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下》拂宁

3、第 3 章 大雪

　　她痛彻骨髓的恨意在心中难以平复，神色倒是平静。

　　“我已经给过娘娘机会了，娘娘实在不该用我弟弟来威胁我。”

　　“娘娘不是问过我每日呈上来的药到底是什么吗，现在我可以告诉娘娘了。”她一面冷笑，一面俯身靠近贵妃耳边轻声说，“是慢性毒药，可我现在等不及了。”

　　“你说什么？”贵妃瞳孔骤缩，捂住自己的肚子，不可置信的看向项清姝。

　　“不光是娘娘每日喝的药，还有娘娘熏得香，喝的水，每日膳食……”项清姝捏着贵妃的脸，强迫她抬起头，“这侧殿里面的每一处都是我去布置的。”

　　“项清姝，你居然给我下毒。”贵妃脸色惨白，“解药呢，快把解药给我。”

　　项清姝起身，看向窗外的雪。

　　此刻，漫天飞雪模糊了她的视线。仔细想想，那时也是这样的天气，父亲带他们姐弟去骑马也不过是八年前，眨眼之间。

　　若是父亲当初没有收留这样一个祸害，他们一家人此时此刻应在煮酒相谈，备新年。

　　“想要解药，好啊，跪在地上求我。”项清姝声音冷冽。

　　贵妃一愣，面容瞬间阴沉，“项清姝，你们一家都该死。”

　　项清姝依然挑眉看着她。

　　她浑身发抖，强忍住眼中的泪，终是缓缓跪在地上，“求你，给我解药。”

　　“沈容，当初我便不喜欢你，现在你还是这样令人生厌。”项清姝嘴角浮现戏谑的笑意。

　　这时，门外传来说话声。

　　“把门打开，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好端端的为什么燃放烟火？”

　　“这可是贵妃寝居，你们不能进去，难道你们想被治个大不敬的罪名吗。”

　　贵妃紧张的看了一眼项清姝，自己此时还跪在地上，万不能被旁人瞧见。

　　项清姝垂眸，想了一会儿道，“娘娘说可以进，让他们进来吧。”她俯身对贵妃冷冷道，“解药在哪只有我一人知道，我算了算日子，下个月娘娘就该毒发身亡了，娘娘若是还想活命，便该知道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

　　大门被打开，项清姝眯眼，看清了来人，是孟奉平。

　　看着那副虚伪的笑容，她不由自主的感到一阵恶心。

　　这人对她从来不怀好意，总是来碍她的事。虽是个总管，倒也无甚可惧，不过一个空架子，应付过去就是了。

　　项清姝正要出声，却见傅淙庭从他身后走出，眼神冷漠，没有一丝温度。

　　他目光一凝，便看到了角落里坐着的贵妃，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良久，他将视线收回，定在了项清姝身上。

　　“傅大人，今日天色已晚，贵妃已经快睡下了，若有要事，不如明日再说。”项清姝行了一礼，装作为难道。

　　“贵妃当真无事？”他淡淡开口。

　　角落里的贵妃忽然抬眸，她现在脑中一片混乱，只知道现在谁都不能信。

　　她强作镇定，低声道，“无事。”

　　“贵妃无事便好，臣告退。”

　　贵妃有些犹疑的看向傅淙庭转身而去的背影，不知自己到底该如何做，最后还是焦急的喊住他，“等等。”

　　傅淙庭顿住脚步。

　　“傅大人可否将那贱婢一并带走，我这几日不想再看见她了。”

　　“娘娘自己的奴婢自己处理吧，这些琐事，与臣何干。”他冷冷抛下几个字。“若看着碍眼，杀了就是。”

　　项清姝转身，心中有些惊诧的看向傅淙庭。

　　万没想到，这样的话能从这样一个如冰似玉的人口中说出来。

　　“孟奉平，你去盯着她，让这贱婢去门外跪着。”贵妃迅速说完，眼神不敢去看项清姝，眼下她不过是想把项清姝支走，不想再受她控制。待她重回京城，解药一事定然有另有他法。

　　项清姝闻言轻蔑的笑了，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同归于尽。

　　外面的雪越来越大，她仰首深吸一口气，跪在寝殿外。

　　周身的闲言碎语全部没入了耳中。

　　“那不是项清姝吗，她怎么跪在外面了。”

　　“定是惹贵妃不开心了，哎呀，不说了，我们快回去，真是要冻死人了。”

　　“你听说了吗，那项清姝原来可是尊贵的很呢，忠勇将军家的千金，和贵妃娘娘一样的出身，如今却和我们一样，在这里只是一个卑贱的宫女。”

　　“我说呢，当初她一副傲气凛然的样子，虽然装作和我们打成一团，心中却不知怎么瞧不起我们呐。”

　　明知辩解无用，可她偏偏在意别人的看法。

　　项清姝闭上眼，想喊出闭嘴两个字，却没有力气。

　　这么多年，她的生活风雨交加，每日都在算计着过日子。可她从来都不甘心，那些本该她拥有的，她不惜一切也要拿回来。

　　周围声音渐渐远去，恍惚间，父亲蹲下身，慈祥的看着她。

　　“姝儿，辛苦了。”

　　“我……”她想说话却说不出来，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般。

　　身上越来越冷，随后她眼前天摇地转。

　　在睁开眼时，她感觉脑子晕沉沉的，看了一眼四周便又闭上了眼睛。

　　窗边坐着的那个男人眼神依旧看向窗外弥漫的雪，将杯盏放下，杯中的茶升腾起热气，“醒了？”

　　她闭着眼，心中想着为何自己会在这里。再睁开眼时，她坐起身，刚刚脚触地面想要站起来时，却险些跌倒，还是扶着床边的栏杆才勉强站稳。

　　“我说，这姑娘就是受了寒气，修养两日就好了，不用开什么方子……”一个提着药箱的青年走进屋子，话还未说完，生生咽了回去，和项清姝面面相觑。

　　“这怎么还站起来了？”青年率先开口，“傅二，你还真是不把人家姑娘当人看啊，这还生着病呢，还得给你行礼。”

　　傅淙庭目光幽幽的扫了他一眼。

　　“行，是我多嘴。”顾珩把方子往案上一拍，别开脸，“方子放这了，保管三天内就能好，倒是你自己的身体，多留点心，我走了。”

　　傅淙庭轻轻嗯了一声，看了一眼那方子，眼角余光却瞥见项清姝连鞋子都没穿，悄声向外走。

　　“站住，想去哪儿？”傅淙庭开口。

　　既然被发现便也不躲了，项清姝直起腰，“奴婢自然是回贵妃身边去。”

　　“贵妃已经将你交给我了，你不知道？”

　　“奴婢不知道，奴婢只知道自己是贵妃身边的宫女。”

　　项清姝背对着他，恰好站在风口，身姿窈窕，衣裙如碧缎一般随风舞动。

　　项清姝紧锁眉头，还是转身道，“多谢大人请郎中为奴婢医治，只是奴婢现在要回到贵妃身边，有要紧的事要做。”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若是满意便可以放你走。”傅淙庭不急不慢的朝她走来，眉眼清冷如霜雪，明明是站在刺眼的太阳光下，却还是让人不寒而栗，“我想知道，你们究竟隐瞒了什么。”

　　项清姝也毫不示弱，迎视傅淙庭的目光，“大人在说什么？奴婢听不懂。”

　　傅淙庭一双狭长的眸子微微上挑，“那就只能委屈你先留在这里了，待我调查完再放你回去。”

　　他将案上的药方扔给项清姝，“记得给自己煮药喝，我还有事情要问你。”，转身便要离开。

　　“傅大人。”项清姝眼中覆上寒冰，身体微微颤抖，“你凭什么关我，是觉得我不过一个宫女软弱可欺吗，还是若觉得宫女碍眼，便可杀之为快。”

　　话音刚落，傅淙庭脚步忽然停住，眉心微挑道，“你倒是比我见过的宫女都要嚣张跋扈。”他微微侧头，眸光幽邃，“你若是安心做一个宫女，倒也不会生出这些事端。”

　　“大人这是在诬陷奴婢了，奴婢究竟做了什么？”她用质问的语气看向傅淙庭。

　　傅淙庭并不看她，喉中却滚过一声轻蔑的笑，看向外面，“看见那湖水了吗，你若跳下去，我可以考虑放你离开。”

　　项清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偌大一个庭院里湖水便占了三分，湖面上有几处的浮冰已经化开。

　　傅淙庭只是在一旁默默观察着项清姝的神色。

　　“不跳。”项清姝干脆利落道，“傅大人当奴婢是傻子吗。”

　　“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当真要放弃？”傅淙庭淡淡道。

　　“傅大人还是去骗三岁小儿吧。”她一面转过身，一面看向面前的这扇窗子。

　　看样子，这窗外似乎没有什么人看守。

　　“姜平，去把门窗锁死，守在外面，今日便不用跟着我了。”傅淙庭神色冷然，对着外面说道。

　　“这……”外面的声音有些犹豫，却还是应了声是。

　　项清姝忽感背后一股冷意，似是能将她看穿。

　　本以为是个清风朗月的人，没想到傅淙庭刚来便碍她的事，还将她关起来，处事冷硬，丝毫不通情理。

　　这样的人，竟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工部侍郎。

　　本该风光正盛，锋芒毕露，建高台，修河道，受陛下重用，日后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如今却在这里和她一个小宫女斗法，也着实是可惜。

　　想到这里，项清姝唇角微勾。

　　人生事事不如意，在这一点上，傅淙庭似乎与她是相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