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的黑手指》龙月夜

9、父亲 父亲在他人

　　父亲在他人面前的卑躬屈膝，在她那个自我极度膨胀与飞速成长的年纪，对于少年自尊的打击是致命的。

　　升入五年级之后，爸爸有问过乔妮想去哪所中学读书：

　　“如果直接升学的话，就是去我们区的普通中学咯。但是我和你妈妈想初中比较重要，影响到以后中考和升读高中的事情，所以想着送你去好点的中学，这样能有一个更好的学习环境，对你将来发展比较好。”

　　“你们希望我去哪所学校呢？”乔妮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身边的同学应该大部分还是在青山区继续读中学，跨区转校并不是一件特别容易的事情。

　　“三中怎么样？就是小朵以前读的学校，三中的升学率很高，你姑姑很想你也过去读，这样离她家也近，还能经常去她家玩。就是可能需要住校，因为你每天回家就不够方便了。”

　　“那样很好呀，我也想和小朵姐姐读同一个学校。住校没有问题的，我已经长大了，可以照顾好自己。”乔妮为这件事感到开心，能去好的学校自然不是坏事。

　　“你要是也想去读，下次我们就找你刘叔问问。”

　　刘叔是乔妮爸爸的远房表亲，在教育系统里工作，他对学校的事情肯定更熟悉，也更了解怎么转校。小地方就是这样，总是有人好办事的。

　　上学的时候，乔妮也和玲说了升学的事情：“玲，我初中可能会转学了，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经常见面。”

　　“啊？！乔妮你不继续在青山区读了吗？”

　　“现在还不太确定，但是我爸爸想让我转去三中读。”

　　“三中！那是很好的学校呀，如果能去的话，一定要去呀！”玲真心地为乔妮感到欢喜，如果在三中的话，乔妮中考说不定可以考上外国语学校或者师大附中，将来考大学也不会差的。

　　“是呀，我也想去的。”

　　“就是三中离青山区中学有点远，不然我们还可以经常见面呢。”

　　“我周末也会回家，到时候来你家找你！”

　　“唉……”玲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玲？”

　　“等我读初中，奶奶就要回老家了。我小叔叔快结婚了，奶奶也要回去帮他们照顾小孩。所以那个时候，我可能会回爸爸家住，不知道你还方不方便过来。”

　　“怎么会？我以为奶奶会一直留着市里呢！”

　　“她在这边也一直住得不够习惯，又离亲朋好友很远，总是有点孤单的。她要回家去，我也为她开心，她说我以后可以常回老家看她，也可以带你一起去玩，如果你愿意的话。”

　　“当然！”乔妮立马回答，“奶奶是很好的人，我们都会很想念她的！”

　　“我爸爸今年也再婚了，对方是一位离异的阿姨，带了一个妹妹……”

　　“啊！那她们人怎么样？好相处吗？”乔妮很担心玲处不好和新家人的关系会吃亏。

　　“也谈不上好不好相处吧，我只见过那个阿姨一次，看起来是个和善的人，但还没有一起生活过，所以没那么清楚……”

　　“希望她们都是好人，对你好一点！”

　　“不过我到初中可能也会选择住校了，只有周末才回家住，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乔妮没再说话，握住了玲的手。她知道，此时什么也不必说，她们望着对方的眼睛，都能明白彼此心里的话，“要照顾好自己”，她们都这样想。

　　寒假的一天，爸爸带着乔妮去刘叔家做客，他花了不少钱买了一些时兴的礼品，准备当做见面礼送过去。刘叔家住在市中心的高档小区里，和姑父家一样，都是属于市里比较贵的几个楼盘。

　　这是乔妮第一次来他家。本来也没见过这个叔叔，只是听爸爸说起过，乔妮显得十分拘谨。

　　而爸爸也对这个高级小区感到陌生和惶恐，很显然，他也没有怎么来过这里，在楼下保安处登记的时候，甚至报错了门牌号，还被盘问了一番。

　　这些小插曲让父亲也显得很惴惴不安，仿佛对办成这件事并没有什么把握，但是他还是握紧了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的礼物，鼓起勇气按响了刘叔家的门铃。

　　来开门的是刘叔。见到了能帮忙的人，父亲脸上立刻堆起了虚假的笑容。

　　“乔哥，好久不见呀！”刘叔很热情地先打了招呼。但在那热情的背后，乔妮看到的不是平等和尊重，而是高位者对于下位者尽在掌控之中的自信与从容不迫，虽然那并不是他有意表现出来的。

　　“老刘，你好、你好……”父亲结巴地寒暄着，“乔妮，这是你刘叔叔，快跟叔叔打招呼！”

　　乔妮突然被推出来，也感到十分紧张，她有些说不出话，甚至还往父亲的身后躲了躲。

　　“哎呀，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啊……”父亲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

　　“……刘叔叔好……”乔妮不敢直视刘叔那双从容不迫的眼睛，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一样。

　　这一刻她感到无地自容，无比羞愧，自己和爸爸好像都成了一个闹剧中的丑角。而刘叔叔正是那个看戏的人，尽管这并不是因为他自己想看。

　　“哎呀，小姑娘第一次见生人，有点害羞了。没事没事，乔哥、妮妮你们快进来……”刘叔叔笑着一边给乔妮解围，一边接过了爸爸手中的大包小包，“来都来了，带什么礼物呢？以后来咱家就跟来自己家一样啊，啥都不要买，不要花那个钱了！”

　　就是这样，他越是从容，就显得他们越手忙脚乱。他越是真诚，就显得他们的演技越是拙劣。乔妮几乎想要逃走了，这一刻，她觉得上不上三中都不重要了。

　　门内铺着深红色的原木地板，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门口是一块地毯，地毯旁边是刘叔和家人换下来的鞋子。

　　乔妮和父亲都非常局促不安，他们站在地毯上，没有可以换的干净鞋子，也不敢直接穿着自己的鞋踩在地板上。直到刘叔给他们拿来了两双鞋套，这个尴尬的场景才终于可以结束了。

　　最终他们坐在刘叔家的红木沙发上，围着大理石餐桌吃饭。刘阿姨已经提前做好了美味的午餐，来款待这两位不常见面的客人。

　　餐桌上乔妮和爸爸依然很紧张。

　　“像是妮妮这样初中转校的话，因为不是三中这边本地的学生，我们一般是需要办借读的。”刘叔叔一边夹菜，一边像是指点江山那样地说道。

　　“好呀好呀，借读也是一件好事情，能解决上学的问题就行。”爸爸忙不迭地应承着。

　　“但是三中是咱们市里最好的学校，借读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借读费要很大一笔钱，老乔要不你和嫂子还是再考虑考虑，在青山读也不是不行，虽然升学率没那么高，但好好努力排名靠前一些，也还是能考上好高中的。”刘叔叔的话也很中肯，考虑到了借读的经济负担。

　　“那如果想借读的话，费用大概要多少？我和你嫂子也许努努力还是有的……”父亲还是试探着问了一下。

　　“需要十来万，是不少一笔钱啊。”那个时候十万块钱可以在s市付一套房的首付了。

　　“是不少啊！”爸爸倒吸了一口冷气，为难地问，“能不能看看给咱减免一部分呀？我和你嫂子确实也很不容易，这笔钱是有点太多了……”

　　“难啊……除非你有更大的关系，不然咱们这种普通人也是没办法的，三中的借读费都是明码标价的，我也帮不到你们更多了。”刘叔叔面露难色，很显然，他不是那个更大的关系。

　　那一顿饭，父女两人都吃得狼狈不堪。

　　乔妮家是有这笔钱的。但是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投入在借读费上，对于整个家庭来说还是很大的负担。这是一件需要慎重考虑的事情。

　　和他们一起吃饭，除了刘叔叔和刘阿姨，还有他们的儿子，一个和乔妮同龄的男孩。他正在读三中附属小学，如果没有意外，会在明年顺利地升入三中。

　　乔妮已经忘记了那一天是怎样吃完饭，怎样从刘叔叔家逃出来的了。她觉得自己再也无法接近那个地方，再也不想经历一次同样的事情了。

　　回去的路上，她和爸爸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沉默像是一剂麻醉药，让两个人扭曲卑微的心，不再那么敏感，能够暂时麻木一阵。

　　回到家，乔妮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拉紧窗帘钻进被窝里大哭一场。然后她便在泪水浸湿的枕头上，沉沉地坠入梦乡。

　　傍晚时分，妈妈来敲乔妮的房门，很温柔地叫她起来吃晚饭。

　　乔妮打开门，见到爸爸站在他的门口。

　　“我和你妈妈商量了，你要还是想去三中念，我们可以支持你。不要有负担，咱们家还是拿得出这笔钱的。”爸爸小心翼翼地对她说。

　　“……”乔妮一时语塞，没想到父亲有这样的魄力和勇气，她为自己的不懂事而感到十分愧疚。因为去刘叔叔家的这件事，让她回家的路上一直在和父亲怄气。

　　“没事，你不用那么着急决定。可以再想一想，等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再跟我们说。”

　　“谢谢……”乔妮强忍着没有让泪水流出来。

　　这一天，乔妮一下子经历了太多，晚上她迟迟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乔妮起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父亲：“爸爸，我想好了。初中我还是在青山读吧，我的好朋友都在这边，我想和他们待在一起。三中离得太远了，我可以考他们的高中部，以后再去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