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掣肘》洋白菜包

4、第四章 药

　　季长风本以为那些按掉的电话是张叔一直在催自己回家，但他上车后看未接记录才发现是季园的李姐打来的，他有些奇怪，回想着白天张叔送自己入学后匆匆离开的身影，他猜也许张叔和李月茹此刻并不在家。

　　可他没有因此松了口气，只是疲惫地锁上手机往车窗外望，在一片黑漆模糊中只能看到玻璃中自己那张迷茫阴沉的脸，他是真的不想回去。

　　前几年为了季长风的弟弟季长柏静心养病，季家搬到了北京近郊的庄园，李月茹的日常会客和公司的小型会议也基本都安排在了季园里。但国内盯着季李两家的人比比皆是，所以季长风的爸爸季经年依旧常住市里的七号院别墅，季经年风流但谨慎，他从不带人回家，所以李月茹愿意和他维持着表面婚姻，也会偶尔因为公司有事而留宿在七号院。

　　高考后，李泽招呼了一群人去山里露营，只把李瑶和季长柏留在了季园，不巧季长风刚进山就接到李姐的电话，说是小柏在家里的画室突然发病送去抢救。一直辅导小柏美术课程的周教授这学期需要出国交流，李月茹便拜托周教授在出国前为小柏再多增加一些高强度课程，一连几天熬在画室，小柏高度紧张，终于吃不消才忽然晕倒。

　　季长风赶回家，得知原因后一怒之下和李月茹起了冲突，一直冷战着没说话，又过了半个月，季长风公然出柜，和家里闹的不可开交，一整个暑期都没回家，直到昨天李家一家子来季园探病，季长风才顾着体面从李泽的小公寓里露了头，回了季园，陪李月茹吃了饭。

　　出租车还没开出六环时司机就后悔了，但他从后视镜里看到脸已经掉到地心的乘客时，硬生生把抱怨的话憋了回去，快到8点的时候车里连叹气声都没了。

　　直到下了机场高速，司机和季长风才双双呼出了一口气，留守在季园的司机一直打不通季长风电话，只能开着代步车在园区门口守株待兔。季长风下了出租车又上了代步车，他现在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代步车进了季园一路穿过花园和喷泉，停在了通往主宅的卵石路前，季长风此刻已经万分后悔今天回来的决定，他慢腾腾踩着白色卵石路，李姐打开前厅的门小跑两步迎了上去，脸带笑意说道：“小风，终于回来啦，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没有接，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季长风敷衍点点头，边进前厅边问：“李姐，家里只有您在？”

　　李姐递过拖鞋答道：“张管家和你妈妈今晚有事，小柏在楼上呢，段医生刚走。”

　　季长风琢磨了一下，问道：“我爸回来了？”

　　许是察觉到季长风的不悦，李姐小心翼翼道：“是…今天回来的。”

　　季长风‘嗯’了一声便开了偏门走到廊前给李泽打电话，电话打第二遍时李泽才接，季长风没了耐心，低骂道：“你丫怎么不明天接电话？”

　　李泽没心没肺笑道：“我在你们宿舍聊天呢，没听见。”

　　“……”

　　“你这是到家了？”

　　季长风不想废话，直接问道：“李叔在不在家？”

　　“谁？我爸？”

　　季长风：“你不姓李？”

　　“昨天从季园出来就没回家了，问这干嘛？”，李泽听电话里没声，告别了季长风几个舍友，边下楼边问，“怎么个事儿？”

　　“我爸回国了，我妈和张叔也都没在，就想问问李叔在没在。”

　　李泽愣了一下，说道：“啊，是，这不是干爸回国了么，他们今天去聚会了。”

　　季长风皱起眉头：“聚会？”

　　李泽也是昨天知道的，但因为季长风的脾气就没敢说，没想到季长风会忽然问自己，他有些为难，正斟酌着用词时，他听季长风声音一沉：“李泽。”

　　李泽咬牙道：“哎，就上次那事儿你不是闹的挺大么，干妈就一直想挽回一下形象，正好赶上干爸今天回来有个说辞，所以干妈就托我爸出面攒了个饭局。”

　　这和季长风推测的差不多，他又问：“都有谁。”

　　“就那几家。”

　　季长风大概猜到，这更让他感到烦躁和难堪。这几年，二代圈子里出国念书的人不少，季长风和李泽是极少数在国内正常上大学的。高考后，本市和外省一些正当局的人为了攀关系，打着庆祝季长风和李泽高考的名义办了一场慈善会，李家也跟着作陪，季长风没办法只好跟着出席。

　　当晚，整场焦点除了季李两家，被讨论的还有刚在政界崭露头角的徐家大儿子徐琛，地产巨头刘家刚认回来的儿子刘宇宸，能源巨头陈家的千金陈念蕊。

　　李泽人缘好，和同龄一辈关系都不错，到场后甩开季长风做起社交狂魔，季长风没办法只能由着刘宇宸把自己拉到角落里聊天，他当时因为小柏的病而心不在焉，没注意到刘宇宸幸灾乐祸的表情，直到晚宴落座，他才猛然发觉同龄人里只有自己和陈念蕊被安排与父母同坐一桌。

　　他看着李月茹和陈家畅谈和谐，又看着邻座有些害羞不自在的陈念蕊，立刻明白了李月茹的用意，起先他黑着脸但忍着没发作，直到饭后李月茹让他和陈念蕊互换联系方式时，他扔了脸和脑子，当场出柜，闹得沸沸扬扬。

　　一整个暑假，季长风都在纳闷为什么李月茹没有找他算账，此刻他才了悟，原来这些行为在李月茹眼里根本不值一提，他出不出柜都不影响李月茹要和陈家联姻，就像小柏生不生病，都不影响他早晚要和李瑶在一起一样。

　　季长风都忘了自己是怎么挂断李泽的电话，他捏着手机，关节咯咯作响，他不停调整呼吸，半晌，才走进客厅对李姐吩咐道：“李姐，把饭端上去吧，我和小柏在卧室吃晚饭。”

　　李姐本来是季长风爷爷季正廷院儿里的保姆，季长风上初中之前都是在他爷爷那长大的，李姐一直伺候着季长风，后来又跟着他一起被接回季园，季长风和李姐感情深厚，她说的话也多少能听进去两句，李姐本想趁这个机会多劝季长风两句，但她看着季长风的脸色实在难看，叹了口气，把话憋了回去。

　　季长风坐电梯上了二楼，走到在小柏的门口，给了佣人一个眼神，佣人点点头识趣走开。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轻轻将门推开往里看了看。

　　“哥？赶紧进来啊。”小柏半躺着，歪着头冲季长风笑了笑，“看你发消息说要回来，还以为你蒙我呢。”

　　季长风走进来，坐在床边的椅子，道：“这个点刚醒，晚上睡不睡了？”

　　小柏笑得柔和，“段医生给我换了新药，说这两天会睡得多一点。”

　　季长风看小柏的脸色，比前段时间好了不少，心里松了松，但实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李姐把饭端了进来，季长风起身扶着小柏下床坐到桌前。

　　“哎我都好了，你别搀着我。”，小柏忽地嗅了一下，问道：“嗯？哥，你喝酒了？”

　　“嗯，就喝了两杯鸡尾酒。”

　　季长风又想到了那双正在挤柠檬汁的手，他坐到小柏对面，掏出手机解了锁，但手指按了键盘两下，又忽然锁了屏，自顾自喝起汤。

　　季长柏一边舀着汤，一边道：“哥，这几天你就在家陪我呗。”

　　“嗯”，季长风的确是这么想的。

　　季长柏又说：“好不容易回家了，就别和妈置气了。”

　　季长风不想提那些糟心的事，只‘嗯’地应付着，小柏轻松道：“哥，你就别愁啦，我都不愁你愁什么？对了，告诉你个好消息！”

　　“什么。”

　　“妈松口了，让我慢慢追进度，张叔重新给我找了个新家教，说是同龄的好沟通，也是你们华大的，听说挺厉害的，哎呀，你就放心吧，我真没事。”

　　季长风疲惫道，“跟换不换老师没关系，我就是不想让妈给你这么大压力。”

　　季长风眼睛的焦点落到桌边，他想到温阳说‘想学就学了’，神情似乎更落寞，又道，“在这个家里，想做什么都做不了，不想做的要被逼着做一大堆，这家就没有一个正常人。”

　　“哥！”季长柏打断了他，“学画画就是我想做的。”

　　小柏放下汤匙，快速起身，在季长风面前转了两圈，“你看，我好着呢。”

　　季长风一把托住小柏的胳膊。“我靠，行了行了我信了，别转了。”

　　小柏吃得比前段时间多了些，但季长风却感觉差极了，甚至可以说是食不知味。傍晚，他回到自己房间后又发起了呆，他想着这几个月和家里的相处情况，又琢磨了半天李月茹今晚的局，他预感到这也许又是一次新战争的引火线。

　　季长风发散的思维终于又想起了那个因为自己无处撒气而被找茬的冰块儿，他握着手机，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给李泽发了消息。

　　【药给了？】

　　隔了几秒，李泽给他回复【你猜】

　　…

　　酒吧最后一桌人走后已经是夜里了，吴帆将停止营业的牌子挂了上去，将其他的灯关掉，温阳在收银台做着结尾工作。

　　两人离得很近，但都没说话，温阳将现金放回柜里，余光感受到了吴帆戳在一旁欲言又止，他道：“你想说什么就说。”

　　于是一个闷葫芦对着另一个闷葫芦说道：“别生气了。”

　　温阳垂着眼皮，“有什么可生气的，她不一直这样。”

　　“明天要给陈教授带过去的礼品放在杂物间了。”，吴帆对着那个纸袋说道，“还有，你一会儿记得涂药。”

　　温阳的手顿了顿，瞥了眼药袋，没说什么。

　　吴帆走后，温阳从酒吧大门里上了锁，又将那个上锁的房间打开，老陈开酒吧这两年，这间房就变成了他的卧室。进了屋，温阳给老陈打了电话，不出意外被挂断了，温阳皱了皱眉，给老陈发了个消息：【解释。】

　　直到洗漱完，温阳换了衣服躺回床上，他看了眼手机，没收到老陈的回复，再拨过去已经是对方已关机的提示。

　　视线再次落到了从收银台带回到自己床桌上的药袋，半晌，温阳起身，将那个鼓鼓囊囊的药袋塞到了床桌下方的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