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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爆发 夏雨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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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雨晴肩膀耷拉下去,王春梅像一场注定会发生但来得猝不及防的倒春寒,就在她已经习惯海城温暖的阳光时,毫不留情的用一场刺骨的寒冷将她裹挟。
"位置好转让不代表要转让,"夏雨晴声音沙哑,有气无力的抗争道,"妈,我现在挺好的,这家店我花了很多心思,我不想转。"
"你花心思,"王春梅坐在沙发上,把包放在腿上,语气像是在教训小时候不想去上学的她,"你在北京上班的时候你也花心思,你在学校读书的时候你也花心思,结果呢,公司说裁就裁了,你的心思花出什么来了?你上了这么多年学,开咖啡店不是正经事,你还年轻,趁现在回去,以后再回头就难了。"
"妈,"夏雨晴深吸了一口气,"我需要跟你说一件事,你先听我说完。"
王春梅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夏雨晴想了想,艰难开口,语气里带了些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请求与希冀,"我心理有点问题,医生说跟长期压力大有关系,我需要停下来休息一下。"
王春梅的表情没有动,"什么问题。"
"焦虑躯体化,睡眠很差,有时候会突然喘不上气,"夏雨晴说,"我去看过医生,医生让我换个环境,北京的节奏我受不了,所以来这里。"
王春梅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现在好了吗。"
"好多了,"夏雨晴说,"这里节奏慢,至少我睡得好,吃得好,店里的事压力也不大,——"
"好多了,"王春梅重复了一遍,语气忽然变了,变成一种夏雨晴从小就认得的、软中带硬的腔调,"既然休息好了那就回北京继续上班,"她停了一下,"你爸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我这些年在你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就是怕你爸在下面知道我没有把你好好教导成人而怪我。"
"妈,"夏雨晴已经有些不耐烦,更多的是无力,在王春梅她们看来,所谓的心理疾病不过就是头疼脑热,甚至比不上头疼脑热,不过就是想不开么,想开点不就好了。
是个人都知道要想开点,可是经年累月的被痛苦浸泡,我们的大脑或许早就失去了“想开点”的能力。
"我说完,"王春梅的眼眶红了一点,但声音还是稳的,"你爸走了这么多年,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我容易吗,我就你一个,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让我怎么办,你有没有替我想过……"
夏雨晴把后面那些话听完,没有再说什么,坐在那里,窗外的风情湾的灯还亮着,她盯着那排灯光,脑子又一片混沌。
从那天起,王春梅就住下了,她非要睡沙发,让夏雨晴睡床,夏雨晴要给她订酒店,她说浪费钱,死活不同意,好在客厅的沙发够大,拼在一起倒也能睡。
第二天早上六点,夏雨晴还没醒,就听见厨房里有动静,锅碗碰撞的声音,水龙头开了又关,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了一会,起床走进厨房,王春梅已经在灶上煮粥了,旁边的案板上放着一把切好的葱花,"早市上买的,"她头也没抬,"猪骨熬了汤,你最近气色不好,多喝点。"
夏雨晴看着那锅粥,没有说什么,去洗漱了。
她想起来高中的时候住宿,有一段时间身体不好,需要喝中药,学校每天六点上早读,王春梅那段时间每天早上五点半左右在学校门口雷打不动的给她送了一个冬天的中药和早餐,学校在郊区,王春梅骑车至少要四十分钟,王春梅的手冰冷,早饭和中药却被妥帖的装在保温壶里,始终是温热的。
夏雨晴听着王春梅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情绪交错,王春梅在让自己愧疚和心疼这件事上总是一击必中。
那碗粥确实好喝,猪骨汤底,加了山药,火候到位,夏雨晴喝了大半碗,王春梅坐在对面看着她喝,也没有说话,等她碗快见底了才说,"你那个冰箱里那瓶酱油快用完了,我买了一瓶新的,还有你的洗发水,那个牌子不好,我换了一瓶,你皮肤干,我看了成分,这个适合你。"
夏雨晴把碗放下,"我那个洗发水用得挺好的。"
"成分不好,"王春梅说,语气不容置疑,"我看了,里面有硅油,你头皮容易出油,这种不合适。"
夏雨晴没有再说。
这就是这些天的日子。白天王春梅有时候来店里帮忙,晚上夏雨晴回去,饭已经做好了,菜是早上去菜市场买的,每天换花样,她不问夏雨晴想吃什么,她自己有一套标准,什么补气,什么养胃,什么对皮肤好,夏雨晴的身体是一份她需要纠正的作业,她在认真批改。
卫生间里多了一套新的毛巾,原来那条被拿去洗了晾在阳台,夏雨晴的桌上多了一罐蜂蜜,说对睡眠好,冰箱里多了好几袋她认识的家乡的零食,夏雨晴站在冰箱前看着那些,站了一会,把门关上了。
"妈,"有一天晚上吃饭,夏雨晴放下筷子,"你什么时候回去。"
"不急,"王春梅给她夹了块鱼,"先住着。"
"你那边——"
"退休了,"王春梅说,"没什么事,我住着。"
夏雨晴把那块鱼放进碗里,没有吃,盯着它看了一会,把筷子重新拿起来。
程阈是第三天晚上来了一趟,带了西瓜,说天热,路上买的,王春梅在厨房洗碗,听见门开了出来,看见他,点了个头,"切开放冰箱,晚上凉了再吃。"程阈应了一声,去找刀切瓜,切完了一块一块放进保鲜盒,放进冰箱,然后去客厅坐下,王春梅重新进厨房洗碗,夏雨晴端着杯茶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压低了声音说话。
"你睡得怎么样,"程阈看她脸色不太好。
夏雨晴摇了摇头,"不太好,"她说,"脑子停不下来。"
程阈没有说什么没关系或者会好的之类的话,侧过来看了她一眼,拉过她的水捂在手里,"手凉,"就这样握着,没有再说别的。
厨房里水声还在,夏雨晴侧过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她有多久没有睡着了,她数不清了,就是躺下去,脑子里有个什么东西一直转,转到天亮,白天还要撑着做事,这件事她没有告诉程阈,但他大概看出来了,她的状态又回到刚来海城的那个样子。
水声停了,王春梅从厨房出来,看见两个人靠在一起,顿了一下,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把电视打开,调小了声音,转过来问程阈,"你父母在哪里?"
"在老家"程阈说,坐正了。
"我爸以前是法官,现在退休了"程阈主动交代,"阿姨最近在海城住得习惯吗。"
"还行,"王春梅说,"海边湿气重,我膝盖不太好,有点不适应,"
"二院的骨科很好",程阈说,"我帮您约个号明,改天带您去看看。"
王春梅看了他一眼,说谢谢,眼底多了些笑意,夏雨晴坐在旁边,把这些全都收进眼睛里,没有说话。
程阈走的时候,夏雨晴送他下楼,楼道里灯是感应的,一亮一灭,程阈走到单元门口,停下来,转过来看她,夏雨晴站在两级台阶上,跟他差不多高,两个人对着,程阈值伸手把她额前一缕头发拢到耳后,用大拇指蹭了蹭她的脸颊,"睡前喝点热牛奶,"他说,"实在不行明天去医院开点药。"
"嗯。"
"有什么事发我消息,"他说,"我最近在给研究生看论文,睡得晚。"
夏雨晴看着他,楼道的灯灭了,黑暗里只有门缝透进来一点外面的光,打在他脸侧,"你明天要上课,"她说。
"没关系,"他说,"发消息。"
夏雨晴"嗯"了一声,程阈把手收回去,推开单元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夏雨晴在台阶上站了一会,上楼了。
那天夏雨晴收摊回来,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进门,桌上已经摆好了饭,王春梅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手机,夏雨晴放下包去换衣服,出来,在桌边坐下,夹了口菜,"今天去骨科了吗。"
"去了,"王春梅说,放下手机,"医生说是老寒腿,开了点膏药,"她停了一下,"你那个程阈,还挺有心的,陪我在那边等了两个小时。"
"嗯,"夏雨晴说,"菜很好吃,这个是莲藕吗。"
"排骨莲藕汤,"王春梅说,把汤碗推过去,"多喝点,"然后重新拿起手机,划了两下,忽然出了一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你小姨又转了那个视频。"
夏雨晴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又转了?"
"她一宣扬,老家的人都看到了,"王春梅说,"你小姨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哎呀春梅你家雨晴北大读出来去开咖啡店了,你当初培养她花了多少钱,说得那个语气……"王春梅停了一下,"我在那边住了这么多年,我的脸往哪搁。"
夏雨晴把筷子放下来。
她听见了这句话——不是不理解,她知道王春梅那一代人活在别人的眼睛里,活了一辈子,这件事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但她这些天没睡好,放佛有一根线横穿过她的太阳穴,头疼欲裂。
"妈,"她说,声音十分不耐烦,"你来这里,是来看我的,还是来替你自己解决面子问题的。"
王春梅抬起头,"你说什么?"
"那条视频我没有授权,我被人摆了一道,这件事我已经跟你说过了,"夏雨晴说,"我来这里开店,是因为我撑不下去了,是因为我在那里每天早上醒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起床,我拼了那么多年,不是为了让你在你表舅媳妇面前有面子的。"
"你说话什么态度,"王春梅站起来,"我是你妈,我说错了吗?你知道这些年我怎么过来的吗,你爸走了之后,我一个人,邻居怎么看我,单位的人怎么看我,我靠什么撑过来的,就是靠你,靠你考上北大,靠你出息,我有什么不对?"
"你没有不对,"夏雨晴的声音开始不稳了,"但是妈,我不是你的脸面,我是个人,我生病了,我很累,你来了之后每天给我做饭、买东西,我知道你是心疼我,但是你同时也在逼我,你让我回北京,你跟我说爸临终前说的话,我连在自己家里喘口气的地方都没有——"
"我逼你?"王春梅的声音高起来了,"我逼你?我六点钟去买菜,我打扫你的房子,我照顾你,这叫逼你?你这是什么良心?"
"妈——"
"你爸当年要是还在,"王春梅的声音忽然哽了,"他看见你现在这样,他得多伤心,他那么疼你,你却——"
夏雨晴感觉到那个东西——从胸口开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呼吸急了,她想说话,发现喉咙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手脚开始发凉,她认得这个感觉,上一次是在那座桥上,再上一次是在公司的厕所隔间里,她扶住桌沿,想叫王春梅的名字,嘴张开了,没有声音,然后眼前黑了一下,椅子倒了,她倒下去了。
医院的灯很亮,护士在问她问题,她回答,王春梅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捏着包带,程阈站在她旁边,在低声跟她说什么,王春梅不说话,就是坐着,夏雨晴侧过头,从检查室的玻璃窗往外看,看见她的背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背脊挺直,就跟任何时候一样。
医生做完检查,出来,在夏雨晴旁边坐下,拿着报告,夏雨晴听见她开口,说了几个词,她的脑子没有完全转过来,听了两遍才把那几个词拼在一起——建议进一步检查,初步指征,乳腺,可能需要活检。
程阈站在检查室门口,手扶着门框,夏雨晴看了他一眼,他眼眶发红。
走廊那边,王春梅还坐着,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