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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命运 ...


  •   “说‘雨天决行’的人却没带伞呢。”

      “大原桑给了我伞。”

      “那是我的。惠世在借花献佛。”赤保内紬叹气。

      雨刮器规律运动,定时地将密不透风笼罩着视野前方的朦胧撕开一片清明。

      新落下的雨滴又留下水渍,模糊掉街边积水处倒映着的昏暗灯光。

      大雨如注。

      车内是安全的港湾。

      而开车的赤保内紬身边的副驾驶座上,坐的不是大原惠世。这在赤保内紬的意料之中。

      这个人是福永招平,却在赤保内紬的计划之外。

      刚结束的是东京本地一个周末剧场的拼盘搞笑公演,事务所分配的经纪人另有其他艺人的重要行程要跟,她们一开始就没打算让经纪人帮忙接送。

      前往剧场的阶段,是大原惠世开车;

      出来的时候,惠世被约会对象接走了。

      走之前还不忘塞了把伞给福永招平,说“这是报答”。

      至于福永为什么会在公演结束后出现,是为了送两张棒球赛门票。

      问福永招平来看公演吗的时候,赤保内紬顺便让他代自己问一下Franchise的另一位成员有没有兴趣。

      NPB(日本职棒)的忙人高岸先生据说要准备系列赛,在秋训。为了投桃报李、回报素未谋面的人的好意,他托福永招平转送自己所在球队的比赛门票。

      公演结束后,福永招平也没急着走,到了提前约好的地方完成转交。

      到这里,一切尚且如常。

      如果没有突然下起雨的话。

      赤保内紬常备伞,大原惠世也有人接,唯一的问题只有——

      “福永君,你带了伞吗?”

      被两双眼睛注视着,福永招平摇头。

      于是大原惠世把赤保内紬随包带的那把伞给了福永招平。

      “下次还你。”尚不知情的福永招平对大原说。

      不用还了。赤保内紬心想,却没有说出口。解释伞是自己的,意味着接着就是约定时间地点——太麻烦了,还是交给自作主张的惠世来办吧。

      一把伞而已,不值得特地再见一次。

      她朝福永点点头,转身朝室内的地下车库走去。

      雨还在下。她拉了拉外套的领口,心想明天大概要降温了,又想着惠世的约会对象伞打得不好、有点歪,惠世需要侧一点肩膀,才能避开雨滴。

      “赤保内桑。”

      原本似乎在等雨小一点再出发的福永招平追了上来。

      赤保内紬停步回头。福永招平手里拿着她的伞,没有撑开。他看着她,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此刻有种奇异的专注。

      “pica pica,”他说。

      “什么?”

      “涅朵奇卡。”福永招平补完了句子,然后,安静地、执拗地问,“你读完了吗?”

      整个天空,就像一只开了口的皮囊,名为“时光”的水滴从细密的无数个小洞之间,一点点落下来。

      而福永招平接下来的话音落在赤保内紬的耳朵里,听起来宛若一种十分遥远的、见过就忘记了的、具有过去的风味的,一团秋雾。

      于是,赤保内紬知道了那么一桩在2011年音驹图书室里发生的、只有福永招平记得的故事。

      福永为什么会记得图书室里的身影、她当时在读什么、皮卡丘便签上的字,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问,又想听到什么答案?

      “那个时候,我不希望别人记住我的脸,所以我也不去记住别人的脸。”

      赤保内紬这么解释。

      但福永招平并不纠结于此,只是执着地再次将话题拉回原点。

      “所以,你读完了吗?”

      平静得仿佛追问雨什么时候停。

      赤保内紬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

      公共场所可不是叙旧的好地点。

      “我送你吧,福永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比想象中干脆。

      上车。赤保内紬选择了自己可控的私密空间。

      在去车库取车的路上,她在想自己是否该遵从这股不可捉摸的神秘力量。

      人一般称其为命运。

      如果不是西班牙菜餐厅,赤保内紬不会写今天表演的这个段子《在日本的吉普赛人》。

      开头是叙述去西班牙菜餐厅吃饭的经历。装傻役说自己听到隔壁一桌用西语的客人在pica pica,高兴地以为是宝可梦同好,结果发现对方是被辣得打喷嚏。

      此处吐槽役快速接了一句「キミに決めた」。

      笑果是有的,且试验效果也托了福永招平的福。

      所以,赤保内紬觉得应该邀请福永招平来看。

      而正因为pica pica,似乎很喜欢谐音梗的福永招平想到了涅朵奇卡。

      赤保内紬会先办理一次借书手续,是因为曾经在书架上随取随看,下次再想继续阅读的时候,却见到有人拿着那本自己在书架上怎么也找不到的书来搭讪了。

      至于《涅朵奇卡》,在认识大原惠世之后,她看完了。

      一百多年前俄罗斯小说里角色的绝境,与当下的东京,在「无处可去」这个坐标上,离奇地重合了。

      但「女人的困境」这个问题,在反复打磨段子的过程中,开始发酵、膨胀,变成了更广泛的,「人的处境」。

      于是才有了《在日本的吉普赛人》。

      但这些从具体困境到普遍状态的创作跃迁,有必要和福永说吗?

      到了车上,告诉福永招平他从大原那里收到的伞其实是自己的,赤保内紬仍在纠结。

      她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流淌的雨幕上。思绪却飘回了刚才的舞台。

      “……我还是有所收获的,我在日本发现了新的跨境民族!”

      “什么什么?”

      “吉普赛人入侵日本啦。”

      “要打仗吗?听说他们刚烧了巴黎圣母院啊!”

      “那是巴黎不是日本!”

      “没关系,都是女郎。爱斯梅达拉~~”

      “那是巴黎不是西班牙!”

      “总之,我听邻座的人聊天说要搬家了。”

      “嗯嗯。”

      “从实家搬到夫家。”

      “有什么不对吗?”

      “搬走了的话,实家还叫实家吗?”

      “这什么问题?”

      “因为、没有在实际居住了啊。”

      “嗯,你说的有道理。”

      舞台上,赤保内用那种自己都嫌恶的天真语调,复述着偷听来的对话。

      聚光灯烤着脸,台下是一片模糊的黑暗,但接下来,笑声的浪潮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先是零星的笑,然后像传染病一样扩散开。

      “……还有啊,她们在讨论要是出轨被发现了,被老公扫地出门该怎么办呢?

      “另一个人说,如果那样可就没脸回实家了。这是在乎脸面的时候吗?留下来难道要3P?

      “她说那就只能在外面找酒店住,等老公消气。这和吉普赛人有什么区别吗?”

      大原惠世的声音紧接着切进来,清脆得像咬断一根芹菜:“区别大了去了!别把吉普赛人当成流浪汉啊!……但这和入侵有毛关系啊?”

      赤保内紬:“关系可大了!我问你,要是她老公死了呢?”

      大原惠世:“…死?你别咒人啊!”

      “我是说假如!假如!人死了,房子即将空了吧?根据《空屋抢占法》,空屋超过48小时,谁住进去就算谁的!”

      “哈啊??哪门子法律?!”

      “西班牙的啊。”

      “都说八百遍了那是巴黎不是西班牙——不对!都说了这里是日本不是西班牙!这里是日本!日本!你这家伙,吃个西班牙菜就满脑子西班牙、西班牙的。逻辑从一开始就全是漏洞啊!这跟日本有什么关系!”

      赤保内紬恍然大悟地一拍手:“所以说啊!刚结婚就想着出轨、酒店住到死也不敢离,为什么?等老公死啊!老公一死、房子一空、48小时一过——啪!房子归我了!这不就是住在西班牙的吉普赛人的战术吗?结婚是假,抢房是真,如假包换的文化入侵。日本要完蛋了啦!”

      “你等等!我刚查过了!西班牙那法律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是要走法院程序的好吗!警察不能随便赶人的好吗!”

      “——你看!更可怕了吧!结婚继承连警察和法院都不用诶!这才是终极无声入侵啊!哦~~爱斯梅达拉!!”

      “够了——!!”大原崩溃地捂住耳朵。

      赤保内突然一拍脑袋,仿佛发现了宇宙真理:“啊!我懂了!”

      大原警惕地后退半步:“……你又懂什么了?”

      “惠世,你记不记得我们事务所那个总说‘再忍忍、等合约到期’的山田前辈?”

      “……记得啊,怎么了?”

      “他不是也在等‘合约’这个老公死掉吗?然后他就可以继承‘自由身’这个豪宅,去投奔别的事务所了!这不就是普赛人吗?!”

      “……不要随便编排前辈啊?!”

      赤保内越说越high,开始指观众席。

      “你!推特上天天发‘等天降横财就立刻躺平’的网友哟!你也是吉普赛人!”

      “你!说‘等孩子结婚搬出去就把他的房间改成游戏房’的老爸!”

      “还有!总是念叨‘等那老头上司退休我就出头了’的大叔!你也是!”

      “天啊!原来吉普赛人不是从西班牙来的——”

      赤保内猛地张开双臂,指向整个剧场,用宣布世界末日的语气喊道:

      “——是我们每个人生下来就是啊!!我们都在等什么东西死掉好继承啊!日本早就被占领啦!!”

      然后她迅速萎靡,抱头蹲下。

      “完了……原来我也被入侵了……因为我每天都在等吝啬的经纪人死掉,好继承他手里的档期……”

      “……佐伯先生死了,档期也只会被事务所回收。不会留给你的。醒醒。”

      大原,从震惊到麻木,最终面无表情地看向观众:

      “……报警吧。”

      ……

      这个段子的核心,就是「吉普赛人」。

      悬浮的、寄居的、永远在等待「继承」某种解脱的生存状态。

      人如何在世界上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

      从实家到夫家,从合约到自由,从学生到社会人,从试用期到正式职工,从房客熬成房东——人一直在某个系统里借住,并暗暗盼望着系统的某个部分死掉,让关系、身份、契约都消失掉好了,好让自己得以继承那之后的空间。

      以为只要等到某个东西消失,就能继承空间、获得自由。以为自由是「被让出来的位置」。

      ……明明,去「寻找」它,才是人的「命运」吧。

      把日常小事强行套入宏大阴谋的写法。用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制造强烈的荒诞感与反差笑料。典型的装傻役的技巧。

      当她把这种荒诞用最阴谋论的方式吼出来时,台下爆发的,是认出了自身处境的、近乎自嘲的爆笑。

      在笑声里,赤保内看到了熟悉的裂痕:有人纯粹为荒谬逻辑大笑,有人则笑容微僵。

      那一类笑容微僵的人,往往走过来的时候第一句不是“吉普赛人的比喻太绝了”,而是带着那种了然又宽容的微笑,说出让人火大的评价——

      “赤保小姐对婚姻的看法很独特呢”,或者,“现在的女性视角真是尖锐啊”。

      每当这时,赤保内紬就感到一种徒劳。

      囿于自己无法决定的生理性别,她在讨论「人」的问题时,切入的视角有所局限。对方却只捡起沾在上面的一点点性别碎屑,端详着说:“看,这是「女人」的问题。”

      福永招平……

      他坐在那片黑暗的观众席里时,是属于开怀大笑的那一类,还是笑容微僵的那一类?

      他听到的又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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