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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两条平行线,也有相交的轨迹(1) 外边的天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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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边的天空很净,有长风吹过。
岁月如伶仃荒草般衰败在院落的窗棂上。
在这个才子沈珞宾以及他的帅气统治的王朝里,我只能默默地走,永不回头!
高二了,我们还是痞子,我们是择校生,是为了两分到五分多交了五千块钱才能踏上这所重点高中的失败者。小学的时候外公希望我能上北大清华,初中的时候又希望我能侥幸考上全国重点,而现在,他只希望我走出学校大门的时候,是顺利毕业,而不是被开除。
我们什么都干,跷课、喝酒、蹦迪、打架、聚赌,很多人都指着我们说,社会主义国家出了我们这样的败类,先辈们都要死不瞑目。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这种生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只记得高一下学期就有人叫我小太妹或是女痞子,而高二开始,身边的姐妹们管叫我琪姐。有一句话说,如果一个失败者认为此生已定,那他就会失去奋斗的动力,我想那是指我,或者,很长时间以前,我就已经死了,只是我还没有察觉!
在这三月季节交替的浓荫里,蝉并不那么热烈地叫着,我觉得,自己的青春就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苹果花,生长在这焦躁夏天的浓荫里,而能否结果,则是一个无法预知的未来。
傍晚时分,白昼的光鲜尚未褪去,夜幕却匆匆地上场,天空一片阴沉,空气中蔓延着发霉的味道。跟安释从游戏厅意犹未尽地出来,就接到小D的电话,急急地像是招魂。长久以来,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召唤,原因很简单,她们管我叫琪姐,我不能看着我的姐妹被欺负,特别是那些令人讨厌的小瘪三。
赶到烧烤摊的时候,小D跟见了救星一样朝我奔了过来。落寞、霸道以及哀怜,这本不该是这个十六岁的女孩应有的表情。但是,我喜欢她这样的眼神,因为它让我感到了自己真真切切的存在。或者对于女痞子麦筱琪来说,自己的存在就仅仅是打架,以及再去打架!
几步开外的旁座坐着一个男生,标准的学生装,标准的发饰,埋着头,背对我们,一副好学生的模样。小D说,刚才,就是他对着自己吹口哨。我忽然一阵冷笑,出了学校,就无所谓好学生与坏学生了,好学生也免不了对着女孩吹口哨,特别是像小D这样特别漂亮的女孩。
我朝那个男生走了过去,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过头,朝着我笑,那一抹笑突然勾起了我许多久远的记忆,我记得某某某也有着跟他一样的笑容,只是那个影子已经埋在我的心里再也不可能漂浮起来。
喂,小子,笑什么,我们很熟吗?我不客气地翘起嘴角,狠狠地发问。这样的家伙我见多了,不给点下马威就不知道本大姐的厉害。
男生依然在笑,他的笑容干净而清澈,宛若雨后的青阳,让我的犀利有些心虚。这样的男孩子,他会对小D吹口哨吗?
等你好久了,你总算出现了!男生看着我,嘴角泛起轻浅而好看的弧度。看着我惊讶的表情,他道明了缘由:我是特意来找你的,你可以叫她们离开吗,我想单独和你聊聊!男生用乖张的眼神朝着安释和小D看去。
我们很熟吗?我忽然感到好笑,有个好学生,他说要跟我这个女痞子单独谈谈!我一时无语,满脑子搜索着脑海里关于这个男孩的记忆,可是绞尽脑汁,仍然苦劳而无功。
安释跑过来,附在我的耳边,有些担心地说:筱琪,别听他的!
怎么,不敢吗?男生的眼神集中在我的脸上,一直没有离开,他冷峻的口吻让我心中生出小小的愤懑。
切!我冷笑了一下。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我麦筱琪不敢的事情吗?别说你一个文质彬彬的学生,就算是社会上面目可憎的混混,我照样不会有丝毫畏惧的。
从十四岁开始,麦筱琪的字典里就已经没有了“害怕”两个字。
我挥挥手叫安释和小D先离开。她们扭扭捏捏地走了,安释离开的时候回头看着我,我知道,她是在担心,抑或是在奇怪,奇怪我为什么会在这个男生面前服软,要是按照我平时的习惯,早就把他打得瘫倒在地,然后咧开嘴角,嘲笑他不自量力、自寻苦吃,留下一句极其鄙夷的话,就凭你,也配,然后狂笑着拂尘而去!安释了解我,只是不明白我今天的决定!
其实连我自己也觉得奇怪。
男生的眼神从我的身上飘移开来,抬起头,看着前方。走走吧!他说。
我心中的愤懑突然发酵起来,这个男生,他对我的姐妹吹口哨,说要跟我谈谈,现在又说要走走,把我麦筱琪当什么了?但是看着他凝视着前方,眼神不容置疑的骄傲样子,我又不得不承认,这个男生,的确有着让人无法拒绝的魔力,我竟然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跟他走了。
小子,你可知道,能让我麦筱琪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跟在身旁的男孩子,长久以来,你还是第一个。或者仅仅因为,我当时对你奇怪的目光产生了好奇。
总以为,只要有阳关,那些关于从前的、灰色的记忆就不会变得暗淡。我跷课、喝酒、蹦迪、打架、聚赌、欺负同学,我和社会上的痞子混混们称兄道弟,我面目可憎地得罪了很多人。我总是刻意地放纵自己,许多安分守己的人见了我都敬而远之,他们骂我流氓、痞子、疯子、败类。长辈们都把我当成教育孩子的反面教材,常常在孩子的面前说,你要乖乖听话,要不就变成麦筱琪的模样。
可是,有谁跟我讲过,我会变成谁的模样。
我的爸爸,在跟妈妈结婚的第二天,便离奇失踪。
妈妈没结婚就怀上了我,新婚燕尔,她承受着被抛弃的痛苦坚强地把我带到了这个世界。
是的,我没有爸爸,但我还有妈妈,疼我宠我爱我的妈妈。
四岁时我这么说,可十四岁时我就再也不能这么说了!
妈妈去赴一次约会。车祸,可恶的车祸,让她再也不能醒过来。
从那以后,我就变了,我不再乖巧,不再听话,我和坏孩子一起玩,一起堕落,一起长大。
从那时候开始,我的圈子里就只有安释,还有就是那些所谓的混混痞子流氓。
我是女痞子,痞子没有悲哀,他们都这样认为,可他们不包括安释。
安释比我更了解我自己。我们从十四岁便相识,只有她能明白我,明白我隐匿很深的内心感觉。也只有我们俩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她才会用那么怜惜的眼神望着我,只有她可以。
而你,小子,你凭什么也用那种眼神望着我?你懂我吗?
月光就这样洒在我们的脸上,我抬头,是一张多么精致的面容,如刀削的轮廓,麦子的肤色,高挺的鼻梁,一双眼睛深邃而明净,眼神如水。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仔细地去观察一个男生,一时间竟有着久违而迷幻的感觉。走了很长一段路,我发现自己竟然也像小女生一样跟在他的身旁。走到街角的时候,我感到特别别扭,这股别扭的劲儿从胸口蔓延上来,让我忍无可忍,我启唇,刚想开口,没想到他像是了解我心中的小情绪似的,赶在我前面开了腔,怎么,你不感觉现在这个样子挺好吗?他扭头朝我看过来,眼睛闪动了一下。
切,小子,你有什么话就说吧,最好别耍我,否则我会让你好看!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心里却在犯迷糊,不知道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先做个自我介绍吧!我叫沈珞宾。
我微微惊了一下,沈珞宾,一中才子沈珞宾吗?这个在我们一中带着闪耀耀光环、每次都出现在公告栏红榜头排的名字,没想到今天晚上倒和我这个臭名昭著的女痞子走在一起,我干咳了一声,真是天大的讽刺。
沈珞宾没有理会我的心潮起伏,继续他的话:知道我为什么故意引你出来吗?其实上午我在大街上看到过你,有个小偷偷了老奶奶的钱包,有个女孩子拼着命帮她抢回来,赤手空拳抓住了小偷,那个女孩该就是你吧!我们一中有名的女魔头麦筱琪同学!沈珞宾面朝着我,嘿嘿地笑。
切,无聊,不是我,我麦筱琪怎么会做这种事!故意装出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这样的粉饰,两年以来,我不知道做过多少次,并且确信现在完全已经到了可以以假乱真的地步了。
好了,别赖了,我知道那个人就是你!虽然你一直不肯承认,但是我知道,你跟其他很多女孩子一样,心中绽放了一朵善良的水莲花!沈珞宾的表情让任何人都勿须置疑,他说:有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个童话,在一座美丽的古城堡里,生活着一个美丽的天使,忽然有一天天使的一只翅膀被丑恶的人类折伤了,于是,她戴上面具变成了人间的恶魔。沈珞宾扭过头,很认真地看着我:其实,你就是那个戴上了面具的天使,你知道吗?
沈珞宾的表情丝毫没有开玩笑的迹象。我突然好想哭,有这么一个尖子生,在这么安静的夜,在这样柔和的月光下,认真地看着我说,你是戴上了面具的天使。可笑,多么可笑,我记得两年前,也有一个男孩子在这样的月光下对我说“你就是人间的天使”,只是后来,因为他的那句话让我这个已经失去一只翅膀的“天使”剩余的另一只翅膀也折断了。
你的故事很感人,但是不适合讲给我听!你给我记住,我不是什么天使,我就是一个痞子,还有,你以后最好少得罪我的姐妹,否则你就没有今天这么好运!我送给沈珞宾一个不屑的表情,然后趁着黑暗在他的面前逃离。
可谁也不知道,在我转身的瞬间,眼泪却不自觉地流了出来,吧嗒吧嗒,不可遏止!
很久以来,我都没有哭过,甚至,我曾经一度地以为,自己的泪腺已经干渴了。
安释跟在我的后面,嚅动着嘴唇,好像酝酿了很久,然后三步当作两步赶上我,鼓着勇气问:筱琪,你觉不觉得他像一个人?
谁啊?我的语气有些漫不经心。
就是昨天晚上找你的那个沈珞宾啊,你不觉得他很像一个人吗?
我停住了脚步,扭头看了看安释,她一脸严肃,不像是在跟我开玩笑。是啊,从一开始觉得沈珞宾跟某个人很像,干净的眼神,浅浅的笑,说话时嘴角泛起的微小弧度。
这个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像他又有什么奇怪的。
安释的嘴角动了一下,其实……。欲言又止,这么多年的姐妹,只要她动动嘴角,我就知道她要说什么。
我知道,没事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没有必要再伤心了,对不对啊!我拍了拍安释的肩膀安慰她。
几罐啤酒下肚,我们斜眼便看见那几个头发染得跟霓虹灯相映成趣的小混混,她们正用一脸虚张声势的笑容朝我们耀武扬威。她们是霸王花的人,霸王花是二中的痞子头头,一个跟我一样臭名昭著的人。只是我不喜欢她,我不喜欢这个世界上有人的气焰比我还要嚣张。
琪姐,晚了这里会不安全,要不要我们护送你回家啊?一个大个女痞子撇着脸朝我问道。
安释快步上前,正欲挥手,但被我一把制止了,如果这样不入流的角色我也要别人保护的话,我就不叫麦筱琪了。
好久没有听到狗在我面前叫得这么响了!我毫不示弱地反击。
呦,琪姐是不是到更年期啦,脾气这般不好。说着,她们四个人都围了上来。
安释往后退了一步,装出害怕的样子,然后朝我夸张地笑了笑,“好久没有活动活动了”,她说,脸上掠过一丝轻蔑的笑。
安释的话还没有说完,我迅速提起一罐还没有开启的啤酒向她们中间那个看似头头的家伙扔了过去。
OK!正中,筱琪,看来你没有退步啊!安释大笑了一下,随即两脚放倒了她身边的另一个大个子。
另外两个人被我们的气势吓着了,上前扶起被我打倒的那个家伙,一脸的不服气:你等着,花姐不会放过你们的。我忽然又想笑,为什么怯懦的人总是要装着坚强的样子,明明自己已经狼狈成这个样子,还不忘在最后时刻留下一点证明自己多能干的话语,这不是自欺欺人吗?
可是,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