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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灶涂佛 三面医者· ...

  •   虽说这两张脸从前日日夜夜不知看过多少遍,但父亲母亲这样年轻的姿容,还是钱烧心第一次见。

      钱璋和柳芙二人贯来是喜欢拌嘴的,钱烧心以往听着,不明白怎的两人能为区区小事斗起来,觉得他们聒噪,要么神游要么遁隐,而今瞧着二人拌嘴吵闹,竟是有种别样的暖意在心头流动。

      钱烧心想不明白怎会如此,好似倏忽间,那被万年时光蹉跎世事磨出厚茧的心脏也年轻了,也柔软了,真似乎呜呜坠地的婴孩,那颗心还不曾为善所感,为恶所累,崭新得极其包容,有裹纳一切善恶的海量,有被无尽善恶揉捏塑造的可能,只是切切实实地简简单单地感眼下之观,一下便忘却了许多许多往事……不,依此时之景,那些许多许多的往事都成了很久很久之后的将来事了。

      而此时,钱烧心不是钱烧心,更没得硕明这个字,只是昭儿,钱昭。

      钱昭于是张开嘴,扑手扑脚想叫唤,想叫爹爹,想叫娘亲,就如同万年前一般,可启唇,发出的全是咿咿呀呀一片含糊不清的叫声。

      可就算是这样的叫声也惹得他们二人欢喜地朝他笑了起来,也顾不上拌嘴了,一个继续晃着拨浪鼓,一个在旁边蠢蠢欲动,终是忍不住,
      “芙儿,你将昭儿给我,让我也抱抱。”

      柳芙睨了钱璋一眼,将钱昭递过去,递过去之前还不忘同钱昭说,“昭儿,叫你爹爹也抱抱你。”

      钱璋搓搓手,咧嘴“嘿嘿”笑了两声,接过钱昭。

      但他五大三粗,抱人抱得极其不舒服,没一会钱昭便蹬腿两下,哭嚎起来。

      这么一嚎,钱璋慌了,他在原地僵了会,学着之前看着乳母做的,左摇右晃,想要哄好钱昭。

      可钱璋并没有扶稳钱昭的脖子,晃了两下,不仅没叫钱昭停止哭闹,还叫钱昭的脑袋滑下了他的手肘,这么一下,钱昭还没怎么闹,钱璋倒是吓了一大跳,“诶,诶,头掉了,芙儿,他头掉了。”

      柳芙见状,又觉着恼又觉着好笑的,蹙着眉看钱璋抱个小婴孩抱得跟个偷瓜贼似得,缩着脖子缩着肩,双眼茫然无措地瞪着,哪有半点大将军的威风,摊开手,“算了,你将他给我吧。”

      “好……好。”钱璋缓慢挪动过来,听着钱昭的哭声愈发大了,他也快要哭出来了的样子,好不容易将他安生放到柳芙手里,钱璋才松了口气,不过缓了口气以后,钱璋是完全换了副嘴脸,也不忐忑不惊恐了,伸手点点钱昭的脸,言语威胁,
      “不许哭了哦,不许闹了哦,再闹我请军法治你咯。”

      柳芙真是愈发无奈,本想骂钱璋两句,可一抬眼看到钱璋那模样,转而反笑,
      “我的好官人呐,这是你的儿子,不是你的仇人啊,他才多大,你又是要拉他下床练武,又是要请军法治他的,他眼下这副样子……诶呦,有几条命够你折腾的。”
      “你若是真的诚心想跟他安安生生地待会,你去找乳母学一学如何喂养怀抱,省的挪动两下就说你儿子头要掉了,吓得僵在原地。”

      柳芙顿了会,
      “不过你刚才确实是叫你儿子的头往下掉了。”

      钱璋直起身,双手叉腰站,不禁感慨,“这么小个人,倒是真是难养啊。”
      “也难怪老子曾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柳芙白他一眼,“彼小人非你口中所言之小人……还有,这句话哪是老子说的了,是孔子所言。孔夫子若是泉下有知,怕是气得要跳起来打你。”

      “啊……孔子啊,这句话原是孔子说的。那是我记错了。”钱璋道,“不过孔夫子是个文化人,文化人腹中笔墨多,肯定撑的肚量大,怎会这么小气,因我说错就来打我,不会的不会的。再说了,老子、孔子,不都是子嘛;小人、小人儿,都是人,大差不差了。”

      “差多了!!!”柳芙喷他一句,“你赶紧的吧,别在我跟前晃着叫我烦心,你赶紧去找乳母学学去,省的下次又闹哭了儿子,害得我要哄。”

      ——“得嘞!”

      “昭儿,坐稳了啊。”
      院子里,钱璋将钱昭架在脖子上,双手抓着他的双手,在院子里一通乱逛,跑了几圈,钱璋有些累了,绕回亭子里,一把将钱昭抱下来放到地上,自个坐在椅子上,好生打量了一下钱昭,然后拍拍他的肩,又摸摸他的头,
      “好儿子,而今终于长壮实了,能由得我折腾了,再也不用担心你的头了。”

      柳芙从后面走来,听到钱璋这句话,忍不住一蹙眉,
      “你这说的什么话,今天昭儿五岁生辰,你说什么不好,送什么不好,偏在这打量儿子,说什么长壮实了,能叫你折腾了。怎的跟打量猪崽似的,好似长够称了,便要拉出去宰了卖了。”

      钱璋闻声,回头看看,瞧见柳芙,笑了起来,“跟打量猪崽还是有些区别的……咱们的孩子长得俊,跟猪崽搭不上边。”

      柳芙斜睨钱璋一眼,在他身旁坐下。

      钱璋于是推着钱昭到她面前,“你瞧瞧嘛,可不是生得俊,眉眼肖你,鼻骨肖我。”

      钱璋说着,抬手又戳了戳钱昭的脸颊。

      柳芙瞧着父子二人,笑了起来,“那当然,我好不容易生的孩子,自然是俊的。”

      钱昭看见柳芙身边的婢子端过来摆在桌上的茶点,说了声“娘亲,爹爹,我饿了”,便伸手去抓了一块糕饼塞嘴里。

      柳芙见状,失笑,将盘子挪过去了些,“吃吧。”
      然后她又转头看向钱璋,“你也尝尝么?糕饼是新制的,你若是不大有胃口不尝也罢,就是这茶……这茶是宫里赏父亲的贡茶,新进的顾渚紫笋。”

      钱璋闻言一挑眉,接过杯盏,“宫里的茶?”

      柳芙点头,见他额上浮起薄汗,顺手便拿帕子替他拭了拭,而后又甩了几下帕子替他扇了会风。
      帕子沾了汗,柳芙也不会再用了,于是她直接将帕子塞到他那只空着的手里,叫他留着今日擦手擦汗用,等用完了再回来差人洗净收好下次留用。钱璋倒是也娴熟,柳芙帕子一碰到他的手,他便自个展开手掌抓住了。

      钱璋尝了一小口,放下杯盏,“我倒是喝不出什么名堂,什么宫里宫外,贡茶散茶的。”

      柳芙贯是晓得钱璋习性的,闻言也不怪,“这茶的确是好东西,只是你不喜喝茶罢了。”

      钱璋点头,看着自家坐在椅子上一口糕饼一口茶的,忍俊不禁,“这小人倒是会享受的,贡茶喝得有滋有味。”
      “要我说他这嘴,是既不肖你,也不肖我,生得怪能吃的。”

      柳芙转而看向吃得正香的钱昭,
      “昭儿胃口是比旁的小孩要大些,多吃多长,个头也比与他年岁相近的孩子高大些。不过府里倒是不怕他吃,这张嘴尚且养得起。而且府里有个会些看相工夫的老人,他说咱们这孩子,将来是有大造化的。我问他可是会封侯拜相?那老人却又说他没修精,看不清。而今多吃些,怕是攒着劲卯着劲,长壮实了,往后好修大造化呢。”

      钱璋唇边的笑淡淡的,始终没下去过,
      “大造化?”
      “正巧我今年为他备的生辰礼便是一把好剑,看来都是天意,往后我得看着他操练了,日后跟我上战场挣功名去!”

      ——“我不要练武!我不做兵子!!!”

      “钱昭!!!谁说要你做一辈子兵子了?你若是战场英勇,一阶一阶军功往上加,将军也是当得的!但你若是疏于演练,一副三脚猫功夫上了战场,眨眼间便是脑袋掉地,命丧贼人之手,你可知道啊!!!”
      钱璋得知钱昭又是半个月没去演武场操练,气得驾马回来,提着军棍踹开他的房门。

      钱昭见状,喝了口茶,这茶仍是宫里赏来的新茶,手边这一杯是顾渚紫笋,前头还有青城茶。
      平日无事,他就爱细品慢品这浅淡茶香。好在他外祖争气,这些宫里贵人用的好茶都能讨来就是了。而他吧,十七年华,在这样一个文臣武将组成的家庭里,是既没学得外祖的满腹经纶,也没沾到父亲半点骁勇。
      虽说他很是擅长上树摘果,下地摸鱼,这些在小门小户里值得一提的技能,但在这些高门显贵的门户里,这些实在是不值当提半个字,还得召骂,喏,眼下他父亲就是来骂他来了。
      不过钱昭自认为自个的茶艺勉强拿得出手,眼下喝茶时被抓包,总比爬树时被抓包要被骂得轻些。

      想通这些,钱昭慢悠悠从茶桌边站起来,
      “我知道,当然知道,刀剑无眼,砍掉了头,那人就真是死了。可我志不在此,不消父亲与我解释将军与兵子有何区别,就算再多军功加身,不都是舞刀弄剑,不都是战场杀人?我说的不想当兵子,也就是不想当将军的意思!”

      “你、你,你个逆子!!!!!”
      钱璋气得一甩军棍,军棍打到地上,打出好刺耳一道声响。

      好在柳芙听到动静赶了来,站到钱璋身边,见着情况不对劲,抓着他的胳膊就要往外走,将这父子俩隔开来,
      “好了好了,不生气,你要耍棍也过几日再说。不生气了啊,子焱。”

      钱璋看到柳芙,压了压心头的气,本打算依了她走出去,偏钱昭个欠揍的在旁边多嘴,
      “是啊是啊,父亲您可千万莫生气,气性这般大,将手下的兵气走了,战场上谁跟你出生入死呢。”

      钱璋听到后,举起手里的军棍,立马转身又要杀回去,得亏是柳芙在他身前拦住了,
      “好了好了,都少说些,而今太平年间,南边那些外族蛮子也忌惮着陛下,不会有战乱的,这操练不操练的,不急于一时,反正无有战乱无有军功的,罢了罢了,子焱,同我出去吃碗酥酪。”

      钱昭在旁听了,连连点头,柳芙看在眼里,也是觉着钱昭碍眼该吃一顿棍棒,可又念着明天是要紧日子,只是训了句,“钱昭你给我安生些!”

      有了柳芙这句训,钱昭恹恹地撇撇嘴,消停下来不再闹了。

      钱昭不再作妖,又有柳芙劝着,钱璋的气也顺了些,跟着柳芙便出了房门。

      往外走了一段路,柳芙才开口道:“你说你急什么呢,明儿就是他十七岁生辰了,你何必在生辰前闹这么一通,要说纠改,也等到明日宴席散了之后啊。今日这么一吵,明日你们父子俩定又是不对付,这要叫外人看了,定是要笑话的。”

      “笑话便笑话!我辛苦养出这么个儿子,早就是笑话了!”
      钱璋提起钱昭这个逆子便是满腔怒气,
      “你说说,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原先好端端一个人……现如今……现如今文不成武不就。还说什么……‘孩子生了下来,就如同瓜熟蒂落,瓜是瓜,藤蔓是藤蔓,我是你们结出来的果没错,可瓜爱怎么长怎么长,长得水多饱满是瓜自己的事,长得歪曲扭八味涩也是瓜自己的事,至于愿不愿意再扎进泥里,生不生藤蔓,结不结小瓜,那就更是瓜自己的事,更是与你们无关的事。’”

      “行,他将自己形容成瓜,将你我形容成蔓也就罢了。他安安生生的,不愿做兵鲁子,可以!若是肯在家里捧着书也就罢了,做个安静老实的瓜也就罢了。前些日子,就前些日子,他不知去哪学的歪招……哦,我记起来了,后来我听人说,是跟狗学的,隔壁看门狗学的,他说那只狗似有哮喘……我至今也想不明白一只狗怎的会有哮喘,又是怎么看出有哮喘的……也就他钱昭火眼金睛,根骨清奇了,能看出来一只狗犯了哮喘。他连着几日观察,发觉那狗吃了几根草几只虫,便似乎痊愈了。于是后来上街,见着一小儿喘咳不止,那逆子便去抓了虫拔了草要给那小儿吃。那小儿又是惧虫的,吓得哭嚎不休,害得别人举家到我府门前哭嚷,说他欺压百姓啊!!!!!”

      “你说我怎的生出这么个脑袋缺根筋的二货!!!???当初到底是谁说的他有大造化?而今……呵呵,而今看来,简直是要我阖府上下,变成整个礼州的大笑话!!!!!”

      柳芙替钱璋拍了拍背,也是叹气,但心里总不死心,“谁知道他的造化在哪?说不定没显呢……”

      钱璋垂眼看了看她,“你就别替他说话了,他个逆子,不将你我气死,就算你我命大了!”

      柳芙:“总归是你我的儿子,总不能……唉,对了,忘了同你说,我父亲给昭儿想了字了,叫硕明。虽说而今他才十七,距弱冠还有些时日,但父亲知道他不着边,盼着取个字,能叫他稳重些。”

      “他若是真能因硕明二字定了心就好了!!!”钱璋气不打一处来,回头又看向钱昭房间的方向,还未收回视线,背后便急匆匆响起脚步声,钱璋扭过头来,正要看又是哪个要闹事,他身边裨将的声音传来,

      ——“子焱,子焱不好了!”

      这裨将莫修是钱璋心腹,二人交情匪浅,他知晓他性情,向来是稳重的,见他如此慌张,钱璋心下不安,果不其然下一刻,莫修开口,

      “子焱,宫中,兵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灶涂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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