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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光墨 作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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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酱油可乐炒饭
墨臭看过小说的销售榜,关掉电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看得本很早,一见榜,便先在这上面寻墨字。墨字也不少,似乎也都争先恐后的跳进她眼睛里来,然而接着的却全不是铜臭这两个字。她于是重新再在榜里细细地搜寻,看的人全已散尽了,而墨臭在榜上终于没有见,单坐在家里的电脑的面前。
凉风虽然拂拂地吹动她斑白的短发,初冬的太阳却还是很温和的来晒她。但她似乎被太阳晒得头晕了,脸色越加变成灰白,从劳乏的红肿的两眼里,发出古怪的闪光。这时她其实早已不看到什么电脑里的销售排行榜了,只见有许多乌黑的圆圈,在眼前泛泛的游走。
番外大卖,再做漫画和广播剧,一径联捷上去,……出版社既然千方百计的来讨好,光毛们又都像看见神明似的敬畏,深悔先前的轻薄,发昏,……虐粉提纯赶走了一大堆书粉——但不劳说赶,是自己就走的,——评论区全新了,墙上是各种奖状和证书,……要清高可以进作协,否则不如开第四本。……她平日安排停当的前程,这时候又像魏某的岗门一般,忽然倾泻,只剩下一地构史了。她不自觉的旋转了觉得涣散了身躯,惘惘的上微博看看粉丝。
她刚打开微博,几个光毛便一齐放开喉咙,吱的拍起马屁来。她大吃一惊,耳朵边似乎放了一声屁,只见几个头像拖着彩虹屁在眼前幌,幌得满房,其他人发的桄皮股男同也夹着跳舞。她眨眨眼,看见小光毛们在讨论她的新书,字里行间都显出小觑她的神色。
“洗地罢。”她迟疑了片时,这才对大光毛们说。
他们胡乱的拿了手机,一溜烟跑走骂人去了。
墨臭还看见许多头像拖着马屁在眼前跳舞,有时杂乱,有时也摆成异样的阵图,然而渐渐的减少了,模胡了。
她大吃一惊,直跳起来,分明就在耳边的话,回过头去却并没有什么人,仿佛又听得魏某放了一响屁,自己的嘴也说道:
“这回又完了!”
她忽而举起一只手来,屈指计数着想,一九年进去,判三年,到今年是六年,沉淀六年所作的文章竟如此惨淡,有眼无珠,也是可怜的事,便不由嘻嘻的失了笑。然而她愤然了,蓦地从桌底下拎出准备抄袭的材料来,拿着往外走,刚近房门,却看见满眼都明亮。
连一群斑鸠也正在笑她,便禁不住心头突突的狂跳,只好缩回里面了。
她又就了坐,眼光格外的闪烁;她目睹着许多东西,然而很模胡,——是像魏某兜不住史拉了一地般的前程堆在她面前,这史堆又只是广大起来,阻住了她的一切路。
别家的饭味早消歇了,碗筷也洗过了,而墨臭还不去做饭。住在这里的都是知道老例的,自从那地方住了劳改犯,凡是遇上卖书的日子,不如及早关了门,不要多管事,以免那个精神病闹腾。最先就绝了人声,接着是陆续的熄了灯火,独有月亮,却缓缓的出现在寒夜的空中。
空中青碧到如一片海,略有些浮云,仿佛有谁将粉笔洗在笔洗里似的摇曳。月亮对着墨臭注下寒冷的光波来,当初也不过像是审讯室里的白灯罢了,而这灯却诡秘的照透了墨臭的全身,就在她身上映出铁窗的影。
她还在房外的院子里徘徊,眼里颇清静了,四近也寂静。但这寂静忽又无端的纷扰起来,她耳边又确凿听到急促的低声说:
“抄霹雳布袋戏……”
她耸然了,倾耳听时,那声音却又提高的复述道:
“抄金庸!”
她记得了。前十几年,是她才刚准备写小说的时候,一个夏天的夜间。那时她不过只用真名写过几篇同人,躺在床上,拿着手机看霹雳布袋戏和金庸小说。她知道自己想不出什么好文章,文笔也是贫乏,但这两个作品是巨富的,这布袋戏便是祖基,里边埋着无数的银子,如果抄得好一定会得到的罢,然而至今还没有人做。至于方法,那是藏在一个谜语的中间:
“冷门古早,碎尸抄袭,线索分散找不到。”
对于这谜语,墨臭早已运用成熟,本也该像前三本一样著出书来的,可惜上次刚把第四本简介放出来,却有人立刻猜出了完整大纲。有一回,她确有把握,想抄另一个作者的热门书,然而总没有完全照搬的勇气;过了几时,可又编不太出来了。至于她自己电脑里几个写了一半的旧草稿,那却全是先前出狱以后的发了怔忡的举动,后来自己一看到,也觉得内容垃圾至极。
但今天铁窗的光罩住了墨臭,又软软的来劝他了,她或者偶一迟疑,便给她正经的证明,又加上阴森的摧逼,使她不得不又向自己的房里转过眼光去。
白光如一柄白团扇,摇摇摆摆的闪起在她房里了。
“也终于要抄这个!”
她说着,蟑螂似的赶快爬到电脑前,但打开电脑的时候,便不见了白光的影踪,只有没钱装修的一间破房,和几个书桌都没在昏暗里。她爽然的站着,慢慢的再定睛,然而白光却分明的又起来了,这回更广大,比硫黄火更白净,比朝雾更霏微,而且脑子里已经想出了要抄什么。
墨臭把蟑螂似的手放上键盘,打开文档码字,忽地想起牢房。她不知怎的有些怕了,张惶的开了灯,看家里无非一个毛坯房。她一气码出四千字,抬头一看,照例是不知所云的语病句子,退出去看了几眼抄袭材料,字里行间便显出所谓的“灵气”来。她极小心的,安静的,一行一行往上抄,然而深夜究竟太寂静了,键盘敲击的声音,总是钝重的不肯瞒人的发响。
已经写到二万多了,并不见有自己的灵感,墨臭正心焦,头脑豁然开朗,似乎想到什么自己的东西了;她急忙抛开材料,摸索自己写。她的心抖得很利害,聚精会神的写起东西来,之后也满是先前一样的文字,已了许多字,后面似乎还无穷。但灵感忽而又消失不见了。
墨臭心里仿佛觉得空虚了,浑身流汗,急躁的只转圈;这其间,心在空中一抖动,看了看抄袭材料,似又想到了些什么。他又聚精会神的写起那东西来,谨慎的抄着,在灯光下仔细看时,那页面又跳到另一个页面,里边的东西斑斑剥剥的像是烂骨头,上面还带着一排零落不全的牙齿。她已经悟到这许是男同的归途了,而那归途也便在网页里索索的动弹起来,而且笑吟吟的显出笑影,终于听得她开口道:
“这回又完了!”
她栗然的发了大冷,同时也关了电脑,归途暗下去不多久,她也就逃到院子里了。她偷看房里面,灯火如此辉煌,归途如此嘲笑,异乎寻常的怕人,便再不敢向那边看。她躲在远处的檐下的阴影里,觉得较为安全了;但在这平安中,忽而耳朵边又听得窃窃的低声说:
“这里没有……到山里去……”
墨臭似乎记得以前有人给她的小说人物在山上建过庙,她不待再听完,已经恍然大悟了。她突然仰面向天,月亮已向西高峰这方面隐去,远想离城三十五里的西高峰正在眼前,像沟八一般棱角分明的挺立着(墨臭曾写蓝忘机的沟八棱角分明),周围便放出浩大闪烁的白光来。
而且这白光又远远的就在前面了。
“是的,到山里去!”
她决定的想,惨然的奔出去了。几回的开门之后,门里面便再不闻一些声息。没交够电费的灯照着空屋和坑洞,在过了时间之后之后,便骤然陷入黑暗,那是电费已经用完了。
“开大门来~~”
含着大希望的恐怖的悲声,游丝似的在小区大门门前的黑暗中,战战兢兢的叫喊。
第二天的日中,有人在离小区西门十五里的湖里看见一个浮尸,当即传扬开去,终于传到社区的耳朵里了,便叫人捞将上来。那是一个女尸,三十多岁,“面黑戴眼镜”。或者说这就是墨臭。但邻居懒得去看,也并无尸亲认领,于是经公安局调查之后,便由民政部门联合殡仪馆火化了。至于死因,那当然是没有问题的,精神病乱跑本来是常有的事,够不上疑心到谋害去:而且法医也证明是生前的落水,因为她确凿曾在水底里挣命,所以十个指甲里都满嵌着河底泥。
二零二五年十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