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下》拂宁

2、第 2 章

　　“娘娘此话怎讲，不过一封书信，怎会让娘娘这般认为？娘娘可真是错怪奴婢了。”项清姝连忙跪下，。

　　贵妃冷冷看着项清姝，忽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一脸厌恶道:“最好是这样，别忘了，你本应被流放到北疆，是我收留了你和你弟弟。”

　　玉荷进来时便是这样一幕，她只瞧了一眼，便低下头不动声色的将药碗轻轻搁置在案上。然后对项清姝道:“清姝姐姐，我来伺候娘娘喝药吧，姐姐先去歇歇。”

　　项清姝起身挣脱了贵妃，“那便有劳你了，玉荷。”

　　从偏殿出来，项清姝指尖止不住颤抖，眼中瞬息之间浮现冰冷的寒意。

　　她轻蔑又嘲讽般的一笑。

　　百般忍耐又有何用，只会换来得寸进尺。

　　走出几步，有几个匠人迎面走来，愁容满面的互相诉苦。

　　“你就说陛下吧，偏派了这么个人过来，这下好，半点油水都捞不到。”

　　“还油水呢，先担心自己能不能入那位大人的眼吧，往日都是许大人，好坏多少可以将就，完工就成。这位可不一样，这种位置的人，向来眼高于顶，眼里可容不下沙子。况且朝中为了这次皇陵的修缮争论不休，多少人都看着呢。”

　　说罢，两人都暗自叹了口气，看前面有人，也就不再说话了。

　　项清姝视线一转，看到一方衣角在山石后随着风忽隐忽现，心中的烦恼顿时没了大半，只是有些同情的想着，这人怎么每次都能在旁处听到别人议论自己，真是想听不见都不成。

　　往前走了两步，她果然看见那位傅大人在不远处的玉石阶上站着，身姿挺拔端正，面容清隽。

　　从傅淙庭的角度刚好可以看清这座皇陵的全貌，庞大而宏伟，背靠高山，只是在他眼中，这座皇陵的不足之处太多。

　　规整却不实用，这也是为何永嘉皇陵只建成三年，却需要工匠隔一段时间便要来此修缮的原因。

　　他转身在一处石案前坐下，在脑中想了下大致的轮廓，寥寥数笔便已经勾勒出了这座皇陵的样子。

　　地宫基底尚且不论，那些已经无法改变，若在细微之处做些改动，这座建筑能保存百年也并非难事。

　　他耐心的描绘着檐角的细节，在细微之处做了些改动。只是这样在冷风中待了一会儿，手便被冻得有些僵。

　　起身将这些画好的图一一整理好时不防被风吹走了一张。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那图纸越来越远，淡淡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的侍卫姜平出声，“这张图纸大人不要了吗？我去替大人捡回来。”

　　姜平刚走两步，便听见傅淙庭淡淡的丢下三个字，“不必了。”

　　姜平心中暗叹可惜，远远见着那张图缓缓飘到了一个人脚下。

　　他眯了眯眼，忍不住道，“是那个宫女。”

　　傅淙庭脚步一顿，回身循着姜平的视线看过去。

　　项清姝俯身将那张图捡起，轻描淡写的瞥了一眼，仰首时却发现傅淙庭向这边望来。

　　她有些犹疑要不要把东西给这位傅大人送过去，两人的目光短暂的交汇了几秒。

　　傅淙庭却收回了视线，慢慢走远，只留下一个背影。

　　不知为何，她总感觉这个傅大人有些奇怪，尤其是方才与他对视，像极了在审视一个故人。

　　可傅淙庭一个高高在上，身在云端的工部侍郎，又怎会认识自己一个宫女。

　　这种想法很快便消失了。

　　天色渐晚，空中飘了些清雪。

　　她独自走到正殿，合上殿门。

　　项清姝双腿并拢跪坐在案前，点燃了一盏油灯，烛火将她的侧影映在了青石墙上。

　　她每天也不过重复的做着同样的事情，便如现在一般，替贵妃抄写祭文。

　　她抬手，落笔如涓涓流水，字迹娟秀。不过一盏灯的时间便抄完一篇，方要准备抄写第二篇时，忽听窗子砰的一声被风吹开，风雪瞬间涌入，带来彻骨的寒意。

　　项清姝冷的打了个哆嗦，方起身，桌案上的油灯突然被吹灭了。

　　偌大的正殿霎时一片漆黑，风声席卷，项清姝甚至听不清别的声响。

　　她并未走到那窗子跟前，而是脚步很轻的凭着感觉摸索到了墙壁，很快让眼睛熟悉了黑暗。

　　眼下情境实在反常，不过自她得知那个秘密，这些想来杀她的人也在意料之中。

　　只是等到现在才出手，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她抽出墙上挂着的一把青铜匕首，眼睛不放过一个角落。

　　果然看到了两个黑影，一个守在窗边，一个守在门边。

　　她向着窗边悄声走近，不等刺客出手，她便将刀尖狠狠插入那人的后心。

　　那人闷哼一声，反应迅速，瞬间闪身避开，可项清姝那一刀太过厉害，让他流了不少血，向后踉跄了几步。

　　另一个人闻声向这边冲过来，一把长剑横在自己身前，在项清姝跟前顺着她的颈线砍下。

　　这一击之下，项清姝仍毫发无损，向后退了很远。

　　长剑碰触地面发出一声脆响。

　　他有些不敢置信，再次将剑举起时，身后的刺客却拉住了他。

　　他稍回身，那个刺客正口吐鲜血，几近晕厥，抬手指向项清姝，“她不是贵妃，别在她身上费力气，快走！”

　　他用力搀扶着那个刺客，闻言，握着剑的手顿了顿，愤怒的看向眼前的项清姝，“你不是贵妃？”

　　匕首在项清姝手中掂了掂，她轻道，“不是。”

　　刺客这么问，就代表一定不属于这里了。

　　宫女项清姝代贵妃抄写祭文在此处已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她双手抱臂靠在墙上，歪着头看他们，思索着该如何处置他们最为妥当。

　　这时，外面绽开烟花。

　　这是她早已和贵妃定好的，若有危险，点燃烟火。

　　项清姝蹙了蹙眉，直起身，“你们到底来了多少人？”

　　刺客并未答话，不屑的将另一个刺客抗到肩上，很快的消失了。

　　项清姝也不和他们多费时间，从架上抓起一件披风便奔向了侧殿。

　　烟花在耳边炸开，这一条雪路小径也被照亮，脚印清晰可见，正是去偏殿的方向。

　　临近偏殿，项清姝看到偏殿的门是开着的，偏殿内似乎没有声响。

　　于是她转身跑去雪山的那条路，她和贵妃交代过，若真有一日遇到刺客，要先跑到人迹罕至的地方，至于原因，她当初和贵妃条分缕析，说的清楚明白，至于她究竟藏着多少私心，只有她自己明白。

　　果然，再往前，说话声渐渐清晰，她停住脚步，远远便看到贵妃两腿发软跪在地上，惊恐的不敢直视眼前的刺客，浑身抖如筛糠，显然是怕到了极点。

　　“我真的不知道圣旨在哪。”贵妃说出口的话微微发抖，声音细如蚊声，“东西被我的宫女偷偷藏起来了。那个贱人，我怎么问她都不说。”

　　刺客脚步逐渐逼近，狠狠抓住贵妃的衣领，“骗我是吧，那就受死吧。”

　　贵妃急道，“我真的没有骗你，我发誓。”眼角余光忽瞥到一个人影，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指向项清姝，“就是她，圣旨只有她知道藏在哪。”

　　刺客挑眉，松开了贵妃的衣领，回身果然看见了一个宫女，他松了松手腕，唇角扬起森然的笑意。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他走近几步，忽然看清了项清姝衣服上的血渍，脸色陡然一变，收住了笑容。

　　“你是从正殿过来的？”映着寒光的长剑从刀鞘抽出，“那两个人呢，你杀了他们？”

　　项清姝并未回答，神情自若的从衣袖中抽出一只匕首，挑衅的看向刺客。

　　刺客咬牙，看准机会，将剑用力挥出。却被项清姝疾速躲开，他手腕一番，刺向身后。

　　项清姝身手极快，不等刺客反应，瞧准了刺客挥剑的缝隙，将匕首刺入刺客腹中。

　　一阵刺痛传开，他单手捂住那伤口，冷汗浸湿了衣衫。

　　再次挥剑时，力气已经没了大半，眼睁睁的看着项清姝的匕首刺入自己的脖颈，他瞬间眼前一片漆黑，倒在地上，瞬间将白雪染红。

　　处理完这边，项清姝回身看过去，贵妃仍旧在发抖，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

　　项清姝去将贵妃扶起，“娘娘，玉荷呢，她没有和你待在一起吗？”

　　贵妃脑中一片空白，茫然的摇头，“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看样子是被吓坏了。

　　项清姝想着还是先把贵妃送回偏殿，玉荷以她的身手应该不会出事。

　　贵妃一路像个孩子一般被人搀扶着走，偶尔还踉跄几步。

　　偏殿一片狼藉，花瓶碎了一地，玉荷正蹲下身去收拾这些碎片。

　　看到贵妃和项清姝回来，她问道，“你们这是去哪了？”

　　项清姝将贵妃扶好坐下，“贵妃方才遇刺，怕是吓坏了。”

　　“姐姐没受伤吧。”玉荷回身看了一眼，转而对项清姝说。

　　“我没事，你去照看贵妃吧，我来收拾。”

　　玉荷应了一声，走到贵妃跟前，在她眼前挥了挥手，可她依然眼神空洞，似是失神了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烛光有些暗了，贵妃突然怔怔出声，“我要回去，我要回京城，我在这鬼地方待够了。”

　　“贵妃奉命守皇陵是陛下的旨意，娘娘如何能回去。”

　　“能回去的，既然每半月祭文都要交到京城查验，不如就借此向陛下说出我遇刺一事，陛下若是看到了一定不会不管我的。”贵妃抬眸，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

　　“不行，这样娘娘保管圣旨一事会被更多人知晓，娘娘会更危险的。”

　　“我凭什么还要听你的。”贵妃伸手把收拾好的茶杯摔在了地上，双眸含着怒气，咬牙看向项清姝，“都是因为你，若不是你，我也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项清姝恍若未闻，继续收拾着手中的东西。

　　贵妃脸色一阵青白，“你是对我有些用处，让我一个当初位分低微的贵人走到贵妃，可那又怎样，我事事都要听你的，以至于如今因为保管圣旨，被发配到这皇陵，还招致杀身之祸。”

　　“娘娘许是被吓坏了，今日早些休息吧。”

　　贵妃见项清姝依然神色平淡，怒意更盛。

　　“你这个贱人，当初便不该收留你这个罪臣之女。”贵妃取来一张纸笔，“你不是最心疼你那个宝贝弟弟了吗，他是你唯一的亲人了吧，我这就抄到祭文里，让人把你弟弟充做宫奴，这样你日后不就可以天天见到他了吗。”

　　项清姝闻言手中一顿，沉声道，“娘娘，奴婢知错了，求您放过奴婢的弟弟。”

　　见到项清姝这幅慌张的模样，贵妃终于得意起来。

　　“你啊你，惯会做出低三下四卑微的样子，可心中一直瞧不起我，对吧，项清姝，你自视清高，又瞧得上谁呢。”贵妃将她弟弟的名字写在一张白纸上，在她面前晃了晃，啧啧叹了两声，“忠勇将军府众望所归的公子，若是到了宫里成了阉人，会成为京城的一桩奇谈吧。毕竟是我救了你们姐弟，是你们的救命恩人，如何做好像都不为过吧，你也不必在这里惺惺作态了，我们从小一同长大，你什么样子我心里自然知道。”

　　不等贵妃说完，项清姝突然一阵冷笑，“沈容，你早就想这么做了吧，好一个救命恩人。”她双手紧握成拳，从地上站起，“若不是因为你，我全家也不会变成罪人，仇人倒成了恩人，你不怀好意的把我留在身边，利用我，折磨我，不过是满足你扭曲的心理罢了。”

　　“我就是要折断你的傲骨，让你卑微到骨子里，什么惊才绝艳的天之骄女，我只想让你变成我的一条狗。”贵妃的面容在烛光映照下愈发狰狞，声音也逐渐变得尖利，在石墙不断回荡。

　　听着这一遍又一遍的刺耳的声音，项清姝忽的沉下肩膀，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她知道贵妃如今再留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