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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昙香渡(往事) ...

  •   不知过了多久,林墨黎才悠悠转醒。

      他茫然地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雕花木梁,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混着昙香。撑着身子坐起身时,只觉脑中一片空茫,像是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疼。

      “黎儿,你醒了?”林母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见他醒转,连忙放下碗上前扶他,“可觉得哪里不舒服?”

      林墨黎摇了摇头,目光掠过床畔那株盛放的红梅,又落在桌案上搁着的半卷剑谱,蹙眉道:“娘,我怎么会在这里?还有……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林母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发,声音放得极轻:“许是前些日子练剑累着了,歇几日便好。”

      正说着,师尊缓步走入,手中捏着一串佛珠,目光落在林墨黎身上,平静无波:“墨黎,你既醒了,便好生休养。三日后,随我去后山悟剑。”

      林墨黎应声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却怎么也想不起,这悸动从何而来。

      而院墙外的转角处,陈瑞昙一身素白的衣袍立在梅树下,望着那扇窗,指尖死死攥着一片昙叶,血珠顺着指缝缓缓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直到林墨黎的身影从窗边消失,他才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融进漫天的梅影里,再也没有回头。

      梅影簌簌落满肩头,陈瑞昙踏着满地碎白,一步步走出昙华林的山门。指尖的血珠坠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点暗红,很快又被飘落的花瓣覆盖,仿佛从未有过痕迹。

      他抬手抚上腕间那枚昙花纹指环,银光早已黯淡。自那日师尊抹去林墨黎的记忆,他便解了半封印,妖力微泄,鬓角已隐隐透出几缕雪白。外婆说的没错,他本就不该留在人间,不该招惹那段尘缘。

      可那日廊下,林墨黎那句“纵是天雷劈顶,万劫不复,我也绝不会让他独自去扛”,像一道烙印,烫在他心头最软的地方,连带着指尖的疼,都成了清晰的念想。

      他走了,没有回母亲坟前的长堤,而是循着父亲当年的足迹,踏遍江南山水。行囊里只装着两样东西,一本泛黄的旧诗集,还有一片那日从断桥边摘的昙花瓣,被他小心夹在书页里,风干后,仍留着淡淡的香。

      春去秋来,又是三年。

      陈瑞昙寻到一处幽谷,谷中遍植昙花,月夜盛放时,如雪覆坡。他便在谷中结庐而居,白日里种药读书,夜里守着满谷昙香,听风过林梢,像极了那年断桥边的低语。只是再无人与他论“与其潦草一生,不如绚烂一瞬”,也无人会在他发烧时,彻夜守着,一遍遍换着温帕。

      这日暮春,月色正好,谷中昙花次第绽放。陈瑞昙坐在石桌旁,翻开那本旧诗集,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落在那句“月下昙花影,舟中故人声”上。

      忽闻谷口传来脚步声,极轻,却惊碎了满谷寂静。

      他心头一颤,几乎是本能地抬眸望去。

      月光下,一道青衫身影立在谷口,身形挺拔,眉眼俊朗,正是他师尊的模样。那人手里握着一柄佩剑,剑穗上的流苏随风轻摆,与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是景子熙。

      陈瑞昙的呼吸骤然停住,手中的诗集“啪”地一声落在石桌上。他怔怔地望着那人,指尖微微发颤,竟忘了作声。

      景子熙也望着他,眸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那茫然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取代。他一步步走近,目光落在陈瑞昙鬓角的银丝上,眉头微蹙,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被什么牵引着。

      景子熙缓步走近,月光将他素色道袍的影子拉得颀长,拂过满地盛放的昙花,惊起几缕清浅的香。他目光落在陈瑞昙鬓角的银丝上,眉头蹙得更紧,那模样竟不似平日的淡然,反倒添了几分少年人的怔忡。

      “你……”景子熙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这里的昙花,开得真好。”

      陈瑞昙这才回过神,连忙起身行礼,指尖还沾着书页的微凉,语气里带着几分疏离的恭敬:“师尊。”

      一声“师尊”,将景子熙眼底的怔忡打散些许。他垂眸看向石桌上的旧诗集,书页恰好停在“月下昙花影,舟中故人声”那一句,泛黄的纸页间,夹着的那片昙花瓣虽已风干,却依旧留着浅浅的轮廓。

      “你倒是会寻地方。”景子熙的目光掠过满谷昙花,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路过的游人,“三年了,你就打算一直躲在这里?”

      陈瑞昙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却没有抬头:“躲?弟子只是……寻一处安身罢了。”

      “安身?”景子熙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听不出半分笑意,“你可知,墨黎这三年,过得如何?”

      陈瑞昙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他自然想知道,却又不敢知道。怕听到林墨黎早已将他忘得一干二净,怕听到那人身边有了新的同门相伴,怕自己这三年的念想,不过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空梦。

      见他不语,景子熙缓步走到石桌旁,伸手拿起那本旧诗集,指尖拂过书页上的字迹,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昙花瓣:“他每日寅时便去后山练剑,剑谱翻得卷了边,却总在练到‘同袍剑’那一招时,忽然停住,愣怔许久。”

      “他总说,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景子熙抬眸看向陈瑞昙,眼底的光深邃难懂。“他还总往断桥边去,每年暮春,必在那里泊舟一夜,守着堤上那株昙花,从含苞到盛放,再到凋零。”

      “师尊今日来此,是为了……”陈瑞昙强压下心头的翻涌,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景子熙放下诗集,目光落在他腕间那枚昙花纹指环上,银光黯淡,却依旧清晰。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天雷之罚,三年后便至。”

      陈瑞昙浑身一震,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他早知这一日会来,却没想到,竟来得这样快。他解了半封印,妖力渐显,天道的惩戒,从来不会迟到。

      “你解了封印,便是主动迎向这场劫。”景子熙的声音沉了几分,“当年我抹去墨黎的记忆,是想护他周全,可他这三年的模样,你也该知道,有些羁绊,不是忘,便能断的。”

      陈瑞昙踉跄着后退半步,扶住身后的石桌才勉强站稳。他望着满谷盛放的昙花,月光落在花瓣上,像是覆了一层薄霜,美得凄然。

      “弟子的劫,与他无关。”陈瑞昙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弟子绝不会再连累他。”

      “连累?”景子熙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悲悯,“你可知,当年你生父舍弃千年道行,只为守你母亲一世安稳。他明知人妖殊途,却偏要逆天而行。”

      陈瑞昙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他从未听过这些往事,外婆从未提及,母亲也从未说过。

      “你生父,与我是旧识。”景子熙的目光飘向谷外的月色,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他曾对我说,这世间最难得的,不是顺天而行,而是明知是劫,也要与那人共赴。”

      “墨黎的性子,像极了当年的他。”景子熙收回目光,看向陈瑞昙,“你以为你躲在这里,便能护他平安?若他日天雷落下,你灰飞烟灭,他就算没了记忆,也会守着那株昙花,念着那个不知名的人,蹉跎一生。”

      陈瑞昙的唇瓣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指尖的疼意再次传来,他低头看去,才发现不知何时,掌心竟被指甲掐出了几道血痕。

      “是缘是劫,终究要你们自己选。”景子熙的身影渐渐融入月色,声音随风传来,“天道的规矩,也未必不能破。”

      谷口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终至消散。陈瑞昙望着空荡荡的谷口,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满谷的昙花依旧盛放,月下的风,却带着刺骨的凉。

      他抬手,轻轻抚摸着腕间的指环,那枚昙花纹路,在月光下,竟隐隐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银光。

      梅影昙香,故人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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