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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黄油 ...


  •   赤保内紬思索的同时,福永招平却不问了,似乎对她是否读完了《涅朵奇卡》的好奇心到此为止。

      仿佛目的已然实现。

      仿佛他跨越七年抛出那个问题,就只是为了在此刻,坐进她的副驾驶座。

      这感觉,就像一个人为了打开一扇近在咫尺的门,却特意绕到地球另一面,找来一把造型奇特的古老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他便把钥匙搁置在玄关,不再看它。

      或者,赤保内紬模糊地想,福永或许只是觉得,这把钥匙以后还用得上,所以不必现在就拿在手里反复端详。

      过于单纯浅显的目的,过于跳跃又迂回的行进轨迹。

      这个人的思路简直是用透明胶带随手粘起的碎纸条,看上去东一片西一片的,每一片上写着一个看似孤立的词或画面。它们之间没有现成的逻辑桥梁,全靠那几道仓促粘合的、歪歪扭扭的胶带勉强维系。

      你看不出他究竟想拼出什么图案,甚至怀疑这堆碎片一碰就散。可当你因为好奇而凑近,试图看清某张碎片上的字迹时——

      “秃头,指甲。”

      「はげ、つめ。」

      福永招平冷不丁道,又即兴粘上了一张新碎片。

      “你真的很喜欢玩谐音梗。”

      “赤保内,你笑了。”

      福永的语气,比起「抓到你了」的得意,而类似于一种「验证成功」的确信。专注于手工活般的平淡满足。

      就是这种指认情绪的语气,连同去掉敬语直呼其名的叫法,让赤保内紬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黑尾铁朗。

      相似性不在于话语内容,而在于被另一个人不经意间越过社交安全距离、捕捉到自己试图隐藏或忽略的情绪时,被看穿又无法否认的轻微失控感。

      “……以前,也有个人说过差不多的话。”赤保内紬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思绪慢了一拍响起,“不过,他说的是‘赤保内,你生气了’。”

      “说起来,这个人你还认识呢。排球部的黑尾君。”

      在社会默认的剧本里,这几乎就是在暗示:我在对你提及我的感情史。

      赤保内要测试的,正是福永是否会落入这个剧本。

      前方红灯亮起。就在这被红灯凝固的几十秒里,赤保内紬的视线从前方湿滑的路面,短暂地移向副驾驶座。

      眼前的人脸从记忆中黑尾那总带着点研判意味的神情,变成了此刻福永招平没什么表情的侧影。

      被观察的福永招平眨了眨眼,有两秒钟没说话,视线落在雨刮器规律运动的末端。然后他转回头,说:

      “毕竟前辈们是同级生啊。”

      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表达好奇,关注隐含的逻辑,大于关注可能蕴含的关系。

      就像赤保内在说“今天下雨”“昨天也下了”,而他总结一句“毕竟是梅雨季啊”。

      只讨论天气,不追问你昨天为什么出门。

      红灯即将转绿。赤保内紬感到安全了。

      观察力敏锐的黑尾会注意到一个同级生的情绪变化,这不是很正常、很自然的事吗?

      你看,奇怪却舒适的交流是存在的。

      雨刮规律又固执地将倾泻而下的水幕撕开又合拢。窗外街灯的光晕被揉碎,像黄油在慢吞吞地融化。

      车内空调吹出的暖气徐徐拂过,开始蒸干那些令人不适的湿意。

      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引擎在怠速中发出沉稳而均匀的低鸣,和两人轻不可闻的呼吸。

      “黑尾君,他现在在做什么呢?”赤保内紬问,语气听起来像闲聊。

      其实她知道。黑尾铁朗的工作信息并非秘密。但装作不知道是一种社交礼貌,也能让话题继续得不着痕迹。

      发现对方似乎并不了解黑尾的现状,福永招平松了口气。“入职排协了。”

      “是吗。”赤保内紬看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红绿灯倒计时数字——3,2,1,绿灯亮了,她轻踩油门,“真是了不起的人。”

      “赤保内前辈也很了不起。”福永招平说。

      前辈。

      这个词,福永用得规矩又疏远。

      好了,知道了。赤保内紬想。前辈们的事是前辈们的事,黑尾前辈的话题到此为止。

      那就说说可以指导后辈的事吧。

      术业有专攻。如果指导意味着传授某种心法,那么,这心法大概无关技巧,而在于驱使一个人走向此处的、最原初的念头。

      不能从「术」开始讲起。得从「我」开始。

      “我说不热爱搞笑,是真的。”

      赤保内紬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一些。

      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不断延伸又不断被黑暗吞没的路面,那些流淌的、融化的黄油般的光晕在眼里明灭。

      光影流散,心念已定。

      “我只是……喜欢别人对我的评价标准是另一套的感觉。”

      她寻找着措辞,试图将内心那团模糊不清的雾霭凝结成语言。

      “没有比搞笑业、没有比装傻役,更热衷于看到艺人扮丑的了。会从漫才转肢体动作更夸张的短剧,也有这种缘故吧。”

      这是赤保内第一次对大原惠世以外的人,剖析自己投身这个行业的功利动机。

      或许,是因为刚刚提到了黑尾,她才能如此自然地说出这番话。

      “赤保内桑,是美人。”

      「赤保内さん、お美人さん。」

      福永招平宛如没听懂一般,如此说道。

      他刻意调整了语调,让尾音押上韵,又带上了敬语。

      赤保内紬想要叹气了。

      “虽然我不是美人,”福永招平自顾自地继续,“但是,赤保内桑的烦恼,是「被过度意识」这件事吧?……‘没有欧派却被期望着穿上比基尼’——这种被定义、然后被投射愿望的烦恼,我也是会有的。”

      美人。烦恼。谁会想看没有欧派的人穿比基尼啊。《美人的烦恼》的台词。

      赤保内紬:“毕业演出的时候,你在啊。”

      福永照平:“嗯。”

      他没解释为什么非毕业生会特地跑去看,仿佛那是不言自明的事。

      “赤保内桑高中的时候就很漂亮。”声称与她有着相似处境的福永,再度开口陈述观察结果,然后给出一个颠倒了因果的个人结论,“但是,我觉得你漂亮,是在觉得你的段子很特别之后。”

      不是「因为漂亮所以段子特别」,

      而是「因为段子特别,所以觉得你漂亮」。

      顺序的颠倒,意味着评判标准的彻底扭转。

      赤保内紬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车窗外的流光不再只是向后飞掠,它们开始扭曲、旋转。熟知的世界坐标被一句话轻易拨动,发生了不可逆的偏斜。

      “职业病吗?”

      对「有趣」这种特质的过度推崇,扭曲了他正常的审美吗?

      “和是不是搞笑艺人无关。”

      福永招平答得很快。

      “是「福永招平」在这么想。”他接着补充道,“听完赤保内刚才那席话,我才意识到。”

      一个陌生的、温暖的虚空在胸腔里缓慢地扩张开来。赤保内紬没有再说话。

      车子缓缓减速,平稳地停靠在福永招平报出的公寓楼下。

      “到了。”

      福永招平解开安全带,金属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动作不紧不慢、仿佛思绪还停留在别处。

      伞还在他手里。

      赤保内紬的目光在那把伞上停留了一瞬。

      话说回来,其实还有点小贵的。得让他记得还。

      在他推开车门的瞬间,赤保内做了一个决定。

      “福永君。”

      他停下动作,回头。

      “那个,”她说,“我工作号的消息很杂,经常漏看。回去之后…我用私人号加你吧。”

      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赶在稍纵即逝的念头消散前把话说完。

      “……可能得麻烦你,再通过一次。”

      福永招平眨了眨眼,花了几秒钟解析这个信号。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推开车门,潮湿的空气涌了进来。但在完全离开前,福永停住了。他握着伞,在车厢与夜雨的交界处徘徊。

      赤保内紬恰好在这时,伸手去拿中控台上的手机。

      屏幕在她触碰之前就已亮起。一条新的信息提示。

      光映亮她脸庞的瞬间,福永清晰地看到,她的右眼,极快地、连续地眨动了两次。

      亲密的人才能牵动情绪。而在赤保内紬身边,符合这个条件的名字并不多。

      能让此刻的赤保内表露抗拒的信息来源……

      一个名字自动弹了出来。不是严谨推理的结果,更像是条件反射般的关联。

      “是大原桑吗?”福永招平毫无根据地说,递出一个可以继续对话的正当理由。

      赤保内紬抬眼望向他。

      那双总是显得空旷的眼睛,正安静地等着一个答案。

      赤保内紬按熄屏幕,将手机屏幕朝下,把不安全的过去搁在自己腿上。

      她忽然觉得或许可以试试看,把这个刚才被无害化处理了的名字再次抛出来。

      “啊,是黑尾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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