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是元月

5、原来那些秘密从来都不见天日 应

　　应该就是这次意外，让方沅和胡杨的关系看上去变得更近一步，但在方沅心里，他们确实越来越远了。有时候她觉得那些没有说出来的话就像装满了白色泡沫的木箱，只要轻轻打开，就一览无遗。
　　树德中学打算举办07级毕业生返校分享会。
　　方沅没想到，她居然能被邀请，在她的世界里，“分享”这个词的分量很重，它代表着你有可以分享的事情，自己觉得珍贵，别人觉得重要。她一直觉得只有像胡杨这样的人才能承担住这个词。当然，胡杨也被邀请了。
　　“胡杨，分享会你要去吗？”当方沅说出这句话，就后悔了。
　　“嗯。”
　　“好。”
　　胡杨不知道方沅说好，是去还是不去。
　　他没多想。

　　分享会的时间定在10月6日，选在这个节点恰好鼓励中考生，地点在熟悉的初中勤学楼。
　　礼堂门口和多年前一样，张贴着赫目的年级排名榜。
　　一进大堂，就看到了中学的数学老师。
　　一些痛苦的数学记忆开始淹没方沅。她礼貌地问候，坐在前排，等待上台。
　　旁边坐的是，胡杨。
　　“方沅！是你吗？”方沅突然感受到一只手从背后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她转过头。
　　“真的是你！方沅！”
　　眼前的人陌生，但又有莫名的熟悉感。
　　记起来了，是初三时一起上培优班的张言。
　　“好久没见了！听说你在上海当记者！”张言还是跟初中一样，消息灵通。
　　“对呀。都几年了。”她微笑着回答。
　　张言眼睛往旁边转了转，“那是胡杨吧！”
　　“嗯嗯。”
　　胡杨听到自己的名字，往后看了看，几个人开始礼貌地寒暄起来。
　　分享会变成了校友聚会。
　　打破一片祥和氛围的是，不知道从哪里问出来的一句话。
　　“方沅，你和胡杨在一起啦？”
　　霎时间，她的脸全红了。
　　“没有！”斩钉截铁，“只是恰好来的时候碰到了。”方沅尽量冷静下来。
　　坐在后面的孙霖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对哦，他俩可能都不认识，况且胡杨不是有喜欢的人吗？”，说完，孙霖朝胡杨的方向扬了一下头。
　　方沅没对别人说过以前那些事情，也没提到她和胡杨现在在一起工作。
　　她等待着他的回答。
　　“嗯。”
　　原来他真的还喜欢那个女孩，幸好他还喜欢。
　　那一刻，有心酸，有庆幸，有不应该有的委屈。
　　“接下来，让我们欢迎上海天文研究所的07级学长胡杨。”
　　聚光灯下的他内敛镇静，像他的名字一样，坚韧的气质，像地球，海洋，湖泊，包容，强大。
　　“各位学弟学妹们好，我是胡杨。其实跟大家一样，我也还只是一个初学者，天文专业广博浩渺，宇宙自然包蕴万物，我们一生要做无数个选择，这些选择构成了生活，但无论怎么选择，我都非常幸运，选择了梦想，目前看来它也好像选择了我。从前在一个同学的示范作文中看到过这样一句话，‘梦是胡杨林间的夕阳，想是相信夕阳之后就是晨曦。’这让我印象非常深刻。大家知道，沙漠里的胡杨林非常珍贵，代表着绿洲，代表着希望，梦想对于我来说就是这样。梦想可能是目前的规划，可能是童年时期的幻想，但将梦想变成现实，需要我们坚定的信念，强大的能力，以及足够的幸运。你们的未来辽阔如旷野，走什么样的路，目的地在哪里，这些很重要，但最初的那个梦才是一切的原点。祝我们拥有足够的幸运，做一个脚踏实地的理想主义者。”
　　掌声雷鸣。
　　这个时代，勇敢的人很多，聪明的人很多，但有梦的人很少，追梦的人更少，实现梦想的更是寥寥无几，胡杨是其中的一个。
　　她的喜欢在他的好面前，显得特别值得。
　　他这样的人，就应该被很多人喜欢，就应该得到一切的美好与超过预期的幸运。

　　到方沅了。
　　本来很紧张的她，此刻站在和刚刚胡杨一样的位置，也渐渐平静下来。
　　“学弟学妹们好，我是方沅，目前是一名记者。在接到这个分享会的邀请时，我受宠若惊，第一反应就是质询自己为什么？我能分享给大家什么？在思考中逐渐明白，好像这么多年以来，我也慢慢变成了很多人眼中厉害的大人。和很多今天来分享的学长学姐不同，从上学以来，我就不是一个很聪明的学生，特别从初中开始，数学题始终做不对，物理题抠破了脑袋也想不出答案，化学各种名称、反应让人头疼，还有我很讨厌的生物，在这些别人看来考验智商的学科里，我丝毫没有优势，那段时间常常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很笨。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意识到初中只有一年了，我应该要使劲学习。就是凭借这种不知道哪里来的意识，我用了很多笨办法，死背基础知识，刷各科题目，整理错题集，晚上熬夜到两点也要背元素周期表，第二天一醒来喊室友起床都把她喊成了‘氢氧化钠’，还有很多。还好，结果不差。我丝毫不觉得那些笨办法真的很笨，它可能是一个不那么聪明的人学习的底牌，叫做努力。我想，天赋只能决定上限，而这种努力决定了我们的下限。无论你的学习是为了家人，是为了梦想，是为了未来，还是为了不能宣之于口的那些秘密，只要结果是想要的，那个原点艰难一点、过程笨拙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追星赶月莫停留，平芜尽处是春山。”
　　掌声从礼堂的四面八方响起。
　　方沅站在聚光灯下，眼里是亮亮的星辰。
　　胡杨很少看见这样的她。
　　那一刻，她脑海闪现出无数青春校园剧里，女主为了男主努力学习、最后变得更好的画面。
　　在当下主张女性独立自主、完全自由的社会里，这样的故事不乏很多人的批判。“为什么要为了另一个人去变好？”“难道离了男生、离了爱情自己就不能进步了吗？”“这样的进步就应该遭到唾弃，始终是别人的附庸！”“最后变好只是为了跟那个男孩在一起？未免过于幼稚！谁能保证爱情不变？”
　　方沅曾思考过关于这些问题的答案，她否定所有的质疑。结果是最后你已经变得这么好了，在这个过程中你所付出的努力、你走过的路、读过的书、获得的知识，并不会因为爱情的圆满或终结而消失，它会不断建构你的认知，完整你的人生，没有哪一步是随便走的，哪一秒是被浪费掉的，或许等你足够好之后，你不再期待曾期待出现的结局。
　　这是她的经历告诉她的。

　　想起，初三那年，学校为了保证中考优生率，办了一个培优班，规定年级前四十名组成一个新班级，每周日在学校多上一天课，安排各科的培优课程。
　　胡杨作为年级第一毫无疑问。
　　方沅严重偏科，那次测评月考数学更是一塌糊涂。
　　从此，和他一起上课便成为那时候她的目标之一，终于在期中考试的时候，方沅考进了年级前四十，或许这对于胡杨来说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但当时对于成绩还没有那么突出的她来说，这是一件十分开心的事。
　　培优班是在每周星期天，在其他班上同学在抱怨星期天还要上课时，方沅真的开心，反而期待着星期天的到来，这样她就能跟他在同一间教室，听同一个老师讲课。
　　第一次上课时，她去得很早，是在二楼，每次进来一个人，她都悄悄往教室门口看看是不是他。
　　始终找不到认识的理由，一个自然的理由。
　　算下来，在培优班她真的没认真地看见过他几次。除了有一次上化学课，那次是有一道题错了的同学要被留下来打手板，不擅长化学的方沅自然也被留了下来，她看了一眼胡杨的位置，还好他走了。
　　初三的日子她很努力，充实的快乐。那时候虽然并不知道梦想是什么，但目标很清晰，她要留在高中的重点班，要追赶上他。
　　很快，他们中考了。
　　中考后的那个暑假，方沅怎么也不会想到，居然会跟胡杨一起去研学旅行。她好像被幸运之神眷顾了一样，胡杨成为了他们的组长。
　　在去大草原的车站里，方沅走丢了，在大大的候车厅里，她谁都不认识，直到接到一个电话，上面显示是同学打来的，但却是一个男孩的声音。
　　后来她被找到了，后来那个来找她的老师成为了高中让她又爱又恨的班主任，命运有时就是这样让人如此哑口无言。
　　后来同学告诉她，那个电话里的声音是胡杨。也是那时候，她无比希望自己能再厉害点，再优秀点。
　　她曾在大巴车上见过他很多次，在训练基地见过他很多次，在博物馆见过他很多次，在沙漠里见过他很多次，在大草原、蒙古包见过他很多次。
　　她认识了很多好朋友，也听说过他好多次。
　　她好像把所有以后可以看见他的次数都花在了这一次旅行路上。

　　后来，她慢慢听说，他要去其他地方读高中。
　　后来，她实现了初中时的目标，留在高中重点班，他也真的成为了她听说中的胡杨同学。
　　高二那年下学期会考，听说他会回来考试。方沅真的好希望胡杨能去高中部那张光荣榜前，注意到她的名字，是年级前三的方沅。已经不再是初中不那么突出的同学，而是现在被认为“文科很强”的方沅同学。
　　那次会考考场她见到了他，后来高考第一天她也见到了他。
　　再后来，就再也没有见到过。

　　胡杨发言里所提到的那个示范作文是方沅写的，她一直是语文学科的年级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