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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说她要来看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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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将死之前是有预兆的。
明芍半夜惊醒之后，再也没有睡着，急促的心跳，沉重的躯干，她意识到自己确实没有多长的时间了。
她缓了很久，把自己从那种被禁锢的感觉中抽离出来，然后起身，一点一点把自己收拾好。
镜子里倒映出她如今的模样，皮肤松弛干枯，老人斑星星点点。
她笑笑，镜子里的她也笑，她把自己的白发打理地整整齐齐，又编上辫子盘起来，最后坐在电话旁边等待天明。
墙壁上挂着一座钟，屋子里空落落的，窗台上，几条柳枝扦插在圆鼓的玻璃瓶中，在静默中舒展嫩芽，空气里只剩下秒针滴滴答答的声音。
时针指向八点。
明芍拿起电话，播出一个熟记于心的号码。
“喂？您好，我想要拜访陆青川先生，不知道他是否有时间。”
陆青川曾经是明芍的丈夫，很多年前，他们离婚了。
明芍没有子女，唯一的近亲就是堂弟堂妹的儿女们，堂弟堂妹们去世后，她与这些年轻人的联系也渐渐变少。
在这点有限的时间里，她想要去看望她的前夫。
苍老的声音被电话另一端接收，那边说要先去问问再给答复。
电话没有挂断，明芍安静地等待着。
很快，对面回复可以。
“好的，我会在十点左右到达。”
——
陆青川是一名军人，退休后住在有专人看护的养老院里，这里进出需要提前预约。
他躺在床上，听说明芍要来看他。他摇响床头的铃铛，叫来护工小胡，请他帮忙收拾仪容。
陆青川的身体十分虚弱，吃饭都只能吃流食。他没什么力气，靠在床头，只能让小胡帮忙擦了脸，刮干净胡子，穿上笔挺的军装。
小胡拿来一面镜子，陆青川扫了眼，沉思片刻，又让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盒子。
盒子沉甸甸的，里面是陆青川这些年获得的勋章。
小胡帮他一颗一颗别在胸前。
这下他终于满意了，坐上轮椅，被小胡推到楼下的花园里。
陆青川很久没这样郑重其事过，小胡笑着问：“您收拾得这样精神，这是要见什么人吗？”
“嗯，我的……妹妹要来看我。”
养老院里的人都知道陆老的妹妹不是亲妹妹，是他的前妻，并且每年都会来看他。可小胡才调来不久，他疑惑地问：“您妹妹？您不是……”
“是我的妻子。”
小胡更摸不着头脑，一会妻子一会妹妹的，陆老不是没结婚吗？！
不等他继续问，陆青川让他去泡壶茶来。
“用滚烫的开水，茶叶先过一遍水再泡，用我屋子里那罐铁盒子里的茶叶，少放点茶叶。”
那罐铁盒子里的茶叶是明芍从下河村给陆青川带来的。
他年轻的时候喜欢喝浓茶，明芍总给他泡。茶是家乡待客的习惯，他担心明芍喝了茶夜里睡不着，所以交代小胡少放几片。
小胡应声，回到陆青川房间寻了下，只有个不锈钢材质的茶水壶。他想了想，特意去找后勤要了一套很漂亮的茶壶和杯子。
后勤的李姐问他要这样漂亮的茶壶做什么。
“陆老的妻子来看他，交代我泡茶呢。”
“咦，他妻子又来了？不是年前才来过一回。”
小胡是年后才入职的。
“夫妻见面不是很正常？”
“正常？可那是离婚五六十年的前妻啊！”
“啊？！”
小胡八卦的心思蠢蠢欲动。
陆老平常沉默寡言，虽然人虚弱到躺在床上，但气质凛然，眼神锐利，小胡起初还有点怕他呢。
后来相处久了，才发现陆老虽然话不多，但从不会难人，也不故意发脾气，能自己做的事情都自己做了，这才让小胡松了口气。
他还想打听更多的八卦，但李姐挥挥手让他走了，“你赶紧的吧，快要十点了，老太太都要到了！”
等他端着茶回到花园，陆青川的客人果然已经到了，是个气质柔雅的老太太，穿着裙子和皮鞋，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肩上披着一块白色织花披肩，很是考究。
他看了看托盘上花枝缠绕的瓷壶，内心给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这样的茶壶才配得上优雅的老太太，陆老的那个不锈钢水壶……想想就觉得磕碜。
花园里并没有花，只有葱葱郁郁的树，时值四月，树枝上的绿色深浅交叠，几只胖麻雀在枝叶间跳来跳去。
两个老人在树下轻声交谈，见有人来，止了话头。
小胡上了茶，获得老太太一句温和的谢谢。
他笑了笑，本想站在旁边照应，但陆青川递过来一个眼神，他浑身一紧，忙不迭走远了，连茶都来不及倒。
嘿！这小老头还挺凶。
老太太蛮讲究的，还画了细细的眉毛，年轻的时候定是个大美人……小胡挠挠头，所以他俩为啥要离婚啊！
——
陆青川伸手给明芍倒茶，手指虚虚拢住壶柄，一拎，手腕颤动，竟没有拎起来。
明芍见状，接过茶壶，倒了两杯，把其中一杯往陆青川面前推了推。
陆青川叹了口气，声音充满歉意，“怠慢贵客。”
“我算什么贵客？川哥，你越来越讲究了，一大把年纪，还用这样花里胡哨的茶壶。”
明芍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陆青川敛息，也望着她笑，他头一回觉得聒噪的小胡做了件正确的事。
两人年轻的时候是苦过来的，临老了生活也过得简朴，对这些外物看得不重。
但漂亮的茶壶，熟悉的茶香，春日里明媚的阳光，还有面前熟悉的人……冲散了明芍心中的那丝惶恐。
她说起前不久清明回乡祭拜的事，陆青川当时在医院做手术，就错过了。
“……下了几天的雨，村子里没什么人，都搬到镇上去了。”
“山路很不好走，坟上的草都很深，幸好我们带了锄头和刀……两家爹娘的坟都上了。”
“我折了几根柳枝，带回来插在花瓶里，已经发出嫩芽。”
她絮絮叨叨地说，他安安静静的听，茶杯里的热气蒸腾着散开，一点点地凉透了。
最后，她说：“川哥，我想回老家去。”
沉默良久，陆青川才道：“以后还来吗？”
明芍抽出手帕，沾了沾眼角，“不来了。”
陆青川明白了什么，他望着明芍的眼睛，她已不再年轻，眼睛依旧清澈柔软。
他低声问：“一个人会不会害怕？”
明芍的泪水擦不干净了，她低下头，没说话。她其实有些害怕，更多的是害怕留下陆青川一个人孤零零的。
明芍抬起头，眼睛是红的，她说：“川哥，我真后悔。”
后悔什么？
人的一生，会后悔的事情太多了。
陆青川垂眸，一口喝下杯中凉透的茶水，尽管茶壶里没放几片茶叶，这水的颜色依旧是深褐的，带着苦味。
“阿妹。”
他也用了年轻时的称呼。
他的声音轻轻的：“别怕，我也会回去，陪着你，再也不会离开。”
老太太从凳子上站起身，靠近陆青川，她在他面前蹲下身，拉着他的手。
他顺从地张开手掌，两只皱巴巴的手牵在一块儿，一点都不好看。
明芍有些不管不顾了，她把脸贴在他的勋章上，冷冰冰的触感，她吸了吸鼻子：“川哥……我真后悔。”
后悔与他离婚。
“要是我真的是你的妹妹就好了。”
从前她怨他把她当妹妹，现在却说，要是我是你妹妹就好了。
陆青川叹息一声，慢慢抬手，克制地抚了抚她的银白辫子。
明芍走后，陆青川独自在花园里坐了很久，他垂着头，慢慢抹去明芍留在一枚勋章上的泪。
他没告诉她的是，他也后悔了。
后悔答应与她离婚。
或许从一开始，他自认为清醒的头脑就欺了他。
她是他的妻子，他从未把她当做妹妹。
他握紧了那枚勋章，在他周围，春光灿烂，草木萌发，鸟叫虫鸣，是一幅欢快又热闹的春景。
小胡远远地瞧着，却莫名地酸了鼻子，落下泪来。
——
陆青川没想过自己还会再醒过来。
闭眼之前，他看到的是手术室的灯，再次睁开眼睛，依旧是手术室的灯。
头上的灯格外地晃眼，他适应了好一会，才想起来一件事。
明芍死了。
为什么他还活着。
他说过他要陪着她的。
戴着口罩的医生在他身上动作，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手术刀一层一层划开他的腹部皮肉。
陆青川：……
他怎么记得他是心脏绞痛上的手术台，这医生开他肚子作甚。
他下意识绷紧了腹部肌肉。
这可苦了主刀医生。
这小子的肉太扎实了些！
年轻的护士帮主刀医生擦完汗，一扭头，对上一双睁开的眼睛。
！！！
护士吓了一跳，好悬控制动作，磕磕巴巴地告诉主刀医生，“……他他他他他醒了！”
主刀医生皱眉，“闭嘴！现在在手术，你能不能认真点？！”
年轻的护士是第一次进入手术室，经验不足，被医生很是嫌弃。
她喃喃道：“病人醒了啊。”
“什么？！”
医生的动作猛然顿住，扭头一看，一双平静的眸子定定地盯着他。
医生：……这小子意志力这么强？
他扭头怒吼：“麻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