出生了几年，工作的时候情况还没现在这么糟糕，就算每天加班，薪水养活我自己绰绰有余，况且，我没有结婚生小孩，我母亲也有退休金，我没什么养老和育儿压力”，夏雨晴坦言道，“我不想盲目鼓吹什么人生是旷野，因为现在的年轻人的客观生存空间确实很窄，容错率也很低，在这群兢兢业业甚至要负担家庭的人面前宣扬自由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道德绑架，无论如何，先谋生，再谋世界，如果条件允许，每天给自己十分钟，去公园感受一下四季和阳光，也是好的。”

　　“你很诚实。”刘晟赞赏道。

　　“当然，如果条件允许，也欢迎大家来玻璃海坐坐，容我给自己打个广告。”

　　“这确实很美，这期视频上线之后，我相信会有很多人来这里的。”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刘晟看了眼王春梅，刚才他就一眼认出了她是夏雨晴的母亲，她们两简直长得一模一样，只不过王春梅脸上多了些岁月的痕迹。

　　“你放弃大好的前程，你的家人怎么看，他们支持你吗？”

　　问出这个问题时刘晟没有犹豫，无论夏雨晴怎么回答，都很有可能是这个视频的爆点。

　　咖啡馆内瞬间一片死寂，只有助理的笔记本电脑散热风扇呼呼响的声音。

　　夏雨晴有些不悦，她攥了攥拳头，准备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我支持。”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看向王春梅地方向，目光或是惊愕、或是疑惑。

　　“我是她妈妈，我是支持她的。”王春梅看向夏雨晴，语气笃定。

　　“阿姨，您坐过来说，小张，给阿姨带麦，小马，给阿姨整理一下头发。”

　　刘晟有些欣喜若狂，他叫停录制，让助理迅速做准备工作，生怕王春梅下一秒就反悔。

　　“妈……你……”夏雨晴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来，两个人就七手八脚的围了上来，压根不给夏雨晴说话的机会。

　　“刘晟！”夏雨晴刚要发作，有人拍了拍她的手，“雨晴，让我说两句”，王春梅看着她，神情十分温柔，夏雨晴有些恍惚，她从没见王春梅在她面前表露过这种神情。

　　“阿姨，您把您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刘晟往右边移了移，让王春梅和夏雨晴坐在一起。

　　“我是夏雨晴的妈妈，我支持她的选择。”王春梅重复道。

　　“据我们以往的调查，几乎没有家长能接受自己的孩子放弃学业或者是正经工作来干这种看上去既不体面也不稳定的的工作，请问您为什么会这么支持自己的女儿呢？”

　　“因为她是我的女儿，我希望她健康、幸福、快乐”，王春梅说着说着有些眼眶发红，“在一个月之前，我都不知道现在很多人晚上八点之前都下不了班，甚至有很多人要凌晨才能下班，我女儿就是其中一员，再好的身体也无法承受这样的工作强度，我已经落后这个时代太多，现在的这些孩子生活压力真的太大了，比我们那时候大得多，我丈夫走得早，我在她身上施加了太多压力来维护我岌岌可危的人生。”

　　那时候她还在乡镇学校教书，周围的闲言碎语不少，刚好这个时候刚上一年级的夏雨晴就能把乘法口诀表倒背如流，王春梅给她教什么她都学的很快，她怀揣着期待带着夏雨晴一路坐着严重超载的面包车赶到县一小，夏雨晴能把二年级的试卷拿到满分，学校也很惊喜，当即让夏雨晴跳级直接进入二年级班，王春梅有些欣喜若狂，《哈佛女孩刘玉婷》这本书在各大书店卖得火热，讲的是一个妈妈严格教育自己的女儿让她上哈佛的故事，王春梅在县一小门口的书店买下了这本书，并从那天开始将它奉为最权威的育儿手册。

　　那段时间王春梅不停参加赛教，送礼、托关系，终于在夏雨晴上三年级的时候调到了县三小，夏雨晴也不用再住宿，跟王春梅一起住进了外公外婆家里，王春梅总是会在寒暑假就提前给夏雨晴上下学期的内容，所以等开学之后夏雨晴往往学的很轻松，五年级的时候王春梅有心让夏雨晴再跳一级，被德育处主任苦口婆心的劝说，差一岁还好，差两岁跟同龄人心理生理都有差距，很容易受欺负，反而容易适得其反，王春梅这才作罢。

　　夏雨晴很聪明也很努力，她很听王春梅的话，王春梅让她记三十个单词她就会记四十个，王春梅让她做两道题她就会做三道，那个时候虽然常听王春梅和老师讲什么诸如“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的大道理，除了做阅读理解时能写下死记硬背的启示，夏雨晴并不懂得这些话真正的含义，她只知道，每当她这么做时，王春梅会很开心，会赐与她自从父亲去世之后就极其少有的，母亲的温柔。

　　“ 我把女儿的对我的爱当成对她施加压力的筹码，我却固执而又傲慢地一直活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从来不愿意倾听她的痛苦、看见她的疲惫，直到她身体心理都出了问题，我才想到，她刚出生时，那样小小的、脆弱的一个人窝在我怀里，那时候我的愿望是希望她健康长大”，王春梅抑制不住抽泣起来，眼泪大颗大颗的涌出来。

　　“不管以前、现在、还是将来，作为一个母亲，我都只希望她健康快乐，从前是我不够清醒，忘记了为人父母的初心，甚至伤害了她许多，幸好老天还给了我改正的机会，这段时间我从老家来到这里，走进她的生活，看见了她的压力，我去听了心理学课程，了解了焦虑症是什么”。

　　王春梅停了下来，胸膛起伏，刘晟示意要不要先中断录制，王春梅摆摆手，她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说，“以前我觉得我就是一个普通老师，我没什么能力推举她，于是只好不停的鞭策她，让她上好学校、有好工作，这样才能在这个社会上很好地生存下去，可是现在我才明白，既然我给不了她物质上的支持，那我就要在精神上支持她，从今往后，无论她做什么，作为她的妈妈，我都支持她。”

　　“妈……”夏雨晴没想到王春梅会自揭伤疤，她侧身抱住王春梅，感动和心疼交织，再也忍不住，像小时候那个号啕大哭。

　　一时间，整个玻璃海里除了刘晟，所有人都在抹眼泪。

　　刘晟见众人都一幅泪眼婆娑的样子，于是也象征性的扯了两张纸巾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这个月的广告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此人边装模作样的表演感动边颇为不要脸地想。

　　刘晟的预感是对的，这期视频比上期数据更好，点赞评论涨了一倍，甚至上了几个营销号，夏雨晴和王春梅都引起了不少讨论，甚至有几家海城主流媒体都发来了拍摄邀约。

　　那天拍完视频刘晟兴冲冲地让夏雨晴增加原材料进货量，准备好爆单，夏雨晴十分无语，但是对此人炒作钻营的本事很是了解，于是又多招了个兼职生，是王清同学，咖啡豆和蛋糕材料也进了多一倍。

　　果不其然，一时间玻璃海人山人海，周末甚至需要排队两小时拿号，周云有点担心这样会影响用餐体验，导致口碑下降，夏雨晴安慰她，“没事的，这都是一时，刘晟那短视频没什么长尾效应，能持续一个月就不错了，年轻人爱赶潮流喘口气，咱们这段时间多赚点钱，给大家多发点工资。”

　　“唉，夏老板的妈妈可真好，要是我妈也能这么体谅我就好了”，张光涛在工位上看夏雨晴的采访看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程阈扔给他一包抽纸，一副被他恶心坏了的表情，张光涛本科不太好，因此虽然跟程阈同一年进Y大，他现在还是讲师，之前评了一次副教授没评上，今年又到了评副教授的时候，他爸妈也很着急，除了每个月能涨几千块钱，工作也会更稳定，他的一双儿女生活也会更有保障。

　　“不过，你跟本科和博士都跟夏老板在一个学校，怎么八年时间都没追到人家，还跑海城来了？”

　　张光涛鼻涕还没擤干净，就往程阈身上捅刀子。

　　张光涛等了半响都不见程阈回答，他转过椅子，发现程阈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的事，一脸死寂。

　　“她一直是个很优秀的人，她的脚步从不会为我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