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热脸贴了冷 ...
-
2011年8月14日,北京,晴。
爱情不过是生活的屁,折磨着我也折磨着你。
这句歌词已经在温阳的脑袋翻来覆去缠绕了一个月。
一个月前,老陈非要温阳在酒吧的书墙前给她搭个小舞台,又逼着温阳用她新送的镜头为自己拍了不少边弹边唱的照片。吴帆将照片发在忘了酒吧的社交账号时随手加了个民谣标签,没想到时刻要倒闭的酒吧又小规模火了。
去忘了酒吧,听穿着红色裙子的女人自弹自唱《天空之城》,再喝上一杯忘了特调,成了那个网站一整个月的爆点话题。
整整一个月,温阳都很忙碌,白天要去吴帆的工作室帮忙拍照,晚上要回酒吧调酒,酒吧打烊后还要再把工作室积攒过多的修图订单完成。
早上八点,温阳按了闹铃后用手掌轻压着自己的眉骨,太阳穴附近的神经一跳一跳的,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己夜里梦游去吃了西班牙馅饼。
简单收拾了一下,温阳背着帆布包和相机出了门。五道口酒吧一条街离嘈杂的地铁站有些距离,周围的临时早点摊已经陆续走光,只偶尔杂混着底商卷帘门打开的声音,有些冷清。
温阳走了很久才终于进了华大南门,梧桐轻颤,人头攒动,八月的北京依旧闷热难耐,温阳的眼角被晒的有些发红,他强撑着揉了揉眼睛准备去报道。
华大声势浩大的百年校庆活动已经结束了快四个月,但弥漫着的校庆氛围没怎么被冲散,为了让新百年后的第一批本科新生也能感受到一些氛围的尾气,华大要求11届新生提前九天入学报道。
温阳对华大校园里的路过于熟知,他快速穿过随处可见的红色迎新标语,又躲避了几次穿着巨大玩偶服的华大吉祥物,面无表情谢绝了迎新人员递到脸上的校史展览活动邀请单,他现在只想完成新生报道,然后补觉。
行至紫荆公寓综合服务楼前,温阳环视着周围一排因为迎新而搭建的白色小棚子,随后走到最边上钉着美院牌子的棚前。美院棚前负责迎新的两个学姐在看到温阳后眼神都发亮了起来,她们一边忙着报道手续,一边笑脸盈盈打量着温阳。
“欢迎加入华大美院啊,学弟!摄影系欢迎你!”
“学弟,怎么只有你自己啊,需要帮助吗?”
“温阳。这是你的证件,这些是新生入学手册。”
“这是你向学校预定的被褥和生活用品。”
……
温阳半低着头没什么反应,只觉得这些声音很吵很飘渺,直到站在棚子最外的学姐递过百年校庆纪念徽章和校庆纪念T恤,他才回神过来,疏离有礼地冲她们点点头。
他抱着过多的东西,准备去宿舍放行李,但刚转身还未抬脚就猝不及防被从天而降的网球砸到了头。
“砰”的一声,一记闷痛猛然袭来,温阳被砸到眼前一黑,惯性后退了两步,下意识护住了胸前相机,但刚接过的东西纷纷掉落在迎新专用的充气彩虹门前,这声音不小,连带周围人都被吓了一跳。
温阳半阖着眼,‘嘶’了一声,这一下砸得不轻,温阳的困意全部消散,但莫名生出了一股火气。站在棚子最外的学姐眼疾手快扶住摇晃着的温阳,惊讶关心道:“我的天!学弟…你没事吧?还好吗?砸到哪里了?”
旁边的几个人也跟着搭腔:“我去!这谁啊,人这么多还玩网球!”
“…没事。”
温阳躲开了扶住自己的手,为了不影响后边还在排队的新生,他向旁挪动了几步,嘈杂环境里,他恍惚分辨到一阵由远而近的脚步声。
“哥们儿!实在对不住啊!网球没扔好砸到你了,伤的严重不严重?”
温阳闻声缓慢眨了眨眼,眼前忽地暗了一些,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小片阴凉。温阳抬头去看,却有些微怔,一副宽大高挑的身体堵在自己面前,挡住了一半摇晃的彩虹门和迎面照射的光。
见温阳眼圈绯红又迟迟不讲话,那人还以为是自己把人给砸哭了,焦急追问:“很难受吗?是不是砸到眼睛了?走,我带你去医务室。”
温阳不动弹,随后意识到了什么,低下头快速检查了两遍相机和镜头,发现没什么事后,他松了半口早起的怨气,于是垂着眼,也听不出语气,“没事,我自己处理就可以,麻烦让一下。”
温阳说完,眼前就真空出了半个位置,他蹲下去,对方就也跟着蹲下去帮忙捡东西。
“你额头肿了,我陪你去看看吧。”
温阳接过东西,他感觉到自己的额头开始有些肿胀,但还是坚持说:“没关系,不用麻烦,我还有事,要先走了。”
对方没再说话,也没有让开,就这么堵着去处,温阳不解,便再次抬头望过去,这一瞬间他又撞向了那双深邃桀骜的眼睛。
那人瞟了一眼小棚子上方的牌子,随后将目光重新移回到温阳的脸上,温阳的眼窝很浅,眼皮也不宽,眼尾的红晕在白皙到毫无血色的脸上被衬的明显。
“头都肿起来了,确定没事儿?”
第一时间扶住温阳的学姐小跑过来,将手里的冰袋递向温阳,“学弟,快拿这个敷一敷。”,她看了眼温阳的额头,眼睛瞪大道:“我的天,怎么肿这么厉害,要不要带你去医务室?”
温阳接过冰袋,刚想说谢谢不用,就被拍了一下。一个最新款手机伸到他面前,“你是美院的?我叫季长风,经院的,这样吧,你把电话留一下,等你忙完我去找你,如果严重了还是要去看看。”
前来报道的新生越来越多,温阳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要炸了,他不想再扯皮下去也没有接过手机,而是从季长风身边走了过去,“劳驾过一下。”
季长风本着是自己先把对方砸了,对方态度不好也能理解的心思又追出两步,他掏出钱包,胡乱抻出几张整钱,直挺怼到温阳的胸口,“那这钱你总能收着吧?拿去开点消肿的喷剂。”
几乎是一瞬间,几张红色现金从两人之间缓缓落地,季长风终于按捺不住脾气,皱眉道:“不是,你什么意思啊,我这好声好气儿地赔几遍不是了,你倒给点儿反应啊,热脸贴冷屁股上了?”
眼前又冲过来一个拎着行李风风火火的人影,一个急刹没站稳就开始喊道:“我的妈呀!真砸着人了,同学你没事吧?怎么肿这么大一个包啊!?走走走,咱们去医院!”
被人大刀阔斧拉着往前走了几步,温阳皱着眉飞快抽出手,季长风彻底绷不住了,他道:“李泽,松开!你想负责,人家根本就不领情,松开!。”
温阳的困顿火气也上来了,他盯着季长风好一会儿,才回应道:“我没有不领情,我说了很多次没事,我也不需要去医务室,虽然你砸了我,但后果我自负,所以谢谢你的好意。”,他平静看着季长风,又补充道:“你看这样算是贴到热屁股了么?我可以走了?”
季长风的耳尖倏一下涨红了,他不知道自己的道歉有什么问题。周围的学生也纷纷看过来,旁边迎新的学姐为难地准备出言劝阻,华大百年后的首次迎新,时时都有媒体过来拍摄和报导,新生之间发生这种争执要是被拍下来实在影响不好。
温阳不说话的样子让人气不打一处来,季长风向前垮了两步,质问道:“你找茬儿?”
李泽见状连忙圆场,“欸行了行了,有话好好说啊,急啥?”,挡在温阳和季长风中间,李泽对温阳嬉皮笑脸道:“不好意思啊哥们儿,实在是太抱歉了,你要有事就先忙去吧,回去记得冰敷哈。”
看着温阳离去的背影,李泽‘啧’了一声,顺手搭在季长风肩膀上,评价道:“这小子有点拽啊,看来我们学艺术的都这么有个性。”
季长风没好气甩开李泽,“边儿呆着去。”
评价完被砸的,李泽开始教育砸人的,“大哥,我就两步没追上你,你就要跟人家呛起来?我可警告你啊,昨天干妈特意交代我,说让我开学盯着你,你别第一天就惹事连累我啊。”
季长风更烦了,骂道,“滚蛋”,骂了一句还觉不过瘾,他又呵斥道:“你他妈还好意思说呢?要不是你刚才非要把网球扔给我,至于砸到人么!还他妈砸到这么个冷屁股。”
李泽嘿嘿一笑,转念又问:“啥冷屁股?”
“滚蛋!”
“让谁滚蛋呢,嗯?”李泽一把搂过季长风的脖子,半弯着腰将人带下来,随后忽然瞟到了地上的钥匙和那几张纸钞。
李泽捡起辨认起来,“欸?这是刚刚那哥们儿掉的吧?2号楼…607…我靠我靠!我俩一个宿舍的!”
季长风抽动了一下嘴角,“那你自求多福吧,看着就不是什么合群的主儿。”季长风又看了眼手机,“张叔说让我去一趟宿舍,走了。”
收好钥匙和钱,李泽和旁边的两个学姐贫了两句便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去了紫荆宿舍,吭哧吭哧爬上六楼后,他逃难般咒骂道:他妈的,季李两家到底算哪门子的世交?对待孩子的教育,就这么一个天上一个地上吗!?
踉跄爬到走廊的最后一个宿舍,李泽终于看到了站在窗边的温阳,温阳听到声响看了过来,看到李泽也明显一愣。
“嗨哥们!又见面了!你刚才把宿舍钥匙掉了,被我们捡到了。我一看标签发现跟你是一个宿舍的,你说这怎么闹得呢,有缘啊!”
“嗯,你好。”
“我去!你这头有点严重啊!好像比刚才更肿了!”
“没事,先开门吧。”
宿舍是上床下桌式,每两个宿舍中间就有一个很宽敞的公用空间,李泽在拿到录取通知书后为了新车不惜和他爸发誓,大学四年都会在宿舍里住,艰苦朴素,绝不乱搞,所以才刚报道,他就搬来一堆本不属于一个本科新生的行李,他打算把紫荆宿舍当成第二个家。
相对温阳来说,宿舍更像是一个居住的备选地,开学前他就已经决定好,除非是特殊情况,往后的夜里他还是会去‘忘了酒吧’睡。
温阳将自己的证件手续挨个码放好,又将提前向学校申请的被褥铺好,很快就全部整理完毕,没过多久宿舍楼更加吵乱起来,各个宿舍里陆续挤满了学生和家长。
温阳在嘈杂中有一搭没一搭回复着李泽的话,原计划是在这里补会儿觉,但这觉也不需要补了。
温阳坐在凳子上发了会儿呆,又研究起了新生礼包和手册,手册里有着详细的学校地图,注册办卡等所有流程,大概看了一遍,他还是感觉头有些发闷,于是开始闭目缓神。
李泽呼哧带喘整理完自己的领地时已经十点多了,手办挨个码好,大大小小的镜头摆在床头,他这才心满意足松了一大口气。
本以为李泽终于消停了,谁知他很快又将钥匙和纸钞举到了自己面前,“咳咳,未来大学四年的室友你好,我做个正式的自我介绍哈,鄙人李泽,福泽十分深厚的泽,你呢?”
“你好,温阳。”,只接过了钥匙,温阳说,“钱不是我的。”
“哈?”
“是你朋友的。”
“靠,那他刚才不说!”,李泽将钱扔到桌子上,问道,“温-阳--是哪两个字儿啊?”
“温暖的温,太阳的阳。”
李泽失笑道:“兄弟…你这性格和外表,跟你这名字,有点儿不匹配啊。”
温阳沉默半秒,反问道:“那怎么样算匹配?像你朋友那样,他叫什么风,所以扔出的球和说出的话都要像龙卷风一样?”
李泽被噎地干咳了两声,解释道:“啊?我不是这意思,哎,他最近心情不好,话说的不好听也不是冲你,你别介意……”
“没事,无所谓。”
李泽忽然有点理解了季长风刚才在大庭广众之下的愤怒,毕竟没人敢对自己这样,更没人敢对季长风这样。
但他自问自己还是和季长风不一样的,于是好脾气道:“刚才也赖我,是我手欠非要把网球扔给他,人太多了他没接住才砸到你的,这都是误会,这样吧,晚上我把他叫出来请你喝顿酒,这梁子就过去了,室友你说怎么样?”
温阳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李泽,李泽干巴巴‘呵呵’了一声,也不再说什么了,于是学着温阳的样子,像个新生一样,开始坐下研究起新生手册,一边研究着还一边在桌面上一下下磕着那颗网球,网球扣着桌子发出闷响。
紫荆老楼的楼层比较偏矮,607宿舍所属阳面,窗外是成片的高大树荫,阳光和树影随着网球的闷响一点点交错踊跃,它们映在温阳的脸上,又跳进温阳的眼睛里。
温阳瞥向窗外,瞥向阳台,忽然毫无防备走了神,他忽然就想起刚刚那双桀骜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