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也想挣五星》宋荔li

2、全职员工和空头老板 员工各个都

　　姚一瑶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心脏不争气地狂跳了几下，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的火苗——来客人了？她手忙脚乱地想整理一下仪容，拉扯着皱巴巴的T恤下摆。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股沁人心脾的、混合着昂贵香水和闪光粉的馥郁香气先涌了进来。接着，一个身影闪入，迅速反手关上了门，仿佛怕被外面的阳光烫到。来人身姿窈窕，穿着当季最新款的连衣裙，脸上戴着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巨大墨镜和口罩，露出的皮肤白皙细腻，一头精心打理的栗色长卷发在昏暗光线下也泛着柔顺的光泽。她像做贼一样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安全，才摘下墨镜口罩，露出一张足以让时尚杂志封面失色的绝美容颜——正是“画个圈圈”的店员之一，新晋95花，狐妖柳绵绵。
　　“呼……热死了，外面跟蒸笼似的。”柳绵绵用手扇着风，声音娇媚，带着一丝慵懒的抱怨，“昨晚红毯上那个闪光灯，差点没把我眼睛闪瞎。一群记者围着问绯闻，烦死了。”她随手将价值不菲的包包扔在柜台上，从里面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推到姚一瑶面前，“喏，瑶姐，这个月的‘份子钱’。刚拍完一支广告，结算了尾款。”
　　姚一瑶看着那厚厚的信封，眼神复杂，既有感激，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憋屈。堂堂店主，要靠店员接济。“绵绵，辛苦了。”她声音有些干涩。
　　“嗐，小意思。”柳绵绵摆摆手，姿态优雅地倚在柜台边，挑剔地打量着店里积灰的货架，“我说瑶姐，咱这店……真不考虑换个地方？或者至少把那块黑牌子摘了？我看着都瘆得慌。”
　　姚一瑶还没回答，店门又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章纺。她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快递工装，风尘仆仆，额头上还带着汗珠，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锐利明亮，充满了掌控全局的笃定。她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帆布袋，走起路来步伐稳健有力，八条腿的底子让她行动间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感。
　　“绵绵姐也在啊。”章纺的声音平稳有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昂扬的干劲。她把帆布袋“咚”地一声放在柜台上，里面发出金属碰撞的闷响，“瑶姐，这是这个月的。物流公司刚起步，周转有点紧，大部分是现金。”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自己那边留了点生活费，剩下的都在这儿了。新租了个小仓库，位置还行，就是租金咬手。”
　　姚一瑶看着帆布袋，又看看章纺明显清瘦了些却更显精干的脸庞，心头微暖又微酸。蜘蛛精章纺，从最底层的快递员做起，凭借着天生的织网能力和八条腿带来的超高效率，硬是在竞争激烈的物流行业杀出一条血路，拥有了自己的小公司。她的钱，每一分都浸透着汗水。
　　“纺纺，你……”姚一瑶话没说完，店铺那扇沉重的玻璃门像是被攻城锤撞了一下，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一个高大魁梧、皮肤黝黑发亮的身影挤了进来，几乎填满了门口的光线。王刚，黑熊精，只穿着件被汗水浸透、紧紧绷在身上的黑色背心，露出虬结的肌肉和线条分明的八块腹肌。他脖子上挂着条白毛巾，浑身散发着运动后的热气和雄性荷尔蒙的气息。
　　“家人们！老铁们！今天的‘刚哥硬核健身’就到这里！记得点赞关注！双击666！没点订阅的点个订阅！”他对着手里还没关掉直播的手机镜头，操着一口流利又带点土味的直播腔，声若洪钟，“主播下了啊！下了！真下了！明天同一时间，刚哥带你们解锁新动作！爱你们，么么哒！”他对着镜头比了个夸张的心形手势，才终于按掉了直播。
　　一转身，对上店里三双齐刷刷看着他的眼睛，王刚那张刚毅粗犷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极其不自然的尴尬和羞涩，黝黑的皮肤似乎都透出点红晕。他挠了挠刺猬般的板寸头，嘿嘿干笑了两声，赶紧从鼓鼓囊囊的工装裤口袋里往外掏东西——一堆皱巴巴、沾着汗渍的零散纸币，还有哗啦啦作响的硬币。
　　“瑶……瑶姐，”他声音小了下去，带着点憨气，“这……这个月直播打赏……平台抽成太狠了……还有买蛋白粉的钱……就……就这些了。”他把那堆钱小心翼翼地堆在柜台上，纸币和硬币混在一起，像个小山包。为了在擦边健身主播的赛道立足，他不仅豁出去卖肌肉，连直播话术都学得深入骨髓，这份“五星好评”挣得，充满了反差萌的辛酸。
　　王刚的硬币小山还没堆稳当，店门再次被推开一条缝，伴随着一阵浓郁诱人的、混合着烤肉、芝士和甜腻糖霜的香气。一个圆润的身影灵活地闪了进来，正是花猪精佩佩。她背着个巨大的、印着某知名快餐品牌Logo的双肩包，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沾着一点可疑的酱汁，满足地打了个小饱嗝。
　　“嗝~”佩佩不好意思地捂住嘴，大眼睛弯成了月牙，“瑶姐！绵绵姐！纺纺姐！刚哥！都在啊！”她欢快地打招呼，然后卸下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拉开拉链。里面没有现金，只有各种各样的零食、包装精美的点心，甚至还有几个饭盒，浓郁的香气瞬间盖过了店里所有的味道。
　　“快尝尝！今天探店了三家网红店！”佩佩献宝一样把东西往外掏，“这家熔岩蛋糕绝了！流心超正！这家的烟熏手撕猪肉三明治，肉汁多到爆炸！还有这个，新出的芝士瀑布热狗……”她一边往外拿，一边咽着口水解说，“老板人可好了，知道我是做探店的，还额外送了好多！这些……这些够不够抵这个月的份子钱？”她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姚一瑶。作为美食探店主播，佩佩的超强味觉和嗅觉是她的天赋，报酬也常常以食物形式体现。
　　柜台上的“财富”呈现出奇特的景象：柳绵绵厚厚的信封透着精致和距离感；章纺沉甸甸的帆布袋带着汗水和金属的粗粝；王刚那堆零钱硬币散发着汗味和草根气息；佩佩面前则堆砌着色彩斑斓、香气四溢的食物堡垒，洋溢着最直接纯粹的满足。
　　姚一瑶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堆“百家饭”，又看向眼前这四个在人类世界各自领域“风生水起”的店员。柳绵绵光鲜亮丽下的疲惫，章纺沉稳干练中的压力，王刚壮硕身躯里的局促，佩佩天真满足下的努力……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艰难地维系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暖流交织着涌上心头，堵在喉咙口。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情绪，拿起那个瘪瘪的零钱罐，把柜台上所有的钱——信封里的、帆布袋里的、零散的纸币硬币——一股脑儿地，小心又珍重地倒了进去。硬币叮当作响，纸币沙沙摩擦，食物的香气温柔地包裹着这一切。
　　“够！怎么不够！”姚一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用力拍了拍零钱罐，让它发出沉闷的回响，“大家……都辛苦了。坐吧，开个短会。”
　　几张吱呀作响的凳子被拖过来，围在小小的柜台边。柳绵绵嫌弃地用指尖捻了捻凳子上的灰，才勉强坐下。章纺坐得笔直。王刚庞大的身躯小心翼翼地缩在凳子上，生怕压垮了它。佩佩则毫不在意地坐下，顺手拆开一盒小蛋糕，幸福地小口吃起来。
　　“账，大家都看到了。”姚一瑶拍了拍桌上的账簿，那刺眼的红色负数仿佛在无声地嘲讽，“再这样下去，别说交下季度房租，我们几个下个月就得集体喝西北风，或者……”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柳绵绵，“去绵绵剧组当群演蹭盒饭？”柳绵绵翻了个优雅的白眼。
　　“或者，”她看向王刚，“去刚子直播间当健身沙包？”王刚黝黑的脸似乎更黑了，连忙摆手。
　　“或者，”她又看向佩佩，“去佩佩探的店……洗碗抵债？”佩佩正往嘴里塞蛋糕的动作一僵，腮帮子鼓鼓的，一脸惊恐地摇头。
　　“所以，”姚一瑶敲了敲桌面，声音沉了下来，“开源节流，迫在眉睫。节流……我们好像也没什么可节的了。”她环顾着这间除了灰尘和破败没什么值钱东西的店，“重点在开源！怎么把这破店盘活？怎么吸引客人进来？怎么挣到那该死的‘五星满意度’？”
　　“牌子！瑶姐！必须换牌子！”柳绵绵第一个举手，斩钉截铁，“那黑牌子挂那儿，跟招魂幡似的！换！立刻！马上！换成粉的！金的！带LED跑马灯的！要闪瞎路人的那种！保证客似云来！”
　　章纺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冷静分析：“位置本身是硬伤，宣传更是零。绵绵姐说的招牌是第一步。另外，我们可以尝试线上引流。绵绵姐的明星效应，刚哥的直播流量，佩佩的美食粉丝，加上我这边物流覆盖区域的精准推送，可以策划一次联合营销……”
　　“啥营销？”王刚听得有点懵，挠着头，“是让我在直播间举着咱店的牌子做深蹲吗？还是让佩佩直播在店里吃外卖？”他努力思考着，“我觉得行！保证有噱头！”
　　佩佩立刻举手，眼睛亮晶晶的：“我可以在店里直播做美食！用我们货架上那些瓶瓶罐罐做创意料理！保证猎奇！吸引眼球！”她显然觉得这是个绝妙的主意。
　　姚一瑶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用店里那些来历不明、标签都没有的“调味料”做直播？怕不是要直接上演“画个圈圈”食物中毒事件，喜提社会新闻头条！
　　“停！打住！”姚一瑶赶紧叫停越来越离谱的提案，“招牌……招牌我会考虑。线上引流……从长计议，需要详细方案，不能乱来。”她揉了揉眉心，感觉更累了，“当务之急，是得有人走进这扇门！只要有人进来，凭我们的‘本事’，还怕忽悠……咳，还怕满足不了他们的愿望，挣不到五星吗？”
　　她目光扫过货架，落在那几盆蔫头耷脑的仙人掌上。其中一盆，形态格外扭曲，布满尖锐的刺，顶上那个褪色的塑料风车有气无力地耷拉着，透着一股子被世界遗弃的倔强和诡异。姚一瑶心中莫名一动。
　　“这样吧，”她拍板，“招牌的事，我再想想。绵绵、纺纺、刚子、佩佩，你们还是按自己的节奏走，稳住你们的‘副业’，那是我们目前的口粮。店里……”她顿了一下，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悲壮，“我守着！我就不信了，这么大个城市，就没一个眼神不好使的……或者胆儿肥的，敢推开这扇门！”
　　会议在一种前途未卜的沉重和各自盘算的气氛中结束。柳绵绵重新武装好墨镜口罩，像躲避狗仔一样溜了出去。章纺匆匆告别，她的物流公司刚起步，千头万绪。王刚对着手机屏幕整理了一下发型，又恢复了“刚哥”的豪气，大步流星地离开，准备晚上的直播。佩佩背起塞满了“探店成果”的大背包，心满意足地哼着歌走了。
　　店里瞬间又只剩下姚一瑶一个人。那点短暂的热闹和人气仿佛是个幻觉，更衬得此刻的死寂深入骨髓。昏暗的灯光下，灰尘在光柱里无声地飞舞。她靠在冰冷的柜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的“哒、哒”声，目光再次投向那块巨大的、吞噬光线的黑色招牌。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过脚踝，向上侵蚀。
　　“难道……真得去‘食人族’鬼屋应聘？”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寒颤。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视线重新落回那个刚刚充实了一点的零钱罐上，又看了看账簿上那刺目的红字。绝望像藤蔓缠绕上来。
　　她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那几盆仙人掌前，停在那盆最扭曲、刺最尖锐的旁边。它灰绿色的表皮皱巴巴的，顶上的小风车歪斜着，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却又透着一股顽强的、令人不安的生命力。姚一瑶伸出手指，带着点泄愤的意味，想去戳一戳它那尖锐的刺。
　　指尖离那硬刺还有几毫米的距离，她停住了。一种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刺痛感，顺着指尖的神经末梢，极其诡异地传递上来。不是物理接触的痛，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带着点警告意味的电流？
　　姚一瑶猛地缩回手，惊疑不定地看着那盆其貌不扬的仙人掌。昏暗的光线下，它静静地杵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布满尖刺的谜团。
　　“嘁，幻觉吧。”她甩甩手，低声嘟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对那盆植物说话，“再不来客……就把你炖了当晚饭！听说仙人掌还能降火？”她对着空气恶狠狠地威胁了一句。
　　然而，那盆仙人掌，在摇曳的惨白灯光下，尖刺的阴影微微晃动，仿佛无声地咧开了一个嘲讽的冷笑。
　　姚一瑶走回柜台，颓然跌坐回那张破转椅里。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拿起手机，屏幕幽幽的光照亮她写满疲惫和迷茫的脸。招聘APP的界面再次亮起，她的手指悬在“发送简历”的按钮上，久久无法落下。店外的世界车水马龙，喧嚣隔着厚厚的玻璃门，只剩下模糊不清的背景噪音。而“画个圈圈”店内，时间仿佛凝固在这片由黑色招牌笼罩下的、绝望的寂静里。只有那盆角落里的仙人掌，在无人注视的阴影中，尖刺似乎悄然伸展了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