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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期待 如您所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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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月落和官渡烛他们在小清山已经待了两日,这两日她没有外出,算是把这小清山摸熟了。小清山地处偏僻,因地势较高,这片地方极为寒凉,他们住的小院子隐在一片竹林里,依山傍水,清净雅致,虽地处偏僻,却不小,背靠一座高峰,峰上有千年不化的寒冰池。
今日闻人月落起得早,在屋里钻研修灵,自从梨花林一别后,她始终控制着体内的灵力。抑灵和运灵,本就是一心二用、相互矛盾之事,可她不得不从中寻求突破之法,而白雁行输给她的灵力恰好做了引导,让她运起灵来不会很吃力。只是她心中对此人的疑惑更多了,一次救她于水火,一次帮她博生机,闻人月落不信天上掉下来的善意,凭借两次的接触,她可以肯定,此人的本事,一定不容小觑。
她本该警惕,却仍是莫名其妙失了那份警惕心。闻人月落突然很慌乱,她身处雾中,若是看不清四周,失去了主动权,就只能等死。
指尖绕灵,皱眉捧书,再抬眼时,已近正午。日头已经攀了上来,夏意渐浓,小清山却格外的寒凉。换羽敲了门,说:“蘅之姑娘,吃饭了。”
餐桌是敞天的,闻人月落推开门,只见官渡烛和了然已经坐下了,她也跟着坐在了官渡烛旁边,换羽端着个盆从炊房走来,盆里还蒸腾着热气。
“最后一道鱼汤,菜齐了!”说完放在了桌中央,拿走了垫手的毛巾,坐在了剩下的位子上,四个人围着四四方方的小木桌,还真有些闲云野鹤的意味。
“蘅之姑娘别客气,刚安顿下来第一顿,山蔬野食,莫要嫌弃。”官渡烛说。
闻人月落看着这一桌菜,虽色泽清淡,却不像他说的那般不好,有兔子和钓来的鱼,甚至还有时令的花做的糕点,样样令人垂涎。
“换羽原来还有这样的手艺。”闻人月落说。
“不足挂齿,在北境那样的地方,总不能真的教公子饿死。”换羽摆摆手,不在意说道。了然已经动了筷,这几日他们都是以山果充饥,此时满桌佳肴,还真让闻人月落生出几分饿意,她也动了筷,夹了块鱼肉,滑嫩入口,果真鲜香无比。
“哥哥做饭就是很好吃。”了然说了一句,又往嘴里塞了一块兔子肉。
官渡烛浅笑着,给闻人月落盛了碗汤,他吃的不多,又细嚼慢咽,很是文雅。
“若说烹饪,还是人界为最,我曾去过一次。那里人的手艺,才叫一绝,了然爱吃的包子铺,说是飘香十里都不为过。”换羽嬉笑着,也给了然盛了碗汤。
“哥哥,我没有去过人界,而且爱吃包子的人是你。”了然面无表情道。
换羽干笑了两声,扯开了话题,四人闲聊中,桌上慢慢只留下了残羹剩饭。
酒足饭饱,闻人月落帮着收拾了残局,就坐在竹林里的小亭子吹风。
“喝过酒吗?”人未至声先至。
闻人月落瞥他一眼,又扭过头,直言道:“不好喝。”
他一愣,笑了起来,金眸里映光细碎,春风入眼来。
闻人月落诧异撇头。
“你笑什么?”
他把手中坛子放下,双手一撑,背靠在了栏上,说:“我笑姑娘率真。”
“天下有几人能像姑娘这样率真,这般自由。”
“我要是自由,就先把你捆起来,打一顿。”
他还在笑,笑的肆意,唇色的红润冲淡了这人的苍白,竟让人瞧出些少年神采来。闻人月落拧眉,她从前觉得这人嘴里没真话,眼里都是虚伪,笑起来那更是准没好事,这般不带算计又真诚的笑竟然——是在笑话她。
“姑娘打我一顿,我怕是躲不及的,”他眼睛看向竹间飞鸟,说:“姑娘心是自由的。”
“这世上有些人是向上生长的,像你。”
“你这话说的奇怪,难不成还有人是倒着长的?那岂不是越长越矮,还能钻到土里不成?”
他一笑,没再说话,闻人月落也不再看他,望向了亭外风景。
清风徐徐,竹林青翠欲滴,远处小瀑流水,水珠飞溅,湿润了周围泥土。
“会用剑吗?”
闻人月落看他,只见他手上变出了一把剑,玄铁铸成,刻有暗纹,通体黑亮,可见主人对之爱护。
闻人月落接过剑掂了掂。
“好沉。”说完伸手还剑,一副不要了的样子。
“没用过吗?”官渡烛拿着剑出了亭子,在竹林间提剑甩了几个剑花,剑风凌然,几片竹叶应声掉落。
“公子好剑法,瞧公子病弱美人的样子,没成想是个会武的。”闻人月落笑着调侃道。
“花拳绣腿,只经看罢了。”官渡烛说,“这剑太沉,我提不动。”他收了剑,又进了凉亭坐了下来。
“若是给姑娘修灵用刚刚好,修灵之人,少不了器,器有两者,一为附灵武,一为灵化武,前者重在控灵,而后者则重在灵力的积累。”
“这才短短几日,我瞧姑娘的抑灵之术,已经做到看不见丝毫灵力紊乱的迹象,这可是寻常修士百十年甚至穷极一生都无法达到的境地,魔灵果真都是天生的修灵天才。”
“生来天赋异禀,”她捧起了脑袋,嬉笑着,“烛公子别羡慕。”
“只不过这剑瞧着不是换羽的吗,你就这样给了我,他不生气?”
“不给你,练手的话寻常铁剑足矣。”官渡烛说。
“哦。”闻人月落不在意的扭开了头。
“公子!”换羽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跑过来说:“公子,仙君有请。”
听闻此话闻人月落转身朝远处看去,那儿站了个健壮男子,脸上一道长长的疤痕,也朝这儿看来,两人视线撞了个正着,闻人月落挑了眉。
“知道了,这就去。”官渡烛顿了一下,转身说:“不要乱跑。”随后就和那男子走了。
人已经走出去好远,换羽扭头说:“他叫你不要乱跑。”
“知道了。”闻人月落随意一答,已经哼着小曲往竹林外走去,显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换羽气不打一处来,几步上前抓住了闻人月落的后领,凭着身高,竟然直直把闻人月落整个人拎了起来。
“主子叫你不要乱跑。”他肃然说。
闻人月落一脸阴沉,眼里冰霜渐凝,直直的盯着他——她很不爽,换羽忽然被她盯得脊背发冷,他吞了吞口水,正要放开手,闻人月落的脚却快他一步,先踹在了他的肚子上。
他猝不及防,竟然被踹倒了,待他回过神起来,闻人月落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
那引路人在前面走着,官渡烛与他搭话:“不知大人何名?”
“悬诛。”那人冷硬回答道。
官渡烛见他冷漠,没再搭话,一双眼睛笑眯眯的端详四周,不多时便到了金光殿,悬诛示意他自己进去,官渡烛了然,一脚跨入了殿内。
殿内装潢精巧大气,不见侍者,却见几只彩羽鸟儿在窗边叽喳乱叫,殿内没有人。
官渡烛低眉往里走了几步,站在堂中,他耳朵一动,听到了屏风后的人翻书页的声音。
直到线香燃尽,官渡烛的腿站得酸痛,那人才从屏风后走出来。
官渡烛还低着头。
“仙主。”
官渡夙川缓缓走到了官渡烛身前。
“怎么不抬头?”他开口,是浑厚不失威严的嗓音。
官渡烛这才抬起了眼。
他自出生就被送往北境,在那儿待了千年有余,是九死一生又写了上千封书信才求来这个回宿云间的机会,才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他生的英俊又威武,坐在高堂金殿里,天下人敬仰他、供奉他,他是宿云间万年仙君,他为灵界平兽祸、初魔灾,享百年芳誉,美名流万世。
可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一切都荒谬又可笑,他明明平凡如众生,却成了官渡烛一辈子挥之不掉的阴霾,一些堵心口的东西散若云烟,他突然释怀了。
“北境千年的风雪,不好受吧?烛儿,你可知为何我要这样待你?”
官渡烛不语,官渡夙川继续说:“听说你为了逃走,竟放了把大火烧了北境的官渡府,”他大笑了几声,“不愧是我儿子,你老子修的府宅你也敢烧,你老子设的结界你也敢逃,七窍流血的滋味,不好受吧?”
“确实不好受,可我做错了什么,要您这样对待我。”
官渡夙川上前一步,一手捏住了他的下巴,逼迫他与自己对视上,他端详着手中人的脸,眯起了眼睛。
“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你从出生生起,就是干干净净,你落得如今这般田地,”他咧嘴一笑,“只是因为你母亲。”
手中人清癯又白皙,好似被那冰雪浸得太久,也变得雪白又冰冷,一双金眸里没有半分生气,官渡夙川突然有了一种感觉——狐狸崽走不出那片冰雪了,再也走不出来了。
“你和你母亲一点都不像。”官渡夙川盯着他的眼睛道。
官渡烛眼中有片刻的呆滞,下一瞬蓦然偏头,躲开了他的手。
“仙主若只为了讥讽我,不必如此费力派人叫我来,再在这儿将我羞辱一番,毕竟我一直明白,您从不把我当人看,更不必说当做您的儿子,毕竟您留着我这条命,不就是为了羞辱我?如您所愿,现在我这条狗从雪山爬到了您面前,诛心言语刀对我是最无用的,您难道不清楚吗?”
“毕竟我从未对你有过期待。”话尽,官渡烛不想再待下去,他没有看官渡夙川的脸色,转身就走,撂下一句话:
“你也没有资格说我与我的母亲是否相像,因为你根本不配。”
“官渡烛。”官渡夙川喊他,他却如没听见似的,翩然离去。
偌大的金殿只剩他一人,鸟儿还在叽叽喳喳的乱叫,他看着官渡烛离去的背影,默了良久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