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0 章 活着是好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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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桑德觉得自己大概这辈子都没办法理解他的朋友，他的头号反对者，以及一个莫名其妙的、没有太多印象的战友了。
倒不是事情有多复杂——好吧，确实有点乱七八糟，感觉要用上不少时间才能厘清关键——主要是他物理意义上活不了太久。
他的灵魂每分每秒都在被魔王遗留的力量侵蚀，即使通过征讨许可掠夺时间来延续已经不具备价值的生命，可以活着的日子也是能一眼望得到头的。
而且，更关键的是，莱桑德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
脚步声有二，很容易分辨：更沉闷的那个谨慎得过头，每一步都想踩得再轻些；几近无声的那个反而踢正步似的，很实在地压在地上。
显然，一个属于他一无所知的学生伊森哈尔，一个属于他那想了很多事的朋友卢奈尔。
脖子仍在流血，身体的衰弱让莱桑德尚且完好的部分也失去曾经引以为傲的自愈能力。人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意识到自己也只是一块活着的生肉。莱桑德放下短剑，甚至有心情数这两个人还有几步到门前。
他已经初步排除了系统的嫌疑。
不是因为它那番分析言之有理，而是以它一眼到底的逻辑观念，如果它真的能操纵外人的思维，卢奈尔和伊森哈尔的脚步声绝不可能如此平静，这两人——或者其他人也会更早破门而入。
不过现在……
比起系统，更先一步要完蛋的好像是自己了。
门开了。
“！”
开门的伊森哈尔还在试图理解，对血与伤口以及莱桑德更加熟悉的卢奈尔已经关上门。
“我梦魇了。”
莱桑德选择先发制人，在尽可能不牵扯腹部的情况下，他努力把自己撑起来。
这不只是疼痛的问题。魔王的死前反击掏空了他的腹部，莱桑德的胸腔与下半身之间的原装配置只剩下些边缘的、摇摇欲坠的皮肉。尽管卢奈尔以其造诣颇深的生命神术为他构筑了缺失的内脏骨骼筋骨皮肉，使它们看上去属于一个活泼的好人，也使得现在的莱桑德赤//身//裸//体时看起来也像个完整的活人，但它们只是一种另类的装饰品，无法承担除此以外的任何工作。
用更玄幻一些的语言描述……莱桑德的这部分躯体已经和他被撕裂的灵魂一起被诺兰位面本身拒绝了。
莱桑德不得不担心自己一旦用力过猛，就会把残存的上半身从下半身上扯开，掉出一堆碎泥烂肉。
至于这样的莱桑德要如何进食，如何自食物中获取营养，又是如何完成代谢……赞美【生命】吧！这些的解释权尽归生命神术。
卢奈尔耳羽抖动。他推开正要上前的伊森哈尔，步履匆匆，一手熟稔地拖在莱桑德两腿膝弯下，另一手向上撑起他的背部，帮莱桑德靠坐在床头。
伊森哈尔下意识向前，又在算得上蛮横的推搡后犹疑地后退。他看向莱桑德，谨慎地递来询问的视线。
莱桑德当然看不到头盔下的视线，如果眼睛不能对视，视线就是不存在的虚无。不过因为卢奈尔站在他的左手侧，莱桑德就拍了拍右侧的床铺。
伊森哈尔松了口气，沉默地走过来。
莱桑德仰头看卢奈尔，继续他的狡辩。
“你知道的：有时候梦到难缠的东西，直接死掉结束梦境是一种捷径。这样我还能更快地重新睡着。不过眼下我对身体的掌控没有那样好——嘶。”
狡辩被卢奈尔中断了。他的手指划过莱桑德的颈部，压在伤口上。神术的光辉自他指尖涌出，那道深度微妙、位置也很巧合的伤口飞速愈合，只留下鲜嫩的新皮。
“或许我该彻底没收你的武器。”卢奈尔低垂着头，“你身处生命教会，又有什么人能在这里伤害你呢？”
生命神术的存在决定生命教会的医疗技术跨时代领先。如果莱桑德想要继续活下去，他就离不开卢奈尔施展的神术。
生命教会有其他大神官，可以施展类似神术的人同样存在，但像眼下的卢奈尔这样无条件提供神术支援的大神官，确实不可能找出第二个了。
“别这样。那样和剥夺我的睡眠有什么区别？”
“我有其他辅助睡眠的手段，而不是——”
莱桑德打断他：“而不是狼狈地死在梦里？”
卢奈尔叹气：“我不想说难听的真话。”
“你也早已经说过许多啦。”
如果继续说下去，这个话题将会变成交谈者彼此的负担。
莱桑德暂时不想在这里纠结这个问题，场合无所谓，只是人有些太多了。
伊森哈尔这样的年轻人不应该在大清早就听一耳朵云里雾里的生死胡话，这对他这种青少年的心理健康并不友好。
虽然这个世界也没对人们友善到哪里去就是了。
莱桑德偏过头问伊森哈尔：“你呢？这么早就过来了？”
这是伊森哈尔第一次这样早过来。倒不是他的这位学生平日不尊师重道，只是尊师重道也是件需要时间才能做得到的事——对于伊森哈尔这种新授骑士来说，战场以外就是训练。
“安娜女士允许我在清晨的训练结束后找您，她认为我能从您这里学到更多的东西。”
伊森哈尔有着年轻人应有的一切天性，易于冲动，常常愤怒，偶尔忧郁，转瞬又被其他的事吸引了注意力，再把一些不愿分享的事藏在心底。他原本想更直接地袒露内心的想法，可在意识到卢奈尔大神官对他不知从何而来的敌意后，想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冒犯到对方的伊森哈尔决定闭口不谈。
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新晋神殿骑士而已，遇到战争大神官的机会都不会多，更不要说是卢奈尔这样的生命大神官。如果莱桑德不是他的老师，伊森哈尔或许也只能在某次更大规模的位面战争中见证神眷者的伟力，而后庆幸生命教会是战争教会的盟友。
这样的话，难道是因为昨天他给老师惹了麻烦……
伊森哈尔没有继续想下去。
“嗯，还有呢？”
“……哦，哦！是格雷托我来，代他同您致歉。”伊森哈尔还没有学会如何修饰话语，“第三旗队已经动员开拓新位面，他很抱歉没办法再来看望您。”
位面开拓需要什么？指挥官、士兵，粮食、药品，资金，骗术，还有最关键——时间。
不同位面的时间流速不同，位面的等级越高，也就越被时间青睐,流速变慢；反之亦然。如果说神仙人间是“天上一日，地上一年”，那主位面与诺兰位面间就是“主位面一年，诺兰位面五年”。
与其他次级位面相比，诺兰位面的位面等级更高。大概也可以达到“诺兰一年，其余五年”的地步吧。
“……我知道了。其实这也是好事。”莱桑德说，“骑士的归宿就是战争，他还需要更多的功勋。”
莱桑德有过许多学生，格雷是其中之一。不过这些年来，现在还能留在诺兰位面的也只剩下眼前的伊森哈尔了。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开拓战争，尽管抢先驻军新位面意味着更大的潜在利益，可对于普通的士兵来说，这意味着他们更有可能被消耗在陌生的土地上。
即使侥幸没有死去，也有很大可能会被永远留在新位面——位面传送还没有廉价到普通士兵也能随意使用的地步。征战需要优质士兵，性价比最高的选择就是带来一批老兵，再把他们永远留在那里，训练新的士兵，制造新的人口，然后死在那里。
“老师……”
“那我也该担起老师的责任，战争等待着你，你的时间不该浪费在这里——卢奈尔，有纸笔吗？”
莱桑德写下介绍条，又让卢奈尔在上面一同签字，来增加它的效力。
“去找赛琳吧，她比我更会教学生。如果你找不到她，就让安娜女士带你去。不要担心，她喜欢开粗鲁的玩笑，也没有太多贵族的恶习，会很好相处。”
在赛琳出生之前，她的祖父在彼时的皇位继承中压错了宝，最终登上皇位的是伯伦森十一世的祖母法蒂拉三世，而非她的弟弟诺迪斯。诺迪斯唆使他的军队叛变，赛琳的祖父同样参与了那场失败的战争，并得到了失败者应有的下场——他被杀死，他的家人就此失去皇族的姓氏与地位，变成比奴隶更卑微的罪犯。
这不意味着这些失去姓氏的人再无翻身之日。在【战争】的注视下，没有什么罪过是战果不能赎清的，如果有，那就是战果还不够大。格里维耶特同样信仰着祂，他们宽容地允许：只要犯罪的贵族后裔在三代内创立足够的战功，他们就有机会拿回自己的姓氏。
作为对祖辈罪行的赎买，他们不被允许参加任何贵族军队，他们只能成为神殿骑士团中的一员。
这被称作格里维耶特的仁慈。
赛琳在十年前拿回自己的姓氏，但是，神殿骑士出身的人即使获得了爵位也被视作“仆役贵族，因为他们不会“理智而优雅的战争”。同时，质疑她到底更忠于教会还是更忠于皇室的指摘始终存在。要再过三代人，那些尖锐的声音才会低下去——前提是赛琳的后代可以守住她的爵位。
莱桑德对这些很清楚，老师是学生的支柱，学生也可以成为老师的力量。只要能够活下来，神殿骑士团中的师生关系往往比外界的更加紧密。
“我知道了，老师。”伊森哈尔没再犹豫，“但关于是否更会教学生这点……您说的不对，不是赛琳团长更会教学生，而是您比我们更加优秀。”
“行了，把说漂亮话的劲头用到训练上。”莱桑德摆手，“之后肯定会有人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觉得你是‘圣骑士’的学生就该和我一样——别听这些话，我们没有鼓励过无私奉献。”
“这有什么不对吗？”
“在这里不对，别当傻瓜。”莱桑德说，“赛琳经验丰富，你要多学一些。我希望你能活得久些，过好自己的生活。”
“自己的生活”？伊森哈尔犹疑地点头，带着有圣骑士与生命大神官签名的介绍条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坐着的莱桑德和站着的卢奈尔。
“怎么？你要继续在这里站着吗？”莱桑德指了指床边，“这里已经没有小孩子了，你也没必要再端着架子了吧？”
卢奈尔没有异议地坐下，他的面孔大半被翅膀遮挡，令人难以分辨他的表情，只能通过他的嘴部及周围肌肉揣测他的情绪。
“我已经从劳雷尔·月桂那里得到了征战许可。”莱桑德开门见山，“我需要你准备一间足够安静的空房间，还需要你的帮助，这样我才能最大限度地利用这份神恩。”
“没有问题。他的条件是什么？”
“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呢。毕竟那家伙在找我的事还是你告诉我的。”
“我和那种主位面的傲慢尖耳朵没什么好讲的。”
“不管怎么想，也该是主位面的流放者在神眷者面前自惭形愧吧？”
“所以那自惭形愧的家伙的条件是什么？”
“他希望我能去主位面，把他的骨灰埋到他们神殿的月桂树下。”
卢奈尔沉默后继续说：“……具体是什么时间开始仪式？”
莱桑德顺着说下去：“就今天下午吧，这样你也能早些从我这里解脱出来。”
从时间那里夺取更多的存活时间后，他依旧会痛苦，依旧受到折磨，但只要自己不去追寻死亡，死亡的脚步会慢下来。
这也意味着，卢奈尔不必再每天施展这样高等级的神术维系他的身体。
“我从来不觉得这是负累，我的朋友——”
“我知道，我明白。是我自己觉得这是负累。不是对你的负累，而是对我的负累。你的奉献让我内心沉重，因为眼下的我已经无以为报。”
“莱桑德！”卢奈尔最下边一对耳羽猛地扬起，他嘴唇紧闭，下颌咬紧，稍微冷静了些才继续说，“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我知道，你只是想让我活下去。”莱桑德叹了口气，“可这样的活着，你觉得对我来说是一件好事吗？”
这样由人施舍，痛苦地活着，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由他回归死亡，不正顺应生命的道路？
卢奈尔又不说话了，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将手紧紧压在自己的腿上。
“一遇到不好回答的事你就不说话……”莱桑德叹气，“卢奈尔，我们是站在一起的。”
“‘【战争】说，我敬爱你，我的朋友。因为你的降临，我愿意尊重你欣赏的生命与死亡。所以我不去利用你的双子，也不允许任何人这样做。任何亵渎你的无礼之徒都是我的敌人，我所能给予他们的就是征服与毁灭。’卢奈尔，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那一位对此的回答。”
“‘祂说，我的朋友，永不停歇的征讨者，胜利属于你，失败同样属于你，正如生命无法离开竞争，掠夺本就是生的本质。我敬爱你，我的朋友，我愿尊重你的胜利与你的征服，叫这世间的一切生命都遵循你的命令，唯有如此，他们生而再死，死而复生，才不会无趣。’”
“我知道，我们是站在一起的。”卢奈尔说，“如果我们参与同一场战争，你绝不可能叫我死在你的面前。”
“那就尊重我，向我坦诚：你为什么不肯让我回归死亡？不要再对我隐瞒，卢奈尔，我知道你甚至已经找到了科克——为什么要去求那种人？”
遇到不好回答的事就不说话的卢奈尔又不说话了。他的双手绞着布料。大神官的神术精妙，力量也不容小觑，这叫卢奈尔不能真正发力，否则他将撕坏自己的衣服。
“我知道，我很卑劣……我求你痛苦地活下去。”卢奈尔挣扎着说，语言已经成为一种枷锁，“我很想告诉你原因，但是……但我没有办法真正说出口。祂给了我仁慈，让我有机会弥补，可这却不需要我的付出——这只需要你……”
只需要莱桑德……莱桑德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
稍加思量，莱桑德很快锁定目标：因为他是穿越者，还是因为他杀死了魔王？
应该是前者吧？穿越者还是比勇者少的。
“如果我死去，会有我不想看到的事发生。”
“是的。”
“即使你自己提前知道，也依旧不能阻止吗？”
“……那是我无法抗衡的力量。”卢奈尔说，“我多希望我可以，可我做不到。”
“那又要多长时间呢？”
“……我不知道。”
“那就没办法了。”莱桑德能怎么做呢，“我们一起努力吧。”
“首先，先想想怎么搞点能止痛的方法吧。”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