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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握冰 夏雨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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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雨晴大概八九岁的时候,王春梅从书店带回来一本书,叫《哈佛女孩刘亦婷》,那本书在她们那个年代的家长里很火,也被王春梅奉为最权威的育儿手册,她回来兴冲冲地给夏雨晴念了好几段,然后让她照着书里写的去握冰块,说这能练意志力,刘亦婷当年就是这么练的,练出来的孩子才能吃苦,才能考上好学校。
夏雨晴记得那块冰很凉,凉到发痛,她坐在小板凳上,把冰块攥在手心里,咬着牙不说话,王春梅在旁边坐着,语气很认真,说你看刘亦婷,比你还小就开始练了,练完之后才知道什么叫耐心,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你只要想想握冰块,就知道那点苦算不了什么。
夏雨晴想反驳王春梅握冰块除了容易长冻疮外能锻炼什么意志力,但她看着王春梅欣喜的神情,这是在父去世以后她第一次在王春梅脸上看到生活的希望,她到底是没开口也没松手,攥到冰化完了,手红了一片,王春梅满意地点了点头,说行,今天就到这里,明天继续。
后来那本书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但是那种感觉夏雨晴一直记得,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王春梅所说的意志力,冰在掌心里渐渐失去棱角,凉意从皮肤往里渗,渗到骨头里,又凉又麻,麻到后来几乎感觉不到疼。
她现在想起来,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学会了一件事——不再反抗王春梅,她想让那种欣喜在妈妈脸上停留的再久一些。
凉意顺着掌心蔓延上来,夏雨晴回过神,把手从冰桶伸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倒掉整桶冰块,抬起头。
"来看看我们家的高材生。"
这句话语气不高不低,夏雨晴一时分辨不出是讽刺还是别的什么,"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你不让我来,"王春梅说,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打量吧台了,从咖啡机扫到冰柜,从陈太太的甜品扫到插在玻璃瓶里的干花,扫得不紧不慢,神情里是一种阅历深的人特有的笃定,"我自己买的车票,不需要你操心。"
夏雨晴没有再说什么,绕出吧台,把行李箱接过来,"先坐,喝点什么。"
"白开水就行。"王春梅在高脚椅上坐下,把包放在腿上,腰背挺直,跟她在任何地方坐着时候的姿势都一样,"你这个店,一个月能挣多少。"
"还行,"夏雨晴端了杯水放到她面前。
"还行是多少,"王春梅说,"说个数。"
"净利润大概两万出头,旺季会多一些,"夏雨晴说,"北京那套房子租出去了,每个月也有进账。"
王春梅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夏雨晴认识她三十年了,知道她是在把这个数字跟心里某个标准比对,对完了才会有下一句话。
店里的气氛悄悄绷了起来,沈灏霖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头缩在电脑屏幕后,小马找了个借口说去仓库拿东西,脚步声消失在后面,王清把课本重新捧起来,整个店安静得只剩咖啡机偶尔嗡一声。
"你一个人住,"王春梅问,语气是陈述多于疑问。
"租的房子,离这不远。"
"多少钱一个月。"
"两千八。"
王春梅又喝了口水,停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辞职的?"
"不是辞职,是被裁员了",夏雨晴说如实说,她曾经为了向王春梅坦白这件事设想了无数个场景,打了无数个腹稿,却没想到最终会是在这样匆忙的时间和场合,草草的交代这件事,“您是刷到那个视频了吧?”夏雨晴叹了口气。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风从院子那边吹进来,把无尽夏摇了摇,光从落地窗漫进来,把吧台照出一道长长的亮。
程阈是下午将近五点来的。
他推开玻璃门,往里扫了一眼,先看见吧台边上坐着的王春梅,又看见夏雨晴,两人的位置和气氛让他在门口顿了一拍——他把门带上,走进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吧台上,是一盒用牛皮纸包着的点心,低声跟夏雨晴说,"路过那家糕点铺,上次你说他家的绿豆糕还不错,就顺手带了一盒。"
夏雨晴接过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程阈已经自然地侧过身,对王春梅点了个头,"阿姨好,您今天到的?"
王春梅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打量得不着痕迹,从头扫到脚,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是?"
"程阈,"他说,"夏雨晴的朋友。"
"男朋友",夏雨晴补了一句,把点心盒放到一边,"他Y大的老师。"
"教什么的,"王春梅问。
"生命科学,"程阈在吧台边上坐下,不远不近,"阿姨坐了多久的车过来。"
"四个小时。"
"那挺累的,阿姨您吃饭了吗。"
王春梅顿了一下,"在车上吃了点。"
“雨晴,你们几点打烊,晚上出去吃饭,阿姨刚一路舟车劳顿,先带她去吃顿饭好好休息一下。"
“现在就去吧,我今日提前走”
程阈点点头,"那我等你们。"说完把电脑包从肩上卸下来,坐在王春梅身边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她唠家常。
王春梅转过头来看夏雨晴,夏雨晴已经在接下一张单,眼睛盯着屏幕。
"你多大,"王春梅直接了当道。
"三十。"
"结过婚吗。"
"没有。"
"家是哪里的。"
"水城。"
王春梅端起水杯,没有再问,但端着杯子的那个姿势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在喝水,是在想事情。
沈灏霖那边好久没有动了,小马从仓库出来,往这边瞄了一眼,把嘴抿紧,低头认真研究咖啡机去了。
夏雨晴换下工作服从更衣间走出来,程阈从角落里出来,背上包,走到王春梅旁边,"阿姨,走吧,这边有家做海鲜的,食材很新鲜,您吃不吃辣。"
"不太能吃。"
"那正好,那家偏清淡,"程阈说,侧过身,把王春梅旁边那只行李箱顺手提起来,"住的地方定了吗。"
"我去雨晴那里住。。"
夏雨晴在后面跟着,看着程阈提着行李箱走在她妈旁边,一高一低,说住宿的事,说这边夏天的风怎么样,就跟认识了很久一样,她把店门拉上锁好,转身跟上去,夜风从海那边来,带着淡淡的咸腥。
那家海鲜馆程阈带夏雨晴来过,老板娘认识他,见他们进来,利落地拼了张大桌,程阈把菜单递给王春梅,"阿姨你来点,你喜欢吃什么。"王春梅接过去翻了一遍,点了三个菜,程阈扫了一眼,又加了一个汤和一份米饭,说菜不够,阿姨坐了四个小时车,要吃饱,王春梅没有说什么,把菜单递回去。
等菜的功夫,王春梅跟夏雨晴说话,说的还是下午那些——收入、房子、接下来怎么打算——都是实打实的问题,夏雨晴一一答,答得也实际,程阈在旁边坐着,不插嘴,给王春梅倒了杯热茶,给夏雨晴把虾剥了,把剥好的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动作没什么声响,做完了该聊的继续聊,没有刻意叫人注意。
夏雨晴低下头,看见碟子里那几只虾,往程阈那边看了一眼,他正在看菜单,侧脸很安静,像是全无所觉。
王春梅眼角扫到这个细节,拿起筷子夹了块鱼,没说话。
菜上齐了,桌上气氛还算平稳,王春梅吃了几口,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夏雨晴,"你们公司那次裁员,是整个部门都裁了,还是单独裁你。"
"整个项目组,"夏雨晴说,"十几个人。"
"那当时有没有别的组要你。"
"有,"夏雨晴说,"我没去。"
王春梅停了一下,"为什么。"
夏雨晴没有立刻回答,拿起杯子喝了口水,"那时候状态不太好,不想继续做那行了,就想先停一下,想想别的。"
"状态不好,"王春梅重复了一遍,"什么叫状态不好,你一个人在外面,身边又没有人,出了什么事你也不跟我说——"
"妈,"夏雨晴叫了她一声。
"你让我说完,"王春梅的声音没有变大,但那种压了很久的情绪渗出来了一点,"你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自己扛,我说你你就说没事妈你不懂,我不懂,我知道我不懂,但我是你妈,你在外面出了事,你让我怎么——"
"阿姨,"程阈开口,声音不大,"雨晴那段时间,我碰巧知道一些,确实是状态不好,需要时间缓,不是不努力,是先把自己弄好才有力气想接下来的事,她现在店也开起来了,房子也租出去了,您刚才听她说的那些数字,我觉得,她做得不差。"
王春梅转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她那段时间的事。"
"那时候碰见过,"程阈说,没有多解释,"算是老朋友。"
王春梅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夏雨晴身上,夏雨晴低着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饭,没有接话。
桌上沉默了一会,王春梅重新拿起筷子,"开咖啡店,"她说,声音低了半度,"那就好好开,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知道,"夏雨晴说。
程阈给王春梅的茶添了热水,把这件事揭了过去。
饭后程阈开车把夏雨晴母子两人送到夏雨晴小区楼下,把行李箱提进玄关,说阿姨今天累了,早点休息,海城夏天傍晚适合在海边走走,明天有空叫夏雨晴带你去,王春梅说知道了,转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叫程阈。"
"是。"
"我记住了,"王春梅说,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就是把人记了个号,"开车注意安全。"
程阈应了一声,出去了,把门带上。
屋里就剩母女两个,窗外的海在夜色里没有声音,只有远处风情湾的灯在水面上浮着。王春梅在椅子上坐下,夏雨晴站在原地等着。
"为什么不告诉我。"
"说了你会担心。"
"不说我就不担心了,"王春梅说,那种压着的情绪又渗出来了一点,"你被裁我不知道,你开店我不知道,你谈恋爱我也不知道,你是觉得只要你自己觉得好就行,不用让我知道,是吗。"
夏雨晴没有说话。
"你小时候就这样,"王春梅说,声音低下去,"什么事都不说,问你就说没事,长大了还是一样,"她顿了顿,把桌上的纸巾拿起来,在手里捏着,没用,"我知道你觉得我跟不上,你见得多学历高,我说的话你听不进去,但我是你妈,你在外面,你一个人——"
"妈,"夏雨晴轻声叫了她一声,"我现在真的挺好的。"
王春梅捏着那张纸巾,停了一下,"我看见了,"她说,"那个男的,还算妥当。"
这句话是今晚她能说出来的最大让步,夏雨晴听出来了,"嗯。"
"叫他明天一起吃早饭,"王春梅说,站起来,"你出去吧,我洗澡。"
夏雨晴拉开门,程阈靠在走廊墙上,低着头看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两个人的视线对上,夏雨晴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程阈没有问里面说了什么,往旁边挪了半步,夏雨晴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呼出一口气,走廊里海风从窗缝里透进来,夜的温度比白天低了许多。
"她让你明天一起吃早饭,"夏雨晴说。
"好,"程阈说,"几点。"
"八点吧。"
"嗯,"他说,手抬起来,轻轻压了压她后脑勺,"睡了。"
夏雨晴把头从他肩膀上抬起来,"那盒绿豆糕,"她说,"你是路过买的,还是专门去买的。"
程阈想了一下,"专门去的,"他说,"你上次说好吃。"
夏雨晴盯着他看了两秒,程阈垂着眼,神情是那种说了件很普通的事的平静,夏雨晴把视线转开,"行,"她说,"那明天八点,别迟到。"
"嗯。"
夏雨晴站在楼梯口,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把她头发吹起来一缕,她伸手拢了拢,没拢住,她看着程阈从单元门口出来打开驾驶室车门,楼下的程阈似有所感,也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刚好对上,程阈冲夏雨晴笑笑,做了个摸摸头的动作,夏雨晴用夸张的口型说,“注意安全”。
直到看见车灯完全消失前在视线里,夏雨晴才回屋。
“你明天就开始投简历,回北京工作吧,这个咖啡店转让出去,我看了下咖啡店位置不错,挺好转让的”,王春梅坐在沙发上,语气严肃的对夏雨晴说。
夏雨晴脑子里轰得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