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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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日，卫玠揉了揉写字写得微微酸胀的手腕，刚一抬起头就迎上一阵穿堂之风，薄凉且夹杂着桃花幽魅的香味。
李琅琊的“浮岚居”有些奇怪，四面空墙，临风而筑，仲夏凉爽，不过到想到白露之后就会很冷了吧，这个问题卫玠一直很想问李琅琊，可是由于某些原因他很犹豫。自从那日告别了奇怪的白衣少女，他白日间来找李琅琊读书，这些日子里李琅琊心神似乎有些恍惚，做什么事情神情总会凝泄很长时间，微微蹙眉好像有什么事思虑得无限悠长。
每逢此时卫玠就会暗思李琅琊在想些什么，李琅琊除了教他一些书文并不会和他多讲些什么话。
头一日里，李琅琊接过舅舅王济的笔书，就对卫玠道：“看来将军想让你步记你爷爷的道路，不过也是，你不适合习武，只有从文了。”
于是，李琅琊和他说了很多官职礼仪之事，从《尚书》一直到《易经》，从司空一直到秘书丞。
“唐尧，虞舜考察古事，设置官职只有一百，从此勉励和引导百姓，管理各种政务。《易经》上说；‘天垂象，圣人择之。’意思就是；为人臣者，是上天垂示在人间的形象和标榜，圣人们应该效仿它。”
卫玠的爷爷官拜尚书令，而父亲官拜秘书丞，于是李琅琊又一一解释道：“尚书令，品级为千石，假铜印墨绶，戴两言的进贤冠，纳言，穿五时朝服，佩水苍玉，一旦委任就是授予策名文书的重要职位，你爷爷卫瓘曾经兼任过司空和傅保，而司空一职就是在朝堂上位列三公的官职，再说秘书丞......”
当李琅琊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弱下去，卫玠本来就是听着听着越来越模糊的神志一下子精神起来，以为是李琅琊发现他已经听得无聊几近昏睡的状态，可当卫玠一抬眼，就惊见李琅琊迷蒙且空洞的眸光，晃晃忽忽的身形——
明明就是一副说着话也能睡着的模样！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李琅琊自己说的头头是道的话已经“强大”到不仅能催眠卫玠，也催眠了自己的地步。
李琅琊说着说着干脆就闭上眼睛，身形一个趔趄就倒在地上，睡着了！
......卫玠很是无言，心里只徘徊着一个疑问：为什么此人明明是睡着说话还可以讲得那么流利？
当好不容易把离奇睡倒过去的李琅琊摇醒后，男子迷蒙着那双桃花眼，尴尬的笑笑，道：“我睡着了么？”
卫玠犹豫了一下，期期道：“对不起，是我快听着睡着了，你教我这样的人一定是很无趣吧？”
李琅琊笑道：“不是，我每次都这样，这些官职的事情都是温瑞教我的，他每次教我时我也是无聊死了。”
“......”
卫玠不知怎么的，暗暗在心里注意到“温瑞”这个名字。
“怎么样？虎虎听了有没有些想法呢？以后想从事什么官职？”
“......没有。”
“没有？！”
卫玠这时已是明白过来，舅舅要李琅琊教他这些，无非是想让他树立一个在朝为官的理想，可卫玠对为官为臣并不感兴趣，卫玠看着李琅琊道：“如果这些官职真得这么好的话你为什么不去做呢？”
李琅琊微怔。
“我听说了，你是舅舅的谋士，可是舅舅那么器重又信任你，不是应该利用将军这个权位把你安排更有用的地方去吗？就是书里面说得‘布一枚棋子在棋盘上’。”
“你知道什么是‘棋子’。什么是‘棋盘’吗？”
卫玠摇头，心里以为李琅琊会说他“孺子不可教”之类的话，因为这些事情从前的夫子也有教过，卫玠一样听不进去，于是夫子就会一脸惋惜地道：“你是一块绝世美璧，可惜不能将光芒照耀在朝堂......”
“若真是将美璧放在晋这个朝堂才会可惜，会白白污染和蒙蔽了美璧的光华。”
“什么？！”
卫玠惊诧的看着李琅琊，而这时李琅琊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晶亮的眸子仿佛看透了他的思想一般......卫玠这些话这是在脑子里想想而已，没有料到李琅琊竟是像窥视了人心一般，接着他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李琅琊似乎也感觉到自己唐突了，挥挥手道：“随便说说的，别当真了......”
卫玠觉得李琅琊更是奇怪了，不，准确的说是奇异。李琅琊莫名的言语，莫名的举动，引起了心思玲珑的卫玠的注意——李琅琊博学，可是已经博学到窥视人心，未卜先知的地步了么？
今日，李琅琊给他的课题是习字，这是卫玠最喜欢的事情之一，所以卫玠精神和心情都是舒畅，习了很久也不觉得累，还好卫玠是在李琅琊这里，若是在家里，母亲看他长久不休息准会担心的他身体，而制止他了。
卫玠放下手中的笔毫，端起来细细看了一番，翼翼抬起眼，越过宣纸向那个慵懒的靠着廊柱，单手杵膝，望着院中一树灿漫桃花出神的男子看去。
“琅琊。”卫玠走过去，抬起宣纸道：“你看看我写得怎么样好么？”
李琅琊闻声转过头，伴着一瓣飘然的桃花，清晰映着清秀的脸上有一刻转瞬即逝的忧伤，卫玠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李琅琊看着卫玠的字帖，有幽幽一笑，道：“厥用既弘，体象有度，焕若星陈，郁若云布。你作得是隶书吧？”
“嗯。”
卫玠点头道：“只是写得很不熟，父亲一直让我习书章草，毕竟父亲和爷爷都是以写章草出道于世的，他们也期望我能这样。”
卫玠的爷爷卫瓘尝云：“我得伯英之筋，恒得其骨。”伯英既是指汉代的大书法家张芝，而恒既是卫玠的父亲卫恒。
“我喜欢你父亲的书法，善古文，得汲家古文论楚事者最妙，又造散隶书，开张隶休微露其白，拘束于飞白，洒丽于隶书，不仅如此，还作云书，笔动若飞，字张如云，用草隶着《四体书势》，广在洛阳流传。”
李琅琊从地上优雅的站起来，接过卫玠的字帖，边看边渡步道：“昔在黄帝，创制造物。有沮诵、仓颉者，始作书契以代结绳，盖睹鸟迹以兴思也。因而遂滋，则谓之字，有六义焉。一曰指事，上下是也；二曰象形，日月是也；三曰形声，江河是也；四曰会意，武信是也；五曰转注，老考是也；六曰假借，令长是也......你可懂，虎虎？”
卫玠看着李琅琊映在花光中欣长盈洁的身影，有些愣怔，没听清楚李琅琊说了什么，睁着一双黑睛白玉般莹润的眼眸盯着李琅琊，不语。
“这是你父亲写得《四体书势》呀！你怎么会不知道呢......你又跟我玩沉默。”
说着李琅琊俯下身单手掐着卫玠绯红糯软的脸颊，很轻柔，像卫玠的母亲偶尔会做的那样，带着浓浓的溺爱，不过李琅琊一边掐着一边笑得有些无奈。
“你怎么就这么不喜欢说话？”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小手抚着被李琅琊掐到地方，只是还带着李琅琊微凉的体温，卫玠低声回答：“母亲说我身体不好，要少说话......而且，我也不喜欢和别人说话。”
半响没有回应，卫玠翼翼抬眼，看到李琅琊一副怪异的神情。
“我说错什么了么？”
李琅琊又露出那种卫玠不曾见过的神情，双眼空濛而柔和，又带着一种悲悯的意味，目光似乎穿越了卫玠看着更加遥远的地方。
李琅琊薄红的唇角携起一丝无力又缅怀的笑容，搭上卫玠的肩道：“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让我突然想起一个......人。”李琅琊似乎犹豫了很久才说出来最后一字。
“一个朋友，那个人也说过相似的话，不，也许并不相似，但是你们说的时候都带着那种淡淡的，无所谓的表情，可就是那种表情让我觉得你们下一刻就会哭出来。”
......下一刻就会哭出来？卫玠莫名。
李琅琊蹲下来，双手亲和地搭在卫玠细瘦的胳膊上。
“那个人呀......和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很不祥，不要和我说话，也不要靠近我，我很讨厌别人靠近我’......可是那个人越这么说就表示她越想和你说话，她越需要别人和她说话，她的漠然和无所谓只是因为时间太久了连她都以为自己已经习惯已经默认了——‘她不需要和别人说话’这个想法，而她真的不需要和人说话么？我想若是这个命题深究下去的话连她都不会知道该怎么回答才是对的。”
卫玠辨不清楚李琅琊说的是“他”还是“她”，可是此时的李琅琊是他见过最温柔的李琅琊，他的笑容很无力也很淡泊，而眼神却满是温暖着的悲悯。那种悲悯不是你对一个狼狈流浪，无家可归的乞讨者流露出的悲悯，也不是一个母亲看着久病不起的孩子所流露出的悲悯，那种悲悯带着浓浓的温暖，有点好奇，也有点玩味，似乎感受和理解对方的心情与感情可以令你发现不一样的世界一般。那种玄乎的神情卫玠当时并不理解，但是，当他听到李琅琊说那句话的一刻，心里像流过一股清澈且甘美的泉水，洗涤和温润着长久枯涸的灵魂。
李琅琊随意得一笑，“虎虎，你不用当真......哎，也不知道最近是怎么了好像总是会不自觉地回想到过去......”
“......明明这样就够了......”
“什么？”
卫玠低垂着头道：“.......明明这样就够了，明明独自一个人就很幸福了......独自一个人比和其他人在一起要更安全......这就是我不喜欢和别人说话的原因，因为，安全。”
“可是有些话若是不说出来的话，会感觉的很孤独吧？”
卫玠抬起头来对上李琅琊明灿而温柔的眼眸......孤独？卫玠从来没有想过不和人说话会不会孤独，不过，或许是卫玠根本不懂得什么是孤独。
李琅琊单手覆上卫玠的胸口心上，“孤独就是一种空荡荡的感觉，感觉这里像个洞一样，风一吹就能穿过。”说着李琅琊安慰般的抱了抱卫玠，纤细又羸弱的男孩身体似乎有些震颤。
“那个人也说过相似的话......那是她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明明一个人独自存在比什么都要安然，为什么人不能忍受独自一人呢？’......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这么喜欢，人，不顾一切的喜欢，人......那么矛盾，又那么奇妙，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世间。”
然后李琅琊又笑道：“虎虎，你千万别当真呀，你要知道我说话从来就是这样莫名其妙的，温瑞都说过我很多次了。”
......温瑞，为什么又是温瑞。
“温瑞是你朋友吗？他就是你说的那个人吗？”卫玠语气怪怪地问李琅琊。
“不是。但是温瑞的确是我朋友，你知道他？”
卫玠点点头，复而又摇摇头，欲言又止。李琅琊站起来，转过身，似乎想到庭院中去。在李琅琊踏下木阶的时候，卫玠突然唤住了他。
“等等——”
李琅琊微微侧过头，额头，鼻梁和下颌美好又温润的线条映着庭院中的日色，像点上了无数金屑般闪烁着微芒，真得很微弱，却散发着温暖心灵的柔和。
卫玠鼓起勇气道：“我也能成为你的朋友吗？......我想有一个像你这样的朋友和......和我说话......这样就不会感到孤独了吧。”
李琅琊并没有转过身来，月白衣袂迎风飘扬，如烟如云，看不清他究竟是什么表情，只能看见那柔和的唇角弧度，李琅琊点点头，并没有说什么。
卫玠似乎受到鼓舞一般，又唤住李琅琊，“那你能告诉我你说的那个人是谁么？就是你说和我说相似的话的人。”
李琅琊停住向前走的身形，犹豫了一会儿，幽幽吐出一个名字：“那个人呀，你不认识的......叫，祯一。”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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