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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相逢 ...

  •   陆青川觉得自己的身体很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他虽然伤在腹部,总觉得四肢无力。

      明明是年轻健壮的身体,他一下地,两条修长的腿却像面条一样软绵绵,止不住地往地上滑。

      赵晓东手疾眼快地将他扶住,一着急,竟然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陆青川下意识抬眸,赵晓东也着急地低头。

      四目相对。

      陆青川:……
      赵晓东:……

      很难想象,战场上敏捷的像豹子一样的陆青川有一天能被他抱在怀里。

      嘿,别说,这小子……赵晓东下意识颠了颠。

      陆青川来不及训斥,门口传来响动,两人望去,只见医生就开门进来,“有人在怎么半天不……”

      话音未落,乍一看两个男人亲密地抱在一起,那眼神,这姿势……医生剩下的话被堵在口中,他猛然咳嗽一声。

      赵晓东忙不迭把陆青川放回床上。

      “医生,这麻药劲儿还没过去吗?副队他腿脚总使不上力气。”

      医生皱着眉查看了一番,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难道……真是麻药打多了?按理说这都快要三天了,再多的麻药,劲儿也过去了吧。

      “等会儿抽点血再化验一下。”

      这小子明明只有外伤啊。

      军医院速度很快,检查结果证明,并无异常。

      “不排除心理后遗症的可能,这种情况,先修养一段时间再看看。”

      事实上,磨合了两天,陆青川就已经适应了这幅年轻的躯体。他没在医院里继续呆下去,他心里惦记着另一件事。

      他写了休假申请,上面很快批准下来,病假加上探亲假,足足有两个月。

      赵晓东帮他买了车票。

      “副队长?你真的要回去,伤口还没愈合呢……”

      火车只剩下硬座,从军区到陆青川老家,需要四十多个小时,两天两夜,还还要辗转多种交通工具。

      就算身体素质再好,这样的奔波也不免让人疲惫,何况陆青川身上还不止腹部一处伤。

      自从陆青川中弹后醒来,赵晓东总觉得这年轻的副队娇弱了不少……

      娇弱?

      想到这阎王爷面无表情把敌人一枪爆头的模样,赵晓东赶紧把这个词从脑子里驱散出去。

      陆青川睇他一眼,似乎是嫌他聒噪,拎着包转身,头也不回进入火车站台。

      ——
      虽然不是旺季,但火车上依旧人挤人。

      陆青川的位置靠窗,他穿着军装,压低帽子,靠在背椅上假寐。

      伤口发炎发肿,火燎似的疼。

      坐在他旁边的老太太抱着个哭闹不停的孩子,七八岁的样子,非要吃对面小姑娘手上的糖。

      “给我!我要吃!”

      老太太一副可怜样,说出来的话可硬气,带着浓浓的口音:“小姑娘,给我孙子吃吧?你个姑娘家家的,嘴馋可要不得。”

      小姑娘缩在妈妈怀里,把糖捏在手心,怯怯地说:“这是我的。”

      她妈妈抱紧她,皱着眉,她听不太懂这老太太说的话,也不欲理会,免得对方死缠烂打。

      那熊孩子不依不饶,两只腿使劲儿乱蹬,大喊大叫的,隔着窄窄的过道,几乎要伸手去抢:“给我,小丫头片子,赔钱货!”

      魔音入耳,陆青川睁眼,熊孩子不小心一脚踢在他腿上,干净的裤腿上立马出现一个黑黢黢的脚印。

      他斜目望过去,伸手一挡,一把截住熊孩子的张牙舞爪的手。

      “闭嘴。”

      沉沉的训斥。

      众人看过来,只见这名军人同志身形高壮,面无表情,眉梢一道小指长的疤,看起来很不好惹。

      露出的半截手臂上,一条蜈蚣似的疤痕从手腕延伸,没入卷起的衣袖里面,野性十足。

      熊孩子被吓了一跳,胖乎乎的手腕被捏钳制住,他止了哭声,猝不及防冒出一个鼻涕泡。

      陆青川迅速收回手,其他人都嫌弃地咦一声。

      熊孩子瘪着嘴又想哭,一见凶神恶煞的陆青川,愣是把哭声憋在喉咙里。他奶奶以前经常拿当兵的吓唬他,说不听话就要被抓走。

      那老太太连忙用袖子给孙子擦了擦,又说了几句让人听不懂的土话,抱着孙子往车厢的尽头走去。

      四周终于消停下来。

      小姑娘终于露出一抹笑,抿着小小的嘴巴,奶声奶气地道谢:“谢谢解放军叔叔。”

      陆青川眉间松了松,他想起了明芍。

      她小时候也这样乖巧。

      可她却要跟他离婚!

      不对,他们现在都还没结婚呢。

      腹部的伤不知怎的似乎跟脑子牵扯到一块儿,陆青川脑仁儿突突地跳动起来。

      ——
      车窗外,山峦起伏,青绿如洗,烟雨蒙蒙中,一群白鸟颤动翅膀越过山脉往远处飞去。

      春色正好。

      陆青川下了火车,站在人流如织的站台上,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十分重要的事情。

      受伤、休假、回家……他细细回想,并无遗漏。

      唯一称得上遗忘的,就是他走得急,没有给家里拍电报说一声。

      他已经有四五年不曾回家,也不知家里境况如何。

      阴雨绵绵,轻细如烟,柔柔地落在来往的旅客的头肩上。

      “同志,让让。”

      熟悉的乡音唤回他的思绪,扛着行李的人从他身侧穿过。

      腹部的伤口隐隐作痛,肩上布料湿沉,如同橡胶一般粘黏在肩上。

      陆青川不再细想,抬脚大步往汽车站走去。

      ———
      都说春雨贵如油,今年春天的雨水格外地多。四月,接连小半个月的绵绵阴雨终于肯歇口气,太阳公赏脸,难得一日天朗气清。

      明芍扫了院子,喂完猪,又把家里的被子衣裳抱出来晒太阳。

      家里的房子是黄泥巴和土砖垒的,一下雨,屋里潮得不得了,连带着被子衣裳潮得能拎出水来,盖在身上又沉又冷。

      正忙活着,见明二婶急匆匆从地里回来,“烧水没有?”

      明芍停下拍打被子的动作,点点头,说厨房凉白开。她早上洗碗之后烧了半锅水,舀在盆里,此刻已经凉的差不多了。

      明二婶大步跨进厨房,找出一口碗舀水喝,急急地吞咽着。咕咚咕咚一碗水下肚,她才呼出一口气。

      干渴的喉咙被水滋润,舌尖仿佛都能品出一点子甜味。她瞅了瞅院子里晒被子的明芍,心中终于有些满意。

      自从明芍来到自家,家里的杂活她就再也没操心过,明芍总会安排得井井有条。

      饶是她偶尔觉得明芍在自己家白吃白喝,这会一杯凉白开下肚,给死去的大伯子养女儿的怨气也不禁散了三分。

      她解了渴,一边往水壶里灌水,一边朝院子里喊。

      “明芍,天气好,去山上捡点柴火回来,多捡点!”

      明芍应好,收拾完最后一床被子,背上背篓,拿了一把生锈的柴刀,往山上去了。

      从明二婶家去山上,要穿过半个村子,村子的那一头,就是明芍从前的家。

      三年前一场暴雨,山体滑坡冲塌了她家的房子,父母没逃出来,就这样被压死了。后来,明芍去了她二婶家,再也没去上学。

      断壁残垣间已经长出了深深杂草,明芍也没有时间过来清理,她在塌得只剩半截的院墙外面站了站,正准备走,恰巧碰见一个婶子背着背篓从山上下来。

      那婶子见到明芍,眼神在她和那杂草丛生的废墟里绕了绕,笑着问她:“小芍来看自己家房子?”

      “婶子,我上山捡柴。”明芍的声音带着一丝哑。

      山路很窄,两人面对面站着,说完,明芍往旁边让了让。那婶子与明芍错开身,走出一截路,她又回头看了看明芍的背影,口中轻轻呲了一声。

      婶子姓柳,有个女儿和明芍差不多大小,在城里读高中。

      村里去城里上学的女孩少之又少,柳婶子的女儿一个,从前的明芍也算一个。两人都上学,不免被人拿出来比较,柳婶子女儿回回都落下风。

      明芍读书读得早,小小的年纪却是异常努力,成绩好,经常被老师夸,都说她是第二个陆青川,有前途。

      前途……

      柳婶子往家里走,想起明芍早死的父母,嘴角掀了掀,再努力又怎么样……命不好,什么都成不了。

      柳婶子想的入迷,没注意小路上迎面走来一个人。直到两人靠近,柳婶子才发觉那是一个穿着绿军装的年轻男人,高、壮,仿佛带着一身煞气。

      村子在山里,几乎与世隔绝,少有外人进来。她仔细看了看,还是没认出来这是谁。

      不料那年轻男人竟然开口打招呼:“柳婶。”

      村子里没听说有谁家的年轻人出去当兵,除了——四年前一声不吭跑出去当兵的陆青川。

      不是说他早就死在外面了吗?!

      柳婶子睁大眼睛,以为自己青天白日见了鬼。她握紧了背篓的竹肩带,嘴里吞吞吐吐地:“青川?”

      说着,情不自禁瞄向陆青川脚底。

      脚踏实地。

      有影子。

      柳婶子松了口气。

      陆青川微微颔首,军绿色的帽檐下,露出一双黑沉的眼睛。

      直到陆青川与她擦肩而过,柳婶子站在原地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陆青川怎么变成这样了!

      不对,他怎么回来了?!

      ———
      明芍一路上山,却见山外围的树枝早就被人拾光了。

      她回望一眼山脚的村落,捏紧了手中的柴刀,到底还是深一脚浅一脚踏进更深处的密林里。

      才下过雨,脚下的厚密的枯叶一踩就能浸出水来,明芍脚上的布鞋湿了个透。

      寒气从脚底升起,她打了个冷战,拨开身前的荆棘乱枝,细细地寻摸着粗壮一些的柴火。

      山中少有人来,枯枝不少,很快明芍就捡了一堆,不过因为雨水浸润,这些树枝变得湿腻厚重,她仅背了一半。

      太阳高高升起,树林子里却因生长着密密高树,枝叶相交遮蔽了阳光,显得晦暗。

      明芍背着满满一背篓柴火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而另一边,一群人围在陆青川家的院子里,他家里的凳子椅子全摆出来了,又从邻居家借了几条长凳,饶是如此,还有不少人站着。

      院子中间的桌子上摆着瓜子花生,还有一盘子糖。

      陆青川他妈徐桂圆一脸喜气,热情地招呼村民来拿。

      一人捡了一把瓜子,笑着说:“恭喜恭喜!”

      众人见状,纷纷来摸糖,还说些逗趣的话,“青川回来了,你妈的魂儿也回来了。”

      “青川模样变了,走在路上都不敢认。”

      众人朝陆青川看去,却对上一双锐利的眸子。心道:跟从前一比,可不是像换了个人!

      十六岁的陆青川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长得好,少年高瘦,长得清俊,脾气温和,不少大姑娘小媳妇见了他都脸红。

      现在呢。

      又高又壮,额角印着手指长一道疤,眼神黑沉沉地,像是在审犯人,看的人不自觉发怵。

      陆青川不怎么说话,众人也不敢再起他的哄,只绕着徐桂圆说吉祥话,人声起伏,热闹不停。

      而远处人迹罕至的深山里,一只背篓歪七竖八倒在地上,柴火凌乱地散开。

      顺着被压倒的杂草望过去,在鸟鸣虫叫声中,背篓的主人悄无声息地躺在坡底的泥沟里,一动不动。

      ——
      直到太阳西沉,陆青川家院子里的人才散去,桌子上一颗瓜子都没剩下。

      徐桂圆去自家地里摘菜,陆青川把借的板凳还给邻居,正拿着扫帚打扫院子,听见他娘的大嗓门在院子外面响起。

      “你青川哥回来了,婶子给你拿些糖吃。”

      另一道年轻女孩子的声音说着:“恭喜婶子,我身上脏,就不进门了……”

      徐桂圆却不由分说把明芍拉进来,“怕什么!”

      女孩儿背着满满一背篓柴火,衣裳裤子上都是泥巴,红着脸被他娘拉进门。

      陆青川认出了明芍。

      很多年前挎着花书包独自去上学的小姑娘,现在背着沉重的柴火,一身脏污,就像是从山上滚下来的一样。

      陆青川心里一窒,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酸涩情绪腾升而起,散开在四肢百骸。就如同经历过百年时光流转之后与旧友重逢的心悸,快慰中夹杂着痛与怜。

      那股情绪来的快,也去的快,呼吸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人不自觉怀疑刚刚那股摄人心魄的激烈是一种错觉。

      陆青川很快回神,看向明芍。

      她打着招呼,声音轻轻地,带着一种会见陌生人的拘谨:“……川哥回来啦?”

      是了,两人并不熟悉。

      他与面前这个女孩儿,这才是第一次正经地说话碰面。

      他应了一声。

      明芍看了一眼捏着扫帚的陆青川,不甚明亮的光线里,男人浓眉似墨,星眸如漆,一身粗布黑衣,露出半截精干的手臂。

      她没有多看,很快移开视线,目光落在握着扫帚的那双手上。

      家家户户都有这样的扫帚,用竹叶细枝做的,手柄处细长,刚好能被明芍用手握一圈。

      而在陆青川手中,这扫帚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一般,被修长的手指捏着。那手很粗糙,有裂纹,还有细小的、已经结疤的伤口。

      那不是一双读书人的手。

      那双手靠近,想要帮她卸下背篓,她偏了偏身子,到底没有躲过。

      背篓半躺在人家刚刚扫干净的地上,青苔和泥巴扑闪着落在地上。

      徐桂圆看出了明芍的局促,招呼儿子进屋拿糖。

      “快去给阿妹拿糖。”

      徐桂圆招呼儿子去拿糖,又从屋子里抽出一条板凳让明芍坐。

      明芍推拒,却被徐桂圆拉着手,身上的伤痛的她几乎站不住,她抿着唇,笑着说自己想站一会。

      她身上太脏了。

      陆青川径直走进他爹娘的屋子,从衣柜的箱子里抓了一把大白兔。

      摆出来的糖早就被村民拿光了,这是他特意带回家给他爹娘的,徐桂圆锁在柜子里舍不得拿出来。

      他手大,一抓,箱子里的大白兔瞬间没了一半。

      徐桂圆见他出来,笑了笑,终于松开明芍,挎着菜篮子说:“天快黑了,我先去做饭,你们俩吃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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