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临江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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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春好处。天启朝的春闱秋试自先皇在世时就已开设，到当今宸帝李惟宇登基的第二年，已为这个繁盛的皇朝输送了不知凡几的经天纬地之才。会试之地江南贡院则因此而形成了一条贡院街，街上随处可见售卖文房四宝、书籍扇面甚至状元豆等物事小食的店铺，雅俗并赏，更有客栈三五，酒楼数间，行人若干。行人多为学子，或行色匆匆，打听往年试题考官喜好之类；或步履闲适，于街边的楼上抚栏凭风，诗酒唱和，评点优劣，谈些能中与否才华如何的话题。街上偶有女子经过——那是隔了好几条街的柳巷女子，因小丫头躲懒而不得不来买文墨之具的红牌——那些鄙俗庸碌的，从来不能称其为佳人，也不会与才子们相交相知；而天启的闺秀，轻易是出不得门的。
在这条繁华的街上有一家客栈，名唤作如归客栈。客栈不大，乌木的牌匾上在店名之下镏了几个金字。仔细看来，是前朝某年榜眼之名。榜眼秋试前曾驻于此，高中后应店主之请提下牌匾，倒成了这家客栈的招牌。客栈的风俗颇为奇特，别家的小二都在店内候着，只这家另雇了一位迎来送往，据说这是新掌柜的定下的规矩。小二眉清目秀，见人三分笑，口齿伶俐爽脆，十分讨喜。此时他却苦了脸对一位葛衣的书生说话：“凌公子，您大人大量，莫要计较小六子冲撞您的话，他刚来没几天不懂事，可咱们家客栈的规矩就是一日一结，房价也已经是几家里最少的，您看这...”
被称作凌公子的男子名唤凌泓,约莫二十左右，只拿一条葛巾将乌发束在脑后，瞳色极浅，在阳光下似乎反射着琉璃般的光华。他的五官并不十分出色，可是放在一起时却给人一种清和安定之感，仿佛他周围都奇迹般的安静了下来。他只身着一件洗旧泛白的长袍，足下一双芒鞋，通身的气度却极为高华，令人有仰止之感。面对小二，他微微现出些赧然之色：“小哥，真是对不住，我现在...”竟是说不出话来。小二连连苦笑：“罢了罢了，凌公子，我看您也是读书明理之人，想必是真有难处。您要是不嫌我唐突，这街上几家文轩却是经常挂出来些赶考的公子写的字画的画的。”凌泓默了一默，向小二点点头：“多谢小哥指点，敢问哪家文轩更加便利些？”小二指向几步外的一条巷子：“是那家叫什么翰墨轩的，经常听人提到的，据说掌柜的是哪家大人的亲戚。”凌泓又朝他点了点头，感激一笑，提步走去，徒留小二在原地怔了怔：“这凌公子笑的这么好看，就跟...就跟画上的人一样！”
一路行来，凌泓并不左顾右盼，而是直接走向先前小二所指的那条巷口，顿了一顿，略略自失一笑便不再犹豫，安然步入。翰墨轩外挂有一副联，上书“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走近后才发现别有一番天地：这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式院落，而并非一般店铺进门柜台、上有阁楼的格局。进得门去，有一小厮迎出来作了一揖，并不多话，垂手将他领进。
入眼先是一座假山，玲珑圆润，九窍十孔。假山中央一块形似一人负手望天，竟是由江南运来的上好天然太湖石，只这一块便价值千金，更不必说这整座假山俱由太湖石构成，其形繁而不乱，富而不俗，让人一看就晓得必是出自哪家赏石大家的手笔。假山旁是抄手游廊，廊檐垂花描金，枋梁上彩绘了山水风景，花鸟鱼虫。游廊边点缀着些顽石芭蕉，间或有一架紫藤攀援而上，花正浓丽，若瀑布垂下，散着令人熏熏然的幽微甜香，引得蜂蝶乱舞。二人顺长廊而去，中有一小池，池面如新磨之镜，极平极清，几可看到池中鱼翔浅底；亦有青荇漫拂，仿若三春风中柳。偶有漪澜，是池边杨花吹落，引来游鱼争相接喋。池畔一石，阴刻“洗心”二字，数步外有一屋舍。小厮放慢了步子，轻声道：“这位公子，我家爷就在这澹宁堂中，请公子自便。”说完躬身倒走几步，疾步退向来处。凌泓道声谢，整了整仪容，走了进去。
澹宁堂有些名不副实，名为堂，实有内外之分。外间是一小院，迎面是一面雕了净水鱼嬉荷花图的照壁。转过照壁，中庭错落种着玉兰、西府海棠和牡丹等花木，想来是取了“玉堂富贵”的意思。堂内东西面各有两间小小厢房，房前各陈设着一盆应时盆景，绿意盎然。主屋题有三字“明明德”，端正严谨。屋内一架四折素屏风半遮着，屏风后隐约一个人影半卧榻上，慵懒的声音已经传出：“客人看我这别院似乎半点惊讶之意也无，那么，有何感想？”凌泓虽然觉得这人有些怪异，仍然谨慎回答：“想必是公卿之家的别院，丽而不奢，妙极自然，强于寻常院落远矣。”那人抚掌：“妙极自然一句最得我心，是我唐突了。请在外面先坐一坐，望贵客容我更衣后外出相见。”“不敢。”外间一张高足几、一张书桌，安放书籍、册页以及一只鎏金祥云蓬莱鹿鹤博山炉，袅袅燃着一把零陵香。桌边设一只美人觚，其中插着时鲜花卉。再向外是四张椅子对面放着，上面各搭着只半旧的秋香色提花织锦靠背。凌泓四下一瞥，拣了下首一张凳子坐下。
屏风后一声牵铃声，进来一个端着盆水的齐整小厮，传来窸窸窣窣一阵衣衫摩擦声和哗哗水声。那公子似乎低声吩咐了几句，差不多半刻过后，小厮先端了盆出门小心泼了，屏风后人后转了过来。凌泓抬眼看去，是一个极为风流清俊的年青公子，发上束着金累丝东珠云纹冠，身着白地缂丝滚边的岁寒三友对襟长衫，腰结千金绦，佩一个结了吉祥结的点翠石榴形鱼莲香囊，蹬着一双青缎粉底小朝靴，眉长入鬓，眼角飞挑，面如冠玉一般。他出于礼貌，只扫了一眼就垂下了眼睫。那公子不以为意，低低地赞了一声，击玉似的声音再度响起：“贵客叫我丛十一便可。我观贵客不像玉京人，不知从何得知鄙处？”凌泓方抬眼看他：“丛公子叫我凌泓即可。丛公子的翰墨轩京城闻名，尤其是在这贡院街上，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丛公子过于自谦了。”
丛十一摸摸鼻子。这个本来是不怎么雅观的动作，由他做来不知道为什么自然而然让人想到谦谦君子这一类的词。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临江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