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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灶涂佛 三面医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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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芙闻言,抬起头,将手里的书卷放下,看看钱昭手里扑腾的鱼,扬起笑意,
“每每抓了鱼,你都来问我鱼要怎么煮,这次你不如去问一回你父亲,问问他想怎么吃这鱼。”
钱昭一听到钱璋,脸上的笑便僵了僵。
柳芙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轻叹口气,“我们来邕都也有半载了,你与你父亲老这般不说话,也不像话。”
钱昭将举着鱼的手垂下,嘟哝道:
“哪有不讲话了?”
“他昨儿不还骂我来着,我不还同他吵来着。”
“不也是讲话了吗。”
柳芙又是叹气,“讲话?一个直呼父亲大名,一个唤儿子孽障逆子的,这也叫讲话?”
钱昭纵然对钱璋再有怨愤,在柳芙跟前,也不会将那驴脾气往她身上撒,只是他对钱璋也实在没得什么好话要讲,如今柳芙这明摆着是想要修复他们二人的父子关系。钱昭明白柳芙的用意,但钱昭当然是不肯的。
想着此时若要开口,必然没得什么好话。钱昭看了看柳芙,于是只抿紧嘴,一声不吭了。
柳芙是个明眼人,更何况面前站的是自己的儿子,不消他吭声,便知道他在想什么。正好看到钱昭身后钱璋掀开帘子走进来,柳芙挥挥手里的帕子,
“罢了罢了,你说是这说话了,便就是说话了罢。”
“正巧你父亲回来了,劳你花个转身的功夫,去叫他看看,你今日钓上来的鱼,怎么做好吃。”
钱璋一进门看到钱昭,视线便上下打量过他,听到柳芙将话头扯到他身上,他冷哼一声,一边朝里走一边卸下身上的盔甲。
钱昭听着柳芙的劝,心里头虽然烦,但柳芙而今发话了,为着不气着柳芙,他还是打算压着脾气去问一问钱璋的。但头还没转过去,听得钱璋那声冷哼,钱昭突然又不想动了。
柳芙将二人这别扭样看了去,稍稍蹙了蹙眉,睨了钱璋一眼,也是替他们二人着急。
可钱璋那边现下也不往她这看,她想要使眼色叫钱璋少摆架子也没得办法,她于是又将视线收回来,看着面前的钱昭,压低声音催了催,
“去啊,硕明。”
钱昭真是烦得很,从头到脚每一处都烦钱璋烦得要命,可看着柳芙又是期待又是着急的模样,他垂下眼睑,盯着鞋尖看了会,脚趾顶了顶鞋面,心里犯着别扭,还在纠结着。
“硕明!”
柳芙又唤了他一声。
钱昭深深地叹口气,耸了耸肩,这才转过身,直呼其名:“钱璋!”
钱璋刚收拾好,听到钱昭的声音,阴沉着脸看向他。
而今他对钱昭这大逆不道的称呼也不气恼也不惊讶了,毕竟两人自那次吵架过后关系持续恶化,钱昭再没在私下叫过钱璋一声父亲爹爹,钱璋也再没正儿八经唤过一声钱璋的姓名。
钱昭将之前问柳芙的话重复一遍,“这我抓回来的鱼,母亲叫我问你,是想怎么做,清蒸红烧还是炖汤。”
“当然你若是没想好,不吃也行,这条鱼我与母亲两个人也是吃得完的。就算吃不完……军营里的阿黄也可以吃,说来今日抓到这鱼也有它一份功劳。”
钱昭话没说完,钱昭便怒斥一句,“逆子!!!”
房中安静片刻。
钱昭脸不红心不跳应下:“诶!”
眼见着又是炮仗对炮仗,立马就要炸起来了。
柳芙也是头晕,不晓得这父子二人怎的不对付成这样,忙出言调解,“官人,做红烧的吧。”
钱璋闻声,往柳芙这边看了眼,明白她的意思了,又瞧她脸色似乎不太好,决心今日还是不要同钱昭吵起来了,抬手一挥衣袖,深沉壮烈地“嗯”了一声。
钱昭看了去,打量了一会他的动作,
“钱璋,‘嗯’是什么意思?”
“你个逆子!”
钱璋拧眉,瞪了钱昭一眼,
“照你母亲说的,这鱼今日做红烧!”
“原来是能一字一句说清楚话的啊。今日一吭一嗯的,我还以为你出去巡营一趟,回来中风了呢,我瞧人医书上说,中风以后说话都不利索,”钱昭说着,抬手歪嘴抽了抽,极其夸张地学了学中风的样子,“就你刚刚那样。”
“你——你!!!我今天……你老子我今天,今天这就给你这逆子红烧了去!!!”钱璋看着钱昭的举措,气得要去提起军棍。
就在这时,柳芙急急咳了起来,咳嗽声打断两人之间的争吵,两人齐齐往这边看过来,往这边走。
柳芙倒不是故意装病咳嗽,而是之前实实在在大病一场落下了病根,再加上突然迁了地方,水土不服,春日里因柳絮便咳嗽起来,断断续续咳到如今入夏了都没好全。
柳芙咳了一会脸便咳得有些红了,缓过来以后,看见钱昭担忧的眼神,她抬手,“硕明你将鱼送去厨房吧,我这有你父亲看着,无事。”
钱昭本想说我近来看了医书,也给军中几个病患治过病了,效果不错,要不要给你看看。但转念一想,又怕自己学艺不精,万一动辄几味药连累柳芙病情加重……
他叹了声气,嘱咐“母亲你好生歇息”,又很心平气和同钱璋对视一眼,像是同他说我走了,便转身出门了。
钱璋倒了杯水,走到柳芙身边坐下,将水递给她后,替她拍了拍背,视线一直盯着钱昭,轻点了下头,直至钱昭离开,全然看不见人才收回目光。
柳芙仰头喝了口水,稍一撇头就看到钱璋的神色,见他盯钱昭的眼神,笑了笑,放下水杯,“怎的,硕明在跟前时半个好字不给,半句好话不说,如今人走了,这倒是……我看你眼神,赞赏有加啊。”
“我赞赏……我赞赏他?”钱璋起了个调,刚想摆个冷面严厉看不上的架势来,看着柳芙满眼不信,改了口,“是,好吧……他近来做了些好事,算是好事吧,故而我对他,是有些赞赏。”
柳芙对钱昭近来所做有所耳闻,“是他跟着军医行医的事?”
钱璋点了点头,嘴角不自觉便扬了起来,
“是,军医说他在这方面,似是有天赋的,别人辛苦学的,他花寸劲便可得,且他想法多,脑子活。认草药快,背方剂也快,跟咱们军营里那条狗,叫阿黄的狗,整日里闲逛,倒摸回来不少能用的草药。治病成效也是快的,至今无有差错……”
说到这里,钱璋意识到今日夸他钱昭似乎夸得有些多,立时住嘴改口,挑挑眉,笑虽然敛了些,嘴角却并没有落下去,
“当然我瞧也就是那军医谨慎,没有将病重的给那孽障医治,叫他上手诊的,都是些小病,故而如今……无功无过罢。”
“还无功无过呢,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柳芙看着钱璋的笑,自个也乐了起来,“但这些话偏就是不到你儿子跟前说与他听,偏要耍那驴脾气。”
“我耍脾气……你不听听他对我说的什么话……”钱璋一拍腿,倒是有些委屈起来,“我今日已然好言好语……”
柳芙知晓钱璋的不易,手搭过去,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知道,今日这驴脾气,是你儿子先耍的。”
提及此,钱璋顿了顿,垂下头,似有满肚腹的话,却欲言又止。
柳芙低头细看了看钱璋的神色,
“怎么了……是有烦心事?”
“是军营……还是南诏那边又闹事了?我见你今日早归,还以为无恙……”
钱璋抬起左手包住柳芙搭在他右手手背上的手,“军营一切都好,南诏那边……近来也安生。”
柳芙:“那你缘何愁成这样?”
钱璋:“我非是为眼前之景所愁,而是……硕明,他……都道他有大造化,可而今家族失势,无诏永不得回京,他的仕途算是断了。”
柳芙闻言宽慰道:“可他本也不是那块料,在礼州你也是见过,而今他能在医术上钻研,指不定呢……”
钱璋抬头看柳芙一眼,
“他的确不是那块料我承认。可……我顾虑的不止于此。这边疆我守得不好要吃罪受罚,但是守得好,也无有出头之地……我,我这辈子就罢了,风光过,也成就过伟业,在这耗一辈子,远离官场争斗,与你相携白头,也值当了。就是硕明……他的人生不过刚刚开始,就要被钉死在这了……我总觉得,不好。”
“而且眼见着南诏的老蛮子病重,部族权利即将转交。听说那年轻蛮子英勇好战,不晓得他接管南诏之后,又是如何情景啊……”
——“报!!!南诏袭城!!!”
……
“师父,止血散备齐了我就先放这。听说这回南诏攻势猛烈,人手不够,我去支援一下。”
“你,钱硕明你,你既知道这次攻城非比寻常,一个军医跑前头去做什么?”
“我从前在礼州,被我爹逼着学过些功夫,此次上前杀些小喽啰,帮个手,总是不在话下的。就是劳你辛苦,对了,若有万一,替我多照看我母亲。”
钱昭同军医笑了笑,扯下就近一个伤兵身上的盔甲,松松穿上,提起剑往外去了。
掀开帘子,一脚踏入雪地里,踩出咔嚓的声响,寒风呼啸过,吹来战场上的厮杀声。
又是一年隆冬。
都道南边不下雪,而今来了才知道,这南边的雪下得有多凶。
此次南诏新蛮子带着兵来势汹汹,钱璋应战前,便去柳芙跟前许下承诺,
“此战凶险,若大获全胜,我会试着以军功换全家归京,到时候硕明也不用在这里蹉跎了。我们一家光荣着回去,回我们的故乡。”
钱昭彼时站在门外,正要给柳芙送药,一应都听了去。此时在心里想着钱璋的话,他握紧手里的剑,直奔战场。
但是方才走出城门,直接闯入眼帘的,便是尸横遍野。
方才热起来的心凉了大半截,不过片刻,身前便倒下去一个兵士,钱昭低头扫了一眼便认出来,是经常喂阿黄的小六,昨儿还同阿黄夸口,若是立了战功,以后给它吃不完的肉,保准给它养成条油光滑亮的肥狗。
可就这么眨眼功夫,小六便倒在了他跟前。
一瞬间,钱昭停止呼吸,眼泪刷地一下淌了下来,整个人又气又怕,打起抖来,看到前头要了小六性命的敌人,凭着那股又怕又气的劲,高举起剑,嘶吼一声便冲上前将那兵士的身体刺穿。
看着他倒在地上,气息奄奄地倒在小六旁边,钱昭方才停住的呼吸才又恢复,只是转眼看到周围无数面熟的人倒在地上再睁不开眼,钱昭气得红了眼,在小六旁边的敌人身上猛戳几剑之后,浑身战栗着冲将出去。
那天是钱昭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杀人,他怕得很,也气得很,他觉得浑身的血都在跳,头脑发热,耳边嗡鸣不休,持剑的手不住地抖。
他用力地把剑送出去,刺穿一个又一个敌人的身体。
他不记得他杀了多久了,满脑子想的只是要把南诏这些贼人杀光,赶出去,赶出他们的领土,替他的朋友报仇雪恨!!!!!
他杀啊杀啊……
可是敌人越来越多……
杀啊杀啊……
可是身边的战友越来越少……他稍稍趔趄,脚下踩到什么,低头一看,便又是一张熟悉的脸……
每看到一张这样熟悉的脸,钱昭心里的怒火便要升腾一寸。
去死——去死!
都给我去死!!!!!
南邵这些贼人!!!!!
都他娘的给老子去死!!!!!
杀到后来,钱昭满眼都是红的,但他也分不清溅到自己脸上的,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亦或是……战友的血。
他只是一边哭着一边杀着。
直到一声高呼
——“钱璋首级已被砍下,尔等速速缴械投降!!!!!”
钱昭心脏停跳一瞬,猛地转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停跳的那一瞬,他还侥幸地想,这会不会是敌人诱骗他们投降的计谋,扯了扯嘴角轻蔑地轻笑下。
可转过身,眨眨眼,切实看清几米之外,那个南邵士兵提着的头,钱昭瞬间全身发软。
怎么会……
怎么会?
“——钱璋!!!”
钱昭撕心裂肺怒吼一声,便呜咽着提剑冲向前,宛若幼时第一次被钱璋抱着,觉得他抱着不舒服,在他怀中扑通着哭嚎时一般,哭得满脸狼狈。这事柳芙常常同钱昭提起,轻声笑语地跟他描述当时的情景,说你父亲第一次抱你的时候,你的头滑到胳膊下了,他吓得一个劲慌忙地喊“头掉了”,僵在原地跟个偷瓜贼似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都要哭出来了,这么一位堂堂大将军啊!
这么一位堂堂大将军啊……
——“爹!!!”
“爹爹!!!”
周围响起南诏兵士的威胁声音,响起挽弓搭箭的声音……
钱昭什么也顾不得管了,只是扑上前,踩着尸体,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上前,接住钱璋的头。
——终于,
将钱璋抱在怀里。
下一刻,
一把利箭飞来,
刺进钱昭的胸膛。
然后他同这漫天的雪一样,凄厉厉后仰,沉入这尸山血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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