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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长发与头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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拇指蹭过拔钉锤的柄时,神神廻的下巴突然抽痛了一下。
旧伤,从下颌骨斜着爬上来的疤,在阴雨天总这样。哪个城里人心里没住着一个杀人犯?哪个杀手的身上没点旧伤。
可今天明明无雨无云,月光亮得能照见他金色长发上沾的血渍。
不好的预感。
神神廻啧了声,甩了甩手腕,这才听见身后的动静:大佛的裙扫过碎玻璃的轻响。
神神廻回头,大神就在那里。
她如同拖着浸了水的套头黑布一般徐行,最后停在破窗前。月光从窗框里淌出来,刚好把她钉在中间。
而她身披的头纱、丧服般的长裙浸在这光里,没染上半分暖意,整个人的轮廓泛着漆器似的冷光。
神神廻望着她被纱罩住的侧脸,一个念头突然撞进来:
像株墨菊。
传闻栗树的白色烛形花在晴日里开得最盛时,会勾来死神,为这份不可被人用眼睛直视的、难以置信的美。
可墨菊只在夜里舒展花瓣,把艳色藏进黑暗的褶皱里,像怕被窥见,又像故意用阴影勾人,连花瓣边缘都沾着湿冷,裹了层化不开的淤泥。
淤泥般的花瓣相互挤压、盘错,竟生出些吞噬的姿态,仿佛要把周遭的光都卷进脉络里。
大佛,残忍长成的诡黑的花,在她眼里,许多生机都显得支离破碎,显露出不可言说的本质。
她的花身浸过太多同类的血,那些冤魂像花瓣上的纹路,早已成为她的一部分。
这样一具浸染着血迹的躯壳,又怎能伪装成无垢的慈悲?
这念头刚落,神神廻就打了个寒噤。他甚至能感觉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谁会把同伴比作花?在染血的世界里,美合该是刀刃旋出的光,是瞥见了就得立刻别开眼的东西。
但神神廻偏偏看见了:头纱边缘的一圈白蕾丝花朵在月光里颤了颤,刚落的雪悬在将化未化的瞬间;黑纱底下,大佛的侧脸浸在光里,连睫毛都镀了银,根根发亮。
不是他非要去看去寻,美就站在那里,是这美自己站到了眼前,带着不容躲闪的分量。
神神廻清楚,这是圈套。
极致的存在皆是诱饵,你看它一眼,命运就会顺着目光攀上来,用獠牙咬住你的视线。
他该盼着这花别再美下去、赶紧蔫掉才对,目光却被锯齿嵌进了肉里,挪不开。
头纱是什么时候加上的?
记不清了。对神神廻这种信奉「少记闲事」的人来说,具体的时日毫无意义,远不如拔钉锤的磨损重要。
为什么总穿黑色?又不是在给谁披麻戴孝。如果说是为了沾血不明显,何必穿上层层叠叠的繁复衣裙、丝袜和容易飘落的头纱?
当初的大佛把纱蒙在脑袋上,给圆锯上油。金属表面映出她模糊的侧脸,一幅浸了水的油画。
她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答,声音平得像没起伏的线:血落在蕾丝上,会变成开了的花。
头纱比一袭长发还长,裙摆几乎垂到脚踝,连丝袜都薄得像能看见血管,对腿部皮肤的保护力可以说几乎为零,连保暖的作用都微乎其微。
这些东西穿在身上,除了好看没半点实用性。
神神廻在心里哼了声,却没再对大佛的穿着指手画脚。
大佛没那么需要他操心。
她挥舞圆锯撕开喉咙的样子比他还干脆,怪物般的力量和体质,天生的杀手。
神神廻盯着她悬在油壶上的那截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却攥着能绞碎骨头的圆锯链条。
某次血溅在大佛满身的蕾丝上时,他居然真的晃了下神,连脸侧的头发晃到鼻尖都没察觉。
头发。
神神廻指尖无意识地捋了捋自己耳后的披肩长发。
中分的发缝在头顶划开一道浅痕,垂在脸颊两侧的发丝总在挥锤时滑下来挡视线,他却从未剪短。
行吧,他神神廻也并非纯粹的务实主义杀手。
他会去自寻烦恼,留着碍事的长发,和自己较无谓的劲;攥着点没用的东西,保留一些不必要的坚持。
一如头发丝滑到鼻尖时那点痒。他在血味里若能咂摸出这点动静,便没有彻底沉沦于腥臭之中。
毕竟生而为人,哪怕脚踩在血里,也总得有点扯着不放的东西,好让自己牢牢记住:人类是用双腿丈量大地、用眼睛观察世界的生物;他们并非只是握着屠刀的手。
扯住不放,不是为了活下去,而是为了在挥锤的间隙,分辨出哪部分是锤、哪部分是自己的手。
神神廻转身往门外走,长发随着动作扫过颈后,像条轻软的尾巴。
“随便你。”他的语气依旧生硬,却少了点不耐烦,“…… 搞快点,别让我一直等。”
“不必担心。”大佛提着油壶的手终于放下,头纱随着动作轻轻摇曳,如同刚归鞘的活物,“我会一直跟着神神廻先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