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海》Sloane

2、空房间 在第十二个

　　在第十二个闹钟被无情的摁灭之后，夏雨晴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然后坐在床边望着拖鞋发呆。
　　其实在第五个还是第六个闹钟响的时候她就醒了，她按开手机，点开短视频软件刷了一个小时的短视频，美妆博主夸张的往自己脸上糊粉底液，夏雨晴觉得无聊，又打开另一个软件，首页是打卡北京最近新开的几家网红餐厅的帖子，夏雨晴按下左下角的刷新键，首页又弹出几篇“中年失业，感觉自己的人生完蛋了”、“30岁被大厂裁员后感觉自己的人生按下了暂停键”、“东亚小孩被优绩主义绑架的一生”，经验告诉夏雨晴这些帖子除了传播焦虑以外没有任何用，可她还是手贱的点了进去，花半个小时看完了这几篇帖子，夏雨晴感觉自己大睡一觉好不容易养回的精神又一点一点的被抽离，于是她翻了个身，以标准的咸鱼姿势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当然也不完全是发呆，夏雨晴开始进行每日例行的思考人生时间。
　　最近“小镇做题家”这个词在网上火的一塌糊涂，夏雨晴认为自己应该算得上是一个标准的小镇做题家，她出生于十八线城市的三十二线小县城的偏远小镇，从三年级的一次随堂测验她无意中做出来一道奥赛题目后，她一路从乡镇小学一路杀到县一中再到市重点再到D大本硕连读，毕业后赶上互联网发展浪潮，入职大厂，从年薪二十万干到百万，一个人全款买下北京的一套小两居，迄今为止，夏雨晴都是他们整个村乃至整个县的传奇，除了她快三十岁还没结婚，过年回家基本上没有一个亲戚敢挖苦她。
　　可就在上个月，在她付清房款的第二天，裁员通知和重度抑郁诊断证明一起送达了她的邮箱。
　　一个小时过去，她再次得出那个永恒不变的结论：她的人生完蛋了。
　　她披头散发的坐在床前，遮光窗帘密不透光，室内一片漆黑，她双目无神，活像小时候看的《聊斋志异》里的索命女鬼，她深吸一口气准备起床，左胸口突然一阵抽痛，夏雨晴心想自己离变成真女鬼也不远了。
　　下午两点，夏雨晴终于开始吃今天的第一顿饭，她点了一份麻辣烫，她拆开包装，握住筷子，准备去夹一块午餐肉，却怎么也夹不上来，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现在已经完全没办法正常拿筷子，夏雨晴心里一紧，眼泪奋勇而出，她突然崩溃大哭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觉得自己好可怜，无助涌上心头，似乎只剩下了哭这一件解决问题的办法。
　　“人生完蛋了”这个想法今天第二次占据她的脑海，她到底是怎么把自己的人生过成这个样子的，都已经失业一个多月了，投出去的简历都石沉大海，每天睡到中午才起床，现在大环境这么差，她还能找到工作吗？如果真的找不到工作那她要怎么办？难不成真要去摇奶茶送外卖？她寒窗苦读这么多年，难道最后就要去摇奶茶送外卖吗？为什么被裁掉的偏偏是她？明明新的绩效考评系统还是她负责升级的，为什么第一个被裁的反而是她，她怎么这么差劲。心里像是被无数个小刀划过，夏雨晴突然开始思考自己的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
　　成绩单上永远的第一名、令人羡慕的工资单、名牌包、房子，这些她一直以来都引以为傲的东西忽然都失去了意义，她的人生好像确实没有什么意义。
　　夏雨晴知道自己失去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东西，一个支撑起她□□的东西，随着失业一起失去的——自我价值感。
　　正当她又要沉溺在无止尽的自我怀疑和谴责里时，微信提示音响了。
　　夏雨晴解锁手机，对话框里弹出来三个字：“还好吗？”
　　夏雨晴没有给他设置备注，对方的昵称是简简单单的一个C，头像是站在沙滩上的一只小狗。
　　夏雨晴正在思考怎么回他，对方又发过来一条消息：“我是程阈。”
　　昨晚的记忆袭来，夏雨晴想起来昨天晚上她和前同事吃饭喝了点酒，一时想不开差点自杀，程阈救了她，还打车把自己送回了家。
　　程阈是她的高中同学，其实夏雨晴一开始就认出了他，毕竟两个人曾短暂的做过一学期的同桌，在那个男生总是满教室乱跳一身臭汗的高中时代，程阈跟其他男生不一样，他总是安安静静的，身上总是有衣物柔顺剂的味道，好像说话有点结巴。
　　“挺好的。”夏雨晴回复道，从国贸打车到她家并不便宜，李凡给他转了两百块钱，“昨天晚上谢谢你啊，也谢谢你送我回家。”
　　“没事。”对方退还转账。
　　“那我请你吃顿饭吧。”夏雨晴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人家救了自己一命，还是老同学。
　　“不用了，我今天的早班机，已经回海城了。”对方回复道，可能是觉得这样语气有点冷，末了又加了一个猫猫头表情包。
　　海城？原来他在海城工作吗？
　　“你在海城工作吗？”
　　“对，我在Y大读的博，毕业后留校了，猫猫头。”
　　“不错哇，海城环境那么好，懒羊羊（羡慕）。”
　　“还可以，每天都能看到海，确实非常有助于缓解视疲劳。”对方发过来几张图片，蔚蓝色的大海静谧而深邃，海天交界处浮动着淡粉色的朝霞，像被揉碎的金箔散落在绸缎般的海面上。
　　“真漂亮。”夏雨晴发自内心的回复道。
　　聊天框上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夏雨晴以为对方要发什么长篇大论，没想到过了五分钟，对方就只发过来一句，“要是心情不好就看看大海吧”，后面跟着大概十张海景照片，有清晨的海上日出，也有傍晚洒满夕阳波光粼粼的海面，夏雨晴一张一张翻下去，情绪渐渐被抚平。
　　她突然很想去看海，对啊，夏雨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脆弱了，这点挫折也能摧毁你？或许是北京的气候太差了，每天待在钢筋混凝土森林里，确实很难不抑郁，她打算给自己换个环境，放放假。
　　为了防止自己拖延，她立刻打开手机定了今天下午机票和海景酒店，这几年效益再差，公司前几年也还是赚了钱的，人事总监是比她早几年进公司的直系学姐，帮她争取了最高的裁员补偿，因此夏雨晴第一次自费给自己定了公务舱和最贵的海景房。
　　她突然觉得有些幽默的是，自己长这么大好像还从来没有看过海，之前出差去过很多次海城，但基本上也都是待在酒店加班，等稍微有点空闲时间，早就已经累的瘫在床上动不了了。
　　她给自己预留了一个小时收拾行李的时间，其实也没有什么要买的，海城比北京热得多，她一件多余的衣服也没拿，打算到了海城直接买，只垮了一只托特包就轻装上路。
　　早上十点，程阈上完早课走出教室，身后乌泱泱的大学生满脸被早八折磨得痛不欲生的样子，高呼要回宿舍补觉，他笑了笑，想起自己大一的时候也是这样，大概是高中严重睡眠不足遗留下的后遗症。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打在人脸上暖洋洋的，他打算去校内星巴克买杯咖啡，然后回实验室看看这学期新来的这批研究生的实验，风衣里手机振动，程阈拿出来一看，微信消息置顶的那个人发来信息，“程阈，我来看海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