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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教母,墨兰·柯里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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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才过一刻,永昌侯府东院墨居轩前的穿堂里,已候着七八位衣着华丽的的女眷。
她们虽打扮得珠翠环绕,却一个个屏息敛声,只闻得衣袖摩挲的窸窣轻响。
廊下侍立的丫鬟婆子们眼观鼻、鼻观心,半点声息也无。
墨兰的心腹陪房云栽,已出现正房阶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诸位夫人、奶奶请回罢。我们大娘子今日身上乏,想要好好休养,各位若有什么事,还请改日再来吧。”
几位女眷面露失望,却也不敢多言,纷纷转身离去,忽见角落一位穿半旧丁香色褙子的妇人“噗通”跪了下来。
这妇人未语先哽咽:“求姐姐禀报大娘子……妾身徐氏,夫君是六爷麾下百户张安……实在是走投无路,求大娘子垂怜!”
众人闻言都瞧了过去,见那徐氏形容憔悴,鬓边竟已有数茎白发,在这群珠光宝气的女眷中,显得格外扎眼。
云栽见她打扮寒酸,心中浮出一丝厌恶,秀眉一颦正要说话,却听正房内却传出墨兰的声音:“云栽。”
墨兰并未露面,声音透过帘隙传出:“告诉徐氏,我给她一盏茶时间。”
众人听了皆是一凛,那徐氏更是浑身发颤,连磕了三个头才由小丫鬟搀起,战战兢兢随云栽入了东厢暖阁。
暖阁内陈设简净,唯有一架紫檀屏风隔开内外。
墨兰坐在屏风后的圈椅上,指尖搭着汝窑天青釉茶盏,并不看屏风外的人影。
徐氏抽噎着陈述:家中二十亩军屯被县令舅老爷强占,丈夫申诉反遭责打;长子想进族学,又被里头纨绔欺凌致伤……
屏风后静默了片刻,只闻迦南香珠轻叩的微响。
徐氏见墨兰不置可否,顿时心跳如擂鼓,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好在过了一会,终于听到墨兰开口,人也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你方才说命苦,说起来,我也不是金枝玉叶的命,不过盛家一个庶女,因着几分机缘,才有了今日这番光景。”
徐氏一怔,不明所以。
墨兰顿了顿,继续说道:“人说‘福兮祸之所伏’,我经常在想,老天爷给我的眷顾,是不是太多了些?”
徐氏听得懵懂,只觉这番话与她遭遇风马牛不相及,却又莫名感到一种沉重的压力。
“所以啊,”墨兰话锋轻轻一转,语气依然柔和,“我这福气不能一人独享,需得散出去一些,心里才能踏实。今日你求到我门前,既是你的缘法,我自然也表表心意。”
徐氏听了这话,顿时喜出望外,慌忙跪下叩首道:“大娘子慈悲,妾身全家永感大恩……我这里有碎银……”
“恩不恩的,且不必说在头里。”墨兰温和地打断她,“我不缺银子,今日帮你,是因你丈夫在六郎麾下效力,是因你母子确实艰难……”
见徐氏要说什么,墨兰笑了笑:“风水轮流转,或许将来某一天,我也有需要你张家援手的时候,你到时能记得我就好!”
她轻轻击掌,云栽悄无声息地掀帘进来。
“去趟五城兵马司,找李指挥使,就说宁远侯府的六爷,要过问西郊卫所军屯私占一事;再让孙嬷嬷拿我的帖子去张家的族学,告诉他们山长,侯爷麾下将士的子侄,若在学里受欺,便是打侯府的脸。”
云栽应声退下。
墨兰又对徐氏说道:“张徐氏,回去好生过日子。告诉你家男人,尽心替六爷办差,便是最好的答谢。”
徐氏恍恍惚惚地退出,直到冷风扑面,才醒过神来:那二十亩军屯是全家的生计所在,今日受了这恩,他日若真有需要,能不拼死报答么?
暖阁内,墨兰静静倚回锦垫,香珠在她腕间滑过。
恩已施下,话已说透,至于这颗人情“种子”何时开花结果,便要看这世事如何演变,更要看她墨兰,能否一直将这“散福”的资格,牢牢握在手中了。
梁晗直到晚上,才带着一身酒气回到内院,听罢白日张安家的事,眉头便蹙成了结。
他挥退丫鬟,扯松了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这等芝麻绿豆的琐事,也值得你亲自过问?那张安不过是个区区百户,便是在我麾下,也算不得什么紧要人物,为了他去得罪长垣县令,他是上司开封府尹,定要觉得我多事!咱们侯府的门槛,什么时候这么低了?”
“今日他为几亩军屯来求,明日旁人为了银钱官司也来寻,后日怕是连营里兵卒家婆媳拌嘴,都要闹到我跟前!我这侯府的人情,难不成是街市上的炊饼,谁都能来赊一个?”
他说得兴起,拍了下桌子:“墨儿,人情要用在刀刃上!为这等小卒费心,传了出去,倒显得咱们夫妻没个斤两!”
墨兰正对镜卸簪,闻言将手中的步摇顿在半空,铜镜里也映出她倏然冷下来的眉眼。
她望着镜中梁晗那副自矜自傲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等转过身时,眸色已深如寒潭。
“我迟早要被你气死!”墨兰声音不高,却刺得梁晗酒意醒了大半。
“六郎,你扪心自问,论文,你科场无名;论武,你弓马稀松。何以能在汴京城里有一席之地,能让顾廷烨那样的人物,也不得不与你周旋?”
梁晗张了张嘴,还未答话,墨兰已说了出来:“凭的是巡城御史和兵马司的差事,凭的是官家许你掌管的那一线兵权!可这兵权是天上掉下来的么?是官家赏的!今日能赏你,明日便能赏别人!你梁晗两个字,在那些军汉心里,值几斤几两?”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梁晗面前,罗裙曳地无声,气势却迫得梁晗不自觉后退半步。
“我要你笼络这些‘小卒’,不是让你自降身份,是要在他们心里,把你‘梁六爷’这三个字给钉牢了!”她指尖虚点着梁晗心口,“要让汴京这些营兵,认的是你梁晗!唯有如此,这位置才坐得稳,这点权柄,才真正算是你的!”
梁晗脸色变幻,似有所动,却仍梗着脖子:“那是史书上的大道理……”
“大道理?”墨兰截断他,眼中掠过一丝厉色,“我让你读《史记》、看《汉书》,你只当耳旁风!上次你要不是正好看过张汤故事,官家奏对那里,他凭什么对你高看一眼?”
“我问你,吴起为将,士卒生疮,他亲口吮脓,是为何故?难道他一代名将,就爱做这下作之事?非也!他要的是士卒感念恩德,临阵敢为他效死力!”
“汉时李广,俸禄尽分部下,饮食与士卒共之,又是为何?他要的是军心归附,令行禁止!”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道理在朝堂是君王与百姓,在你这里,便是你与这些‘不值钱’的军汉!今日张安有难,你袖手旁观,寒的不仅是他一人之心,是看着他遭遇的所有士卒的心!他日若真有事端,谁肯为你卖命?”
梁晗被她这一番连珠炮似的诘问,砸得哑口无言,额角竟渗出细密汗珠,酒意早已化作冷汗。
墨兰见他神色,知他已听进去几分,语气方缓,却更添凝重:“今日我管这‘闲事’,花不了侯府几两银子,费不了你梁六爷多少脸面。”
“但在张安心里,在那些知晓此事的军户心里,侯府的门不是冷的,你梁晗不是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官老爷,而是护着他们的顶头天,这才是买不来、夺不走的根基!”
墨兰说完不再看他,转身重新对镜,拿起那把步摇,稳稳插入发髻。
铜镜里,她的面容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仿佛刚才那番疾言厉色从未发生。
梁晗被墨兰方才那番“吴起吮痈”的典故,说得面红耳赤,心下虽知有理,却另有一层更深的忧虑浮了上来。
他搓着手,在屋内踱了两步,压低声音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可……可这般刻意收买军心,若传到官家耳朵里,岂不招忌?古来手握兵权,又得太众望者,有几个落得好下场?咱们现在已是如履薄冰,再行此等事……”
他话未说尽,意思却也到了,就是怕引火烧身。
墨兰转过身子,目光落在梁晗那副忧心忡忡的脸上,笑着摇了摇头:“你呀,真是榆木脑袋。”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了然,“若是顾廷烨这么做,官家自然要猜忌。顾廷烨有纵横捭阖之才,又有统兵驭将之能,再让他深得军心,便是猛虎添翼,官家岂能安枕?”
“可你呢?官家为何用你?正是看准了你‘文不成,武不就’,心思浅,根基薄,翻不出他的手掌心!你这点收揽人心的举动,在官家看来不是枭雄揽权,而是鹦鹉学舌,反而更放心些。”
梁晗听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这话虽然刻薄,却也戳中了最真实的要害。
他在官家心中的定位,从来不是什么国之干城,而是一把用得顺手、却又不会反噬的钝刀。
墨兰见他神色,知他已品出其中苦涩,该给颗甜枣了。
便拉着他到窗边榻上坐下道:“六郎,如今朝堂之上,官家与太后之势,你还看不清么?咱们是系在官家这条船上。若官家赢了,自然百般都好。可官家要输了这一局呢?”
“到了那时,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咱们失了倚仗,落魄潦倒,谁还会多看我们一眼?今日我们对张安这些军汉施些小恩,结些善缘,真有那么一天,咱们求告无门时,这些人念着旧日情分,或许就能给一碗饭,指一条路,帮我们挡一挡明枪暗箭。”
她见梁晗若有所思,又添上最直白的一句:“再说句诛心的话,倘若真有那‘非常之时’,需要有人为你我搏命,你平日对他们冷若冰霜,事到临头,空口白牙,谁肯为你火中取栗?可平日里有这些恩义在,紧要关头振臂一呼,才会就有人肯为你豁出命去!”
梁晗听得背脊发凉,喉头干涩:“墨儿,你……这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墨兰反问,目光清冽如冰,“官家龙潜藩邸的时候,一直胆小怕事,究竟是装的还是真的,谁能分得清?万一他被太后唬住了,真就不战而降,太子一定不肯甘心,你手握兵权,难道坐以待毙,束手就擒?”
梁晗吓得不敢接话,墨兰却自顾自道:“富贵险中求,今天的富贵是靠宫变换来的,无非再来一次,有什么好怕的!哪怕官家肯退让,禹州帮和太子也不会让的,到时候还是要刀枪说话!”
“你且想想,官家为何给你高官厚禄,为何让你掌管汴京防务?若非如此厚待,你梁晗可愿意像如今这般,为他奔走效劳,卷入这凶险的朝争之中?”
她轻轻拍了拍梁晗的手,那手心里竟也是一片冰凉:“六郎,咱们将心比心。上位者施恩,是为驭下;下位者效忠,是为报偿。天底下哪有无缘无故的忠心?咱们现在,不过是将官家用在你身上的法子,再用到那些更不如你的人身上罢了。多结善缘,广布恩义,这是在给自己、给这个家,多铺几条走得通的退路。”
一番话说完,屋内寂然无声。
窗外月色晦暗,云层厚重,正如这前路晦涩不明。
梁晗久久无言,只觉妻子这番话,将他一直以来浑浑噩噩的仕途和人情,给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不是后宅女子的心计,而是乱世安身、宦海存身的智慧。
他忽然想起《史记》里似曾相识的句子,此刻才咀嚼出一点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