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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我是个没有梦想的人 老实说,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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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王清带王春梅去听了Z大的心理学讲座之后王春梅就经常问她什么时候有讲座,王清虽然不清楚夏雨晴母子两之间的恨海情天,但是夏老板刚开始的状态她也能看出来一点端倪,心理讲座不是天天有,但是心理学课程周周有。
Z大没有门禁,于是王春梅常在每周四下午的时间,步行二十分钟,去Z大六号教学楼跟本科生一起听一节课——《情绪心理学》。
王春梅原先还担心自己一个老太太跟本科生一起听课会太突兀以至于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但令她没想到的是,来听这节课的,不止她一个老太。
对方大概也是怕影响学生,于是总是坐在最后一排,她头发银白,梳得一丝不苟,穿件深紫色的针织开衫,胸前别着枚珍珠胸针,桌面上放着一个笔记本,颇为认真的做着笔记。
这天课后,两人在校门口的小面馆坐下了。
“老姊妹,你也为了孩子来的?”老太太推了推老花镜,试探的问道,她们这个年纪,除了死亡,没什么看不开的事情了。
王春梅往面里加了份醋,叹了口气:“我女儿得了焦虑症,我这当妈的,总觉得以前把她逼得太狠,想学学这个情绪病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应该怎么跟她说话,怕哪句又给捅娄子了,希望她能健健康康的。”
老太太听完,手里的筷子顿了半晌,她是Z大的退休老师,本该是享清福的年纪,可提起家里,眼角就塌了下去。
“我那孙子,三年前出车祸,下肢瘫痪了。”老太太眼里的光暗得出奇,“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以前在学校里是打篮球的,现在只能困在那几十平米的屋子里,三年了,没出过门,连窗帘都不让拉开,他爸妈离婚了,两人都在国外,只有我这个老太太管他,可纵然我想,也没办法管他一辈子啊。”
“最近,他在被子里藏了安眠药。”老太太声音打着颤,“他不肯看心理医生,我没办法,只能自己来听课,想着能不能学点儿办法,哪怕能让他跟我多说两个字,多吃点饭也好。”
王春梅听得鼻酸,她想起夏雨晴当初生病住院,自己守在走廊里那种天塌地陷的感觉,可比起这位老太太,自己那点儿心酸竟显得轻了。
“我那闺女以前也犟,”王春梅放下筷子,轻声讲起夏雨晴大学转专业、失业、生病、再到后来母女俩为了洗发水、为了生活琐事吵得不可开交的事,“那时候我觉得,她不按我划的道儿走就是不争气,就是想气死我。”
老太太听着,枯瘦的手覆在王春梅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老妹妹,咱们这辈人,总觉得‘出人头地’才是活法,可你看看现在的社会,到处是高楼大厦,可年轻人的心都悬在半空,没个落脚点。”老太太看向窗外落叶,语气平实却透着股活透了的哲理,“我现在在那屋里守着孙子,每天就求一件事——求他明天早上能睁开眼,能喝口热乎的粥。”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清亮了些:“孩子们能在这世上好好活着,没被那些重担压垮,还能跟咱们一起吃顿饭,这就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剩下的,随他们去吧,路是他们走的,这个社会发展的太快了,咱们这些老东西追不上,没办法真正对他们感同身受,能当个遮阴的树就成,别再当那道催命的墙了。”
那一刻,小面馆里的蒸汽氤氲,王春梅听着这些话,觉得心口那块塞了十几年的石头,像是被南方的湿润的空气一点点浸透、化开了。
她想起夏雨晴在“玻璃海”里忙碌的背影,想起她发自内心的笑容,想起她跟程阈在秋风里并肩而行的样子。
“是啊,”王春梅喃喃自语,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夏雨晴说,“能好好活着,就成了。”
吃完面出来,夕阳把Z大的操场照得一片金黄,王春梅跟老太太在路口道别,两人约好了下周四还一起听课。
王春梅走在回家的路上,步子轻快了不少,她路过路边的花店,向日葵在一众淡雅色中格外明媚,王春梅买了一大束,时间还早,她抱着这束花朝玻璃海走去。
下午四点是下午茶时间,咖啡外卖出餐高峰期,附近景区的工作人员也会结伴来休息,准备换班,王春梅加快了步子,想着赶回去给店里帮忙,从居民区走到海边,没有建筑物的遮挡,太阳直直的打在人身上,不算毒辣,却也让她出了一身薄汗。
王春梅走到咖啡店门口,却见院子里没多少人,她隔着落地窗定睛一看,店里架起了两台摄影机,正对着夏雨晴和另一个打扮的花孔雀似的男人。
小马最先看见王春梅,十分殷勤得来给她开门,咖啡馆内还开着空调,王春梅一进来散了汗,低低的咳嗽了两声,小马十分有眼力见的给她倒了杯温水递到手上,王春梅喝了两口水,这才发现夏雨晴似乎在做什么采访。
花孔雀正是刘晟,夏雨晴还是低估了当代网红的不要脸程度,此人最近没什么素材可拍,连续几条视频数据都一般,竟然又打上了夏雨晴的主意,夏雨晴不接电话,他竟然跑到玻璃海来卖惨,他本以为夏雨晴会讲到扫地出门,已经做好了死缠烂打的准备,没想到夏雨晴这次却同意了。
“从北大热门专业毕业,又进入了不少人梦寐以求的公司,请问你为什么会选择来海城开咖啡店呢?”
刘晟的采访是双机位,他本人形象不差,不会放弃给自己打造高质精英男的形象。
“被裁员了”,她现在已经能够十分坦然地说出这个事实。
“那还可以再找工作吧,以你的学历和工作经验,再在北京找一份高薪工作应该不难吧,不至于来开咖啡店。”
“因为我的身体和心理都出现了很大的问题,已经没办法适应北京高强度的工作,你知道的,我们这个行业晚上十点之前是下不了班的”,夏雨晴耸耸肩,“我从小就很喜欢海城,但是一直忙于学业和工作,没正经来这里旅过游,工作没了之后来这里散心,正巧碰到这家咖啡馆出租,简直就是我的梦中情店,索性就租下来了。”
“那你觉得咖啡店的工作比在北京的工作轻松是吗?”
“当然,在这里我不需要天天向领导汇报每一杯咖啡的制作进度,同事也不会因为咖啡豆有问题甩锅给我,咖啡机更不会半夜call我起来处理问题。”
“看来你对当下的生活很满意。”
“是的,这里气候也更适合我,来这快一年,我的发缝都没之前那么宽了。”
“你认为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是刘晟的每个采访都会问的问题,在大一的时候夏雨晴也郑重其事地回答过这个问题,那是一门课的作业,老师只留了一个问题——认识你自己,夏雨晴为了学分囫囵吞枣似的学了三天人格心理学和组织行为学,写了一篇整整二十页的论文,最终只得了90分,那年这门课没有一个人拿到满绩,大家去找老师申诉,老师看着她们颇为无奈的说,“你们这群孩子,连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都不清楚,将来怎么过好人生,成绩我不会改了,自己反思去吧!”
所有人怒气冲冲地离开办公室,不约而同把这位老师挂上论坛壁垒表格,却发现他早已被挂了好几年。
那篇论文到底引用了几篇核心期刊和著名理论夏雨晴早已记不清,可那个老师的那句话,在工作之后,深夜加班时的时候,顺着脊背爬进她的脑子,一遍遍的叩问她。
“我是个没有梦想的人”,夏雨晴沉默良久,开口道,“我很擅长读书,从小学到高中我永远是第一名,因为我发现考第一这件事能给我带来很多好处,父母和老师的偏爱,大人的夸奖,同龄人的羡慕或嫉妒,以及某些小小的特权,直到高考完选专业的时候,身边的朋友因为想去学自己喜欢的专业和父母吵得不可开交,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没有梦想,但我觉得没什么,我是第一名,第一名不需要梦想”,那时候的夏雨晴来不及纠结这些,她终于可以摆脱高中的魔鬼作息,远离控制欲极强的王春梅,去一个很远的地方独自生活了。
“可是上大学以后,我再也没有拿过第一名,无论我多努力,总是有比我能刻苦、更有天赋的人,我开始感到迷茫,她们很多人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并且从脚步迈进大学校园开始就在为此努力,而我一直读完研究生学了几十门课,参加了很多社团,大大小小的实践活动,还是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后来我签了一份薪资不菲的工作,于是我自然而然的把挣钱当做我的目标,我要升职加薪,要在北京买房,要买最新款的大衣、包包,一开始这确实令我感到兴奋,因为自从高考结束后,我终于找到了那种目标感与成就感。”
“后来呢?”
“后来这种兴奋大概只持续了两年就消失了,我的职级开始上升,手上的项目越来越多,加班已经成为生活的常态,有一次一个项目忙了半年,我几乎没休息过,公司打车可以报销,我每天打车上下班,几乎丧失了对时间流逝的感知,项目结束那天跟同事出去聚餐,走路回家的时候枯黄的花朵落在头上,我这才惊觉已经入夏了,那一刻突然不知道每天都在忙什么了,我穿着最新款的羊皮鞋、拎着最新款的包包,参与着全国最前沿的项目,可是我却连花开花落都无暇顾及,没时间恋爱也没时间做饭吃饭、没时间散步晒太阳,没时间生活。”
夏雨晴苦笑,“我没有办法忍受这样的生活。”
“那你现在在海城开了这家火爆的咖啡店,开咖啡店是你的梦想吗?”
“老实说,我不知道”,夏雨晴的目光越过摄影机和透明玻璃,正好能看见一望无际的海岸线,“但是我有一个新目标,从明天开始,做一个幸福的人。”
我不要再错过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