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会有遗憾》九月十三夜

3、第三章 下雪了，要

　　陈光霁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酒店的了，只记得回过神，已经是深夜十二点了。

　　从角落站起，打开一直静音的手机，十几通未接来电提示跳出来，未读消息也变成了99+，简单的回复过朋友们的消息之后。

　　整个人终于脱力躺倒在床上，电话铃声却在此刻响起。她下意识的认为是杨玥给自己打来的电话，看都没看就接了起来。

　　“你还好吗？”那头传来一道男声，听起来有些熟悉。

　　陈光霁没出声，默默的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Y，贺屿晏？想来是刚才自己群发的回复也回给了他，可是他为什么打电话给自己？

　　“你有什么事吗？”陈光霁问道，语气不太好，她现在并没有过多的情绪分给不熟的人。

　　“下雪了。”贺屿晏答非所问。

　　“什么意思？”陈光霁不解。

　　“深海市已经十三年没下过雪了。”贺屿晏道。

　　“所以呢？”

　　“要一起看雪吗？现在还没停。”他问。

　　陈光霁不答，谁会跟才见过一面的男人在深夜看雪啊。

　　那头见她不答，也差不多知道了她的意思，“好，那下次要吃煎饼的话联系我。”

　　“嗯。”

　　才挂电话，陈光霁想知道贺屿晏打电话给自己的原因，随手便打开了两人的聊天界面，对方的信息映入眼帘。

　　19：28
　　【Y】：深海市已经十三年没下雪了。
　　【Y】：听说对着初雪许下的愿望都能实现。
　　【Y】：我刚好在昨天摆摊附近。
　　00：14
　　【头顶会反光】：一切安好。
　　【Y】：[通话时长05：23]

　　所以他从七点等到刚刚吗？陈光霁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机，思虑再三之后还是选择拨通了贺屿晏的语音。随手抄起床上的外套便冲了出去。

　　贺屿晏接的很快。

　　“喂？你还在原地吗？”陈光霁率先开口。

　　“在。”他答。

　　“我很快下去了，等一会儿我。”她着急道。

　　“好。”他答。

　　如贺屿晏所说，他就在楼下，一出酒店门便能看见他。

　　他坐着轮椅等在橙黄的路灯下，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雪花就这么飘散在他的周围，有种莫名的忧伤笼罩着他。

　　陈光霁刚想往贺屿晏那处走，手机来电铃声又一次打破这个寂静的夜晚。

　　【陈滔】请求与你视频通话。

　　她的父亲。一股窒息感涌上心头，她看了看前方已经发现自己的贺屿晏，向他微微颔首后，走到一旁的绿化带旁接通了电话。

　　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光霁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那头看见她背后的场景问道。

　　“只是出来买点东西，有点饿了。”她含糊道。

　　“我现在和你妈在一起呢。”陈滔说着，镜头往旁边一照，她的母亲柳云就这么出现在手机里。不同于陈滔还算随和的表情，她的表情可以说得上是臭的不行。眉头皱的可以捏死苍蝇，看向她的眼神也充满厌弃，陈光霁还未开口说什么，她倒是先开口道：“天天在房间捣鼓那个破直播有什么用，一上台就像个废人一样，呆着不知道要干什么。”

　　喉头突然哽住，她该知道的，如果不是出了什么大事，他们是不会联系自己的。她很想开口为自己辩解，想说她是被恐吓了，想说她从来不是那种怯场的人，可是张了张口还是一个字都没有吐出来。过往的二十一年经历告诉自己，为自己解释是没有任何用处的，这点可怜的自尊心早就被他们打击的渣都不剩了。

　　这时一旁的陈滔见气氛冷下来，打圆场道：“光霁啊，你也别怪你妈说话难听，她其实也是很期待你上台的，这两天天天跟我念叨，今天更是早早就等在电视机前了。这哪知道看到那一幕呢。”

　　陈光霁嗯了一声，陈滔又道：“光霁啊，你要实在不行就回家躺着吧，爸爸一个月给你两千，你什么都不用做，在家躺着不行吗。”

　　陈光霁自嘲一笑，“可是我很喜欢唱歌。”她压下喉头的哽咽道。

　　“喜欢有什么用啊，你倒是好好唱啊。站在舞台上声音都发不出来的歌手，你觉得可不可笑？”开口的是一旁的柳云，见她没什么反应，就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恼怒道：“你反正以后别想着靠我，你就靠你爸吧。也不指望你能给我养老了，你现在也能自己赚钱了，我也管不住你了，靠着你那不值钱的喜欢活一辈子好了！反正我和你爸说的你从来都不听！”

　　“哎呀，你冲孩子发这么大的火干什么。不过光霁啊，爸爸说一句，唱歌不能当饭吃，咱们还是要找一个靠谱的工作不是?你前段时间不是说要考研吗，那边都表演完了，这几天就回这边好好读书，唱歌可以考上研究生再说对吧。”陈滔对她道。

　　“你只会说风凉话吗。”陈光霁嘲讽道。

　　“陈光霁！我是怎么教育你的？这就是你对爸爸妈妈说话的态度！爸爸妈妈不都是为了你好！”陈滔怒道。

　　“我就算考上了又怎么样，你们会给几个钱，我大学期间要不是自己辛苦打工，我能读到现在吗？”她眼眶泛红，也大声起来。

　　“我和你妈妈从来没说过不给你花钱，是你自己…”陈滔话说到一半，陈光霁打断他:“对，你们从来没跟我说过不给。但是如果我要了会发生什么？你们会继续拿钱的事情来压我，这不许我干那不许我干，我连出个门都要看你们的眼色。为什么我会这么清楚，因为我前十八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那头沉默了，但陈滔看向自己的眼神却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别这么看我，你们威胁我的手段也就这些了，这几天别再联系我了……”

　　一直在一旁的柳云终于开口，“这几天我会把你的东西收拾出来，竟然不想跟我们有任何瓜葛也就别住在我这。给你三天时间滚回来，不然你的所有东西我都会丢进垃圾桶。”

　　“我不会回去的，东西我会委托朋友去拿，你威胁不到我。”陈光霁盯着屏幕里的女人一字一句道，随后不打算继续跟两人纠缠，点了挂断。

　　陈光霁怔怔的看着黑屏的手机屏幕，轻轻叹了口气，突然觉得心好累。

　　随后抬眼看向贺屿晏的方向。

　　那人还是待在原地没动，只是一直那注视着自己。

　　陈光霁立马抬腿走过去。

　　“你从七点就在这等我了对吧。”她在贺屿晏面前停下。

　　贺屿晏抬头望着她，抿着唇没说话。

　　“可以告诉我理由吗？”她问。

　　“可以低一下头吗？”贺屿晏又一次答非所问。

　　“什么？”陈光霁有些懵。

　　“低一下头。”他重复。

　　陈光霁微微伏身道“这样可以吗？”

　　“麻烦再低一点。”贺屿晏道。

　　她又往低了下一点问：“这样可以吗？”

　　对方没答复，下一秒陈光霁却直接僵在原地，因为她感觉到一张宽大的手掌轻轻地在她的脑袋上拍了两下。

　　“好些了吗？”贺屿晏收回手问她。

　　陈光霁捂着自己的头顶后退道：“你…为什么？”

　　贺屿晏望向她的眼睛，“因为感觉你需要这个。”

　　“什么？”

　　“要许愿吗？”他又道。

　　“我不信这个。”陈光霁老实回答。

　　“那也把自己想要的说出来吧，十三年才下一次的雪，一定能实现你的愿望。”贺屿晏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他的掌心，并没有融化，“把手伸出来。”

　　“这是做什么？”陈光霁不解，却听话的伸出手心。

　　“在雪花融化前许下你的愿望。”贺屿晏道。

　　下一刻，那片冰凉的雪花落在她的手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融化，她赶紧闭眼许下藏在心里的那个愿望。

　　见她睁眼，贺屿晏问：“许了什么愿望？”陈光霁并不太相信这些，便诚实的回答：“希望暴富。”

　　四周突然沉寂下来，陈光霁扭头看着呆住的贺屿晏，笑道：“怎么?我的愿望是不是粗俗到你了。”

　　“不是，就是有些吃惊，我还以为会是别的事。比如说梦想成真之类的。”贺屿晏也认真回答。

　　陈光霁想了想回答：“可是暴富就是我的梦想。”见对方一副聆听的模样，她拍了拍还算干净的人行道边坐了下去。

　　从刚刚开始贺屿晏就一直把伞撑在自己头上，自己虽然不是特别高，但一米七的高度多少还是有点为难这位只能坐着的朋友了。

　　待两人整理好姿势之后，陈光霁继续道：“刚刚我父母那些话，你应该也听见了吧。”

　　“听见了一些。”贺屿晏老实回答。

　　“所以拖他们的福，我是个超级现实的人，对于我来说没有什么能比钱更重要。哪怕我很喜欢唱歌，但如果唱歌不能给我带来我想要的，我也只会放弃它。”陈光霁讲到这里笑了一下，又道“我算是一个很幸运的人了，我的好朋友意外暴富，为了我创建了一个mcn公司，给了我很好的待遇。让我不必去餐馆里端盘子养活自己，活的还算光鲜亮丽。”

　　“你不喜欢这样的生活？”贺屿晏适时问道。

　　“喜欢，特别喜欢。可是我是个现实的人，我做不到不去计算我朋友花费在我身上的心力和金钱。哪怕她已经说了无数次她是自愿的，她喜欢这样做。我始终是欠她的，所以我想赚更多的钱，还给她之后。我想我才能真正的安心，真正的做她的好朋友。”她笑着，眼神却透露着悲伤。

　　不知是被冻的还是怎么，鼻尖变得通红，下一刻眼泪划过脸颊，陈光霁不愿意被贺屿晏看见自己的囧样，捂着脸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可是..我失败了...就差那么一点...我就可以再火一点，再多赚一点...可是我失败了，我不止不会火，出场费还拿不到，还要赔偿违约金。主办方并没有跟我说，她也没有跟我说...她不会说的..就好像不跟我说我就不知道一样...出场费十倍的违约金，我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不看合同...”眼泪溢出指缝，颤抖的肩膀尽情宣泄着此刻的情绪。

　　贺屿晏看着在自己身旁捂脸痛哭的少女，他想给陈光霁一个拥抱安慰她，她肯定很需要一个拥抱。可伸出的手反复抬起又落下，身下的轮椅和毫无知觉的双腿无时无刻不告诉着自己两人银河般的距离。最后心里的那个拥抱，依旧变成了他在少女头上轻拍的两下。

　　对不起，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