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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如履薄冰的富贵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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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噙霜听完这番话,攥着檀香念珠的指节都泛了白,她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终是忍不住将那口怨气倾泻而出!
“墨儿,纵使你说得千般有理、万般周全……”林小娘声音陡然拔高,又强自压了下去,反而显得阴郁起来,“可凭什么要我林栖阁出这个头,卖这个好?我林栖阁可不欠他长柏的,凭什么替他收拾这烂摊子!”
墨兰静静听着林小娘发泄,待她情绪渐渐稳定,窗外只剩簌簌雨声时,才缓缓开口:“因为长柏哥哥,是盛家未来的指望。”
林噙霜闻言一怔。
“阿娘,您细细思量。”墨兰拨弄着茶盏盖,“父亲渐渐上了年纪,将来这盛家的门楣,要靠谁支撑?是靠只会卖弄风流的三哥,还是靠我们这些嫁出去的女儿?”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微微作响。
“三哥与二哥这些年,究竟有多少兄弟之情,恐怕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墨兰的声音很轻,却十分清晰,“嫡庶有别这四个字,不是嘴上说说而已。这些年父亲心里怎么想的,阿娘难道看不明白?”
林噙霜的脸色突然发白。
“将来我们一堆地方要借重二哥,现在他仕途将起未起,正是送人情的好时候!”墨兰抬眼,烛光在她眸中跳动,“先埋下这个人情,等有事才好开口。我们自己没出息,就得捧着有出息的——这话难听,却是实情。”
“我……”林噙霜张了张嘴,眼圈忽然红了,“我这辈子争的这口气,都算什么啊?”
她松开了念珠,手指微微发抖。
“你外婆走的时候,担心我生计无着,眼睛都合不上,我对着她老人家的遗体发誓,这辈子一定要混出个人样!年轻时和王若弗争,和那个卫小娘争,和你父亲的那几个通房争,争宠爱,争体面,争一口气……好不容易熬到女儿出息了,转过头来还要捧着别人的儿子!”
林噙霜越说越气苦,声音哽咽起来。
墨兰起身,走到林噙霜身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感觉小娘双手冰凉,颤抖不止。
“阿娘别这么想。”墨兰指尖在小娘手背上轻轻摩挲,放柔声音,“正因为女儿混出来了,才有资格开这个口,做这个人情。若我还是当年那个盛家庶女,这话说出来非但没有人情,反而要被兄嫂们奚落嘲讽一番!”
林噙霜抬起头,怔怔看着女儿。
“我今日能坐在这里,跟您说这些体己话,能替羊毫谋划,能想着为三哥哥铺路……”墨兰轻轻叹了口气,“是因为谁都用得着我,都不想得罪我,这世上的事没有对错,只论强弱,弱的时候,做什么都是错。强的时候,错的也能变成对的。”
窗外的风更急了,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墨兰目光越过窗棂,看向天际渐渐浮现的暮色:“如今我们要争的,是一份长长久久的安稳。是让三哥在盛家站稳脚跟,是让六郎提前结善缘,是让将来我们的儿女,不必再像我们这样,从泥地里一点一点往上爬。”
林噙霜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可我这心里……就是堵得慌。”她声音嘶哑,“凭什么……”
“就凭这世道如此。”墨兰轻轻擦去林小娘的眼泪,“当年为祖母为何替父亲选了大娘子?不也是看中她王家的势力吗?”
林噙霜听了墨兰这一番抽丝剥茧、利弊权衡的话,沉默了许久。
她怔怔望着窗前摇曳的树影,良久才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你如今……思量得是越发周到了。”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那语调却沉甸甸的,压得人心头发闷。
墨兰听出了小娘语气里,那份挥之不去的意难平,那份对自己不得不“周全”处境的疼惜。
她心头也是一涩,那口一直提着的气缓缓吐出,化作一声悠长而微凉的叹息。
这叹息里,有对林小娘心结的了然,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与疲惫。
“往上爬的时候,多少要存些厚道,待人多少要和软几分。” 墨兰眼中掠过一丝与她年轻面容不甚相符的清醒,“不为别的,只为了万一将来,咱们也有站不稳、掉下来那一日……路上遇见的,或许还能是些念旧情、肯伸手的人,而不是人人皆可推一把的墙。”
这话说得极轻,却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激起阵阵涟漪。
林噙霜猛地抬眼看女儿,烛光下墨兰的侧脸沉静如水,那眉眼间的神色,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深邃。
是啊,爬得越高,摔得越重。
纵然现在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他日若风雨来袭,谁又能保证自己永不跌落?
今日对那看似微不足道之人的一点善意,或许便是来日身处逆境时,唯一能抓住的一缕微光。
但墨兰明明混的很好,为什么总是对未来这么悲观呢?林噙霜心头刚被熨帖下去的烦乱,又忍不住翻腾起来。
她蹙紧眉头,上下打量着墨兰,仿佛第一次发现女儿华美锦衣下,那副过于清减的身形和藏不住的倦色。
“墨儿,怎地尽说这些丧气话?”林噙霜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焦躁与不解,“你如今是梁府大娘子,梁六虽只是从四品,可汴京城谁不知道,他是官家眼前说得上话的人?连顾侯那样的人物,不也得来求你周旋?你怎地反倒……反倒这般杞人忧天起来?”
墨兰的嘴角泛起一丝极淡、极苦的笑意:“阿娘,您说的不错,眼下看,确是有些风光。”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可正因如此,我才更要醒着神。您想想,六郎这差事,这权势,根子扎在哪儿?是扎在官家的信任上,扎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局里。”
墨兰目光穿透窗纸,仿佛望向那重重宫阙:“爬得越高,觊觎的眼睛就越多,脚下的根基……也可能越不稳。六郎如今这般,看似风光,实则是走在独木桥上。哪天若是官家心意有变,或是上头那两位分出胜负,而且是太后赢了……”
她极轻地顿了一下:“到时太后清算起来,六郎这样专门做些阴私差事、知晓太多隐秘的,首当其冲!真到了大厦将倾那一日,他自己都顾不了自己,哪还顾得了我?”
这话如冰锥般刺入林噙霜耳中,令她悚然一惊。
墨兰见她神色震动,继续低声道:“阿娘几次问我,怎么还不给仲哥儿生个弟弟?我现在不敢有丝毫懈怠,连孩子……再都不敢有。”
墨兰下意识地抚了抚自己平坦的小腹,动作轻缓,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自打生了仲哥儿后,我至今不敢有孕。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怀胎十月,行动不便,人情往来必然疏懒。”
“眼下这光景,几个月不出去走动,不去聆听消息,就可能错失先机,就可能被人钻了空子。我得咬牙撑着,等到……等到上头那场大风波真正过去了,咱们梁家、咱们盛家,都寻到更稳妥的立足之地了,那时……才敢想孩子的事。”
林噙霜彻底哑然了。她看着女儿年轻却凝重的面庞,忽然觉得一阵心酸与骇然。
她争了一辈子,算了一辈子,无非是宅院里的方寸天地,嫡庶之间的意气长短。
而她的女儿,却早已将目光投向了更广阔、也更凶险的朝堂风云,在家族的兴衰与个人的安危间,进行着如此残酷的权衡。
窗外风声渐起,吹得廊下的灯笼明明灭灭。
这锦绣堆叠的富贵,原来底下竟是这般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林噙霜终于不再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女儿冰凉的手紧紧攥在掌心,仿佛这样,就能从彼此身上,汲取一点对抗这无常世道的暖意。
“可那羊毫……”
“羊毫是个明白人。”墨兰打断林小娘的话,“就凭她敢做眼线,而且做得滴水不漏,就知道她只是缺个机会而已!孩子过继到三哥名下,二哥作为生父,怎么也得扶持一把,我这个姑姑也不会干看着,等将来出息了,也是我们的助力力。”
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了,墨兰唤云栽进来添炭,新炭加进去,噼啪作响,暖阁里重新热腾起来。
“这事您不必出面。”墨兰最后说,“三嫂是个明白人,这事对她有利无害,自然不会拒绝,等二嫂回来了,我寻个机会单独与她谈。您只当不知道就是了。”
林噙霜呆呆坐着,良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罢了,罢了。”她摆摆手,声音疲惫,“你如今比我明白得多,你说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墨兰看着林小娘风韵犹存的模样,心里忽然一酸。
她知道林小娘不甘心,一辈子都不甘心。
可这世上的事,不是不甘心就能改变的。
ps:终于写完了,虽然是母女对话,但很多设定也都写出来了,后续墨兰走钢丝的场景会更多,本来答应周三更新的,但最近一直不得空,倒不是作者偷懒,由于经济形势不好,公司最近非常卷,老板直接是根据电脑亮屏时间来搞优化(超级智障的做法),摸鱼是非常危险了,平时累得要死,周末难得休息就容易把时间耗过去,希望大家多多评论,给我更多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