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闲斋》paiphie

5、第五章 傻狗的过去

　　雪地的反射,让洞口阳光格外刺眼，风可来用手挡了挡光，闻到一缕竹叶的香气。
　　竹林，小屋，梧桐树，熟悉的他自己的字体刻在破木头上写着'杂闲斋'的新牌匾，门上还挂着出去时来不及挂上的门闩。
　　毫无疑问，他又回到了杂闲斋。
　　戏本子里经常有祖师爷考验学徒的套路，一方面真的是为了考验些许，另一方面大概是为了建立一个虚幻威严的形象。
　　或许我们更应该诚实的面对事实：没错，上位者把下位者当小丑戏耍是规则，更是万千蝼蚁厮杀争夺的“奖品”。人类是最喜欢感受自己‘高贵’的劣质种族。
　　或许深谙处世之道，暗黑森林法则的人最多会无奈一笑，不放在心上。一心要做出什么事情的则人会苦苦冥思怎样破局才会让对方高看自己一等。
　　可放在风可来身上，就成了一次彻头彻尾的精神虐待。
　　这就不得不提起从小体弱的六皇子经常梦魇的事情了。那时候还叫李淼的六皇子是预备役太子，皇后因为生他落下病根，常年身卧病塌，适时长姐展现了惊人的军事天赋，年少带兵活捉匈奴可汗，堪称奇迹。权力这种东西永远是最会审时度势的，长公主手握兵权，身为女子又如何？开国武将退的退，死的死，她会成为皇上用来平衡其他势力的最完美棋子。
　　按照套路来讲，有这么一个姐姐做依靠，又是皇上最宠爱的孩子，六皇子的生活应当不会太差。可事实却没有那么美好。从娘胎就带病的李淼被太医下定论活不过二十岁。没人想要一个短命的继承人，尤其是大概率活不过自己的。按这个套路，李淼会成为一个吉祥物被养着，等死了再厚葬，还能最后给父皇带来‘爱子’的仁慈光辉形象。但皇上迟迟不给出立太子明确的风向。于是大家又开始猜测，是不是真的那个有能力的长公主在西域或者什么地方找到了给他续命的办法？
　　有不少人是不想赌的，比如大皇子的母亲，菱贵妃。
　　这是个集美貌与智慧于一身的奇女子。她从家族里厮杀出一条血路把自己送进宫成为父兄仰仗的筹码，更是隐藏起所有的本色用男性最爱的温柔似水得到皇上的常年宠爱。她看着长得唇红齿白，只是些许羸弱的六皇子，心下有了定夺。管他们有什么法子，只要他死了，神仙来了都没用，皇位就是我儿子的。
　　胆大心细的菱贵妃定了目标后反而开始谨慎制定计划。六皇子背后的人，皇后可以忽略不计，但长公主绝对是烫手山芋。
　　没吃过猪肉却没少见过猪跑的她从不畏惧任何看似凶神恶煞的人，唯独不敢直视那个气候未成的长公主。
　　她身上的煞气实在太重了。
　　自古武将是很少得到皇上太多宠爱的，因为说不好就会给自己赶下皇位，武职从来都是高风险低收益的行当。可是她不一样，因为身为女子就是最好的保护色。皇上的潜意识里，她还是那个可爱的，没有攻击性的，和权力争夺毫不相干的乖女儿。就算乖女儿当着他的面提来了最让他头痛的敌人的头颅，他感受到的大多是欣慰，甚至唤醒了沉睡多年对于亲情的依赖和骄傲。没有危机感就没有疑心，没有疑心就意味着长公主实际上有很多隐形的权力。她最大的手牌就是皇帝的信任。
　　所以，连菱贵妃自己都忽略了，有可能他儿子最大的竞争对手不是那个除了好看一无是处的六皇子，而是这个永远令人骄傲的长公主。不过没关系，无论怎样六皇子都是留不得的，要趁着长公主气候未成，还没有那么多实权的时候下手。只要多花心思，靠着多年积攒的脉络，把自己摘出来并没有多难。
　　招不在新，管用就行，‘意外’是最好的主题，‘赶不过来’是极好的套路，‘都怪臣妾没有早点提醒六皇子’是最安全的说辞。
　　于是长公主受命再一次征战沙场之时，一场皇子踏青狩猎会的规划新鲜出炉。菱贵妃动用了最大的想象力和人脉，给李淼准备了一趟仙界之旅。
　　或许是李淼命中注定的一劫，一辈子都在深宫中的金丝雀居然能找到一位有如此道行的野道士。这个野道士至今没人知道来处去处，只知道擅长操控灵兽，自身虽然就是三脚猫的功夫，但驯养的灵兽都是修为极高的凶兽。他知道，皇家血脉是滋养凶兽的上等饲料，奈何皇家的国师都是飞升前短修的大拿，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实在没什么发挥空间，这次能有人给他善后实在是一本划算的买卖。出于不浪费食物的原则，他设计了一个九重幻境，准备让手里的孩子们都尝尝皇家血脉的味道。
　　很顺利的，追着兔子的李淼迷路了。他筋疲力竭，终于找到一个燃着篝火的山洞。他累极了，丝毫不想这种荒山野岭哪来这么正好的地方，随意找了点稻草做枕头就沉入了梦乡，或者说进入了那个精心为他编织的幻境。
　　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李淼在幻境里经历了什么，连李淼自己也记不太清楚了，他醒来后一睁开眼就是长公主疲惫的双眼。可他就像是看到了什么凶神恶煞的怪物，疯了一般的用手头能扔的东西向她身上丢去，魔怔的念叨着，‘怎么又是这里，为什么又回到了这里。’
　　他能活着，的确是个奇迹。长公主带着的人终于在山洞里找到他的时候，已经十天过去了。抱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想法，这十天她几乎连每一只路过蚂蚁都盘问过，一转身却冷不丁的在一个山洞里找到了只是在昏睡的他。这个山洞并不偏僻，但探勘兵路过无数次都被忽略掉，长公主知道这里必然被施放了什么法术。
　　那时候他看起来只有一口气儿而且还没醒，她顾不上秋后算账，火速带回去让太医和国师‘会诊’。
　　太医颤颤巍巍的把脉，反复几遍都没发现问题，就是很正常的脉象。国师只是一脸高深莫测的说，六皇子看来是天纵奇才的修仙人选。
　　直到他自己醒来。成了个见谁打谁的疯子。
　　太医开了安神的方子，表明这病说不好怎么发展，只能养着，定是没有生命危险的。长公主叹了口气，却也无可奈何，人还活着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于是安排整个公主府的人吃斋念佛给六皇子祈福，自己却暗中展开了对整件事情来龙去脉的调查。
　　此时最慌乱的当然是菱贵妃。
　　她看着长公主带着毫发无损的李淼回来开始，就仿佛被判了死刑一般崩溃。野道士从始至终都没有传信回来，她虽然担心有意外，但是连着十天都找不到李淼着实让她十分满意。她本来以为，那个绣花枕头不可能靠自己活着，整整十天，估计找到也只剩下残缺的尸体了。可是上帝偏偏不会把运气全部给某一方，似乎永远在构建此消彼长的局面。谁都没想到'喜讯'突然传来：长公主带着六皇子回来了。
　　或许这时没有任何人能共情菱贵妃的感受，因为没有人能理解她对长公主的恐惧。她坐在春意盎然的菱园里，看不到四月独有的热闹，只有从脚底蔓延到头顶的冷。父兄只会和她说没什么好担心的，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有什么手段，不给她任何支援。她是有些手段，可那是对付人的，不是对付长公主的。她就像头被放在铡刀下，却不知道何时铡刀落下的砧板上的鱼。
　　就这么过去了一个月，六皇子还是疯疯癫癫的，菱贵妃看着也一起疯了。她突然间性情大变，不再是温婉贤淑，赏罚分明的模样。甚至经常在寝宫深夜传出她对宫人的打骂声，那些挨了打的宫人一边养伤一边嚼舌根子，说她形容消瘦，只能对外称病，可太医来了也说不出到底是什么病，只是开了安神的方子。
　　怕不是过了六皇子的疯病还不敢说。
　　也还好皇上因为六皇子的病和北边战事忙得焦头烂额，并没有太多注意她的不正常。这并不奇怪，皇上从来懒得管后宫的妃子到底什么状况，香消玉殒了自然有更年轻更漂亮的新人进来，这种漂亮的消耗品每个都上心实在是太费神了。可奇怪的是，长公主看似已经摸透了所有的前因后果，却对幕后主使菱贵妃没有任何'报复'，甚至之后面对性格突变为飞涨跋扈的菱贵妃处处退让，这也让病愈后的李淼深感愤怒，终于从一个一无是处的草包变成了一个总想搞事，愤世嫉俗的草包。
　　也是从这时候起，他开始有一些奇怪的禁忌。
　　第一次是长公主发现的，为了给他祈福，长公主和国师在探讨‘淼’字的福祸，他当时刚有一些好转，能在白天清醒一段时间。
　　“李淼这个名字是以为水，但六皇子。。。”剩下的他什么都没听到，只感觉'李淼'二字疯狂蔓延成无数藤蔓扯着他的骨头往下坠，他很痛，头很痛，骨头痛，浑身都痛，怎么挣扎都动不了，只能僵硬的躺在原地。还好倒下的时候顺便带着摔了茶杯，长公主喊来太医后立刻施针才勉强让他昏睡过去。
　　从那以后，只要听到那两个字，他就会“灵魂出窍”一次，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他被折磨的消瘦，厌食，整日不敢见阳光，更是恨透了李淼这个名字。他看了无数的名医，吃了无数的药，却还是无法从梦魇中逃脱。于是他不能看到重复的东西，重复的菜肴，重复的场景都会让他进入癫狂状态。每天都要找奇怪的地方睡觉，每天都要吃不一样的东西，每天都要见不一样的人。身边的宫女只能轮班，长公主和皇上也不能每天都来看他，最麻烦的是他无法忍受每天都在自己的府邸睡觉，于是每天早上长公主府的人都要把整个园子翻一遍找到不知道藏在哪里睡觉的六皇子。
　　就这样日复一日的，对他自己的折磨，对宫中其他人的折磨依旧阻止不住他越来越疯的脚步。终于有一天，他承受不住日夜的折磨，准备在夜深人静之时投湖自尽。
　　也就是这时，胡川川出现了。
　　那时胡川川只是一条刚刚化形的灵兽，听闻皇宫里有全天下最好的厨子，于是顺着河道潜入皇宫，挑没人的时候幻化成御膳房宫女的样子去偷东西吃。那晚她刚偷了一只烤鸭，虽然不如刚烤出来的香，但对于常年茹毛饮血的凶兽来讲依旧是不可多得的美味。吃饱喝足后她找了棵湖边的树蹲着发呆。
　　人类整的亭台楼阁还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她想着，一边捡了几个合适的石头打水漂。微风吹过，带来凉爽的水汽，如果不是此地灵气基本等于没有，她真觉得一直在这里混也不错。蛐蛐断断续续的叫着，胡川川昏昏欲睡，就要快准备滑进水中之时，湖中心传来扑通一声，胡川川的瞌睡也被吓跑了。她打了个嗝, 眯着眼睛看到湖面飘起的腰带和泡泡, 自言自语道。
　　“又一个投水自尽的”，她哼了哼。
　　胡川川并不打算多管闲事，本来就是借用了宫女的身份，要是被看到下去捞人，不免给原主惹麻烦，倒不是多么有道德心，而是修炼的灵兽惹上和人的因果往往没有好下场。可还没等她肚子里的烤鸭被消化完，那个本来已经沉下去的人又浮了上来。只见一圈白光包着已经不省人事的身体，像是围成了一条小船，晃晃悠悠的向胡川川所在的树根处飘来。胡川川深深吸了口气，没错，那个人身上的灵气和能量绝对不是人的躯体能承受得住的，可如果是个灵兽或者妖怪，怎么会用这种挠痒痒的方式自尽？还是说这就是个喝高了的小仙？很快，她的猜测都被推翻了，那个明显溺水昏迷没有呼吸的，就是个人，看这身衣服，还是个皇子。
　　舔了舔嘴角，还是没有抗拒得了灵气的诱惑。我就吸一小口，胡川川想着，然后救了他送到显眼的地方，恩怨因果一笔勾销。于是她欢快的吸了一小口，只是一小口，却横冲直撞的攻击着她的丹田，似乎那并不是干净温润的灵气，而是阴冷霸道的怨气。灵兽对危险的直觉异常敏锐，她适时停了下来，捂着肚子在地上打了个滚。
　　"什么妖怪，什么灵气，敢算计到我头上！"，说着已经显现原型的尾巴缠着那人就要丢回湖中心，适时远方传来一群人的脚步声，急匆匆的，还伴随着呼喊。胡川川心道不好，立刻爬起来给那人渡了几口气，变回大蟒钻进水中。
　　长公主带的随从在湖边的梧桐树下找到了昏迷的六皇子，就像在山洞里一样，只是昏睡，看不出来任何问题。长公主叹一声气，虽然心里不知为何已经有了衡量，连夜召集太医会诊，自己已然回府，只是吩咐御膳房在湖边撒一圈雄黄。
　　笠日李淼醒来，全然不记得之前发生过的所有事情，更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跌落湖中出现在湖边。身体却意外的好了起来，太医更称是奇迹，本来一副活不久的脉象开始变得鲜活有力。甚至连那些奇怪的禁忌也变得不那么严格，甚至还能和皇上谈笑自己“淼”字的四种写法。
　　直到，他闯过长长的山洞，又看到了出发的位置，杂闲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