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交线》众猫拱月

2、【02】 初舞台

　　初舞台结束，每个人按照成绩排名开始分组。

　　共ABC三组，显而易见，ABC是三个阶层，从前六排名分出六个队长，抽签决定曲目，同阶层水平对打，输赢会直接影响淘汰。因此，对于中下层的嘉宾来说，选队长几乎等于选自己的参赛时长。

　　鱼非池是B2队长，B1队长是我考虑过的何露。能来的艺人都是想留下来的，大家选得很谨慎，而这个时候，鱼非池其实没有太大的竞争力。
　　一来她人气中等，资历热度这边自有人选，二来她能力太过惊艳强悍，弱的怕被彻底盖住看不见一点还被骂拖后腿，强的未必乐意有个同等水平甚至超过自己的人抢风头，不上不下的比如我——
　　还蛮抢手的。

　　我会评估别人，心里也清楚，别人一定会评估我。我五岁出道，没有爆火也小火过几次，很多养成粉，死忠多粘性强，最近是因为公司看上一个好本子好班底，想帮我争取，这才谈下这档综艺。我自信前面几个队长大概率会抢我，拒绝是需要技巧的，与其被动，不如主动掌握话语权。

　　我提前打好腹稿，反复默念斟酌，在争取时，我只看她，一眼不错地谈理想，谈热爱，谈进步和成长。我看见那双水洗过的黑瞳一点点亮起，很是欣喜地飞下来，伸手拉住我。

　　她的手很有力，温热修长，一只手就能完整圈住我的手腕，像一圈火热的碳，烧的我很不自在。她很喜欢肢体接触，说话总靠得很近，身上是被体温烘暖的化妆品香味，暖融融的很有存在感。

　　后又来了两个队友，她终于松开了我的手，开始认真考量曲目适配度。最后一个队友空位了，有人选择我们队，我瞥了她一眼，心头盘算。
　　付晓晓，排名三十一，实力不足的演员，显然和我一样是来蹭个热度扒拉影视圈的。

　　她的表白很大胆，一张口我就知道她常混迹同人粉丝圈，顿时生出一种碰见对手的危机感。

　　她也直接提了鱼非池的过往作品，提到了很多不深入粉丝圈绝对不能了解的话术，隐晦又直白。我心里咯噔咯噔跳，大概是因为自己做了，看谁都像有同样的心思。她倒是大胆，那句表白就像“今晚月色很美”一样经典，可以想象后续cp会有多么迅速地热起来。

　　但我个人不太愿意把粉丝激起来，情绪是有限度的，激到顶端，就会迅速分化起来，形成恶性循环，路人缘迎风臭十里，抗风险能力直线下降——但凡有个什么恶性新闻，观众会立刻相信。我的原定规划是演员，路人缘不能太差。
　　警铃一边拉响，我一边凑上去与她拥抱，心中想，关我屁事，爱死不死。

　　组好队，乱七八糟一通整合，还要回去再录分宿舍的镜头。自从第一个直播综艺大火后，如今大多数音综都搞起了直播，回响季以顶级设备和群像著称，能最大程度地放大艺人本身的所有优势以及劣势。要么成为实力强者，要么成为笑料，都是一种博取关注度的方式。

　　一公是翻唱金曲，在编曲上自做改编；二公是经典串烧，给出选择，每队选4-5首歌取一部分自行改编串烧；三公是节目组请人做原创曲目，几乎没有参照物，唱成什么死样都看命；四公转单人淘汰，互换对手的成名曲，谁输谁走；最后一阶段是双人合作原创，不过基本到这一阶段，没什么原创能力的嘉宾已经淘汰干净了。

　　公司早就讨论好，基本上四公我就可以撤退了，既能虐粉，距离总决赛也是下周见。

　　宿舍分各三个单人间和双人间和几个十人大通铺，很多人对这些都不是很感冒，到了后期宿舍就单纯只是睡觉，所以也不在意排名不排名，关系好的直接就凑到一起商量怎么住了。

　　鱼非池实在太过热情，像条活蹦乱跳的鱼，她的人缘也实在是好，总有人来问要不要一起。我不想争这点意气，见缝插针看准机位转过来的时候叫了一声：“姐你住哪啊，我早上找你一块训练！”

　　鱼非池笑着冲我点点头，一个接一个，像领导会面又像撸小猫一样挨个摸过去，走到我面前，说：“我们睡一起喔。”

　　咚。我的耳边响起轻轻一下鼓声，它在告诉我提高警戒。

　　我说：“可是姐你住二人间……”
　　她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道：“一样的，一样的，我们是队友呀，本来就应该一样的。”

　　另外两个队友在外面聊得热火朝天，付晓晓走过来，我瞥她一眼移开视线，说：“好，那我要住里面，姐姐，你贴着我睡。”

　　我……我睡眠不好，很排斥和人贴着睡。
　　这是只有我自己的粉圈才知道的事。
　　那时我仿佛割裂成了两个我，一个我在冷静审视，审视这个冷知识宣传出去之后，我这份“破例”能带来多少热度，一个我在想，这个人虽然不讨厌，但我还是不喜欢有人睡在我旁边。

　　第一个晚上大家都很热闹，新环境总会带给人新鲜刺激，我盘腿坐在最角落的床上，看嘉宾们叽叽喳喳讨论，许多人围过来和鱼非池说话，我保持微笑，偶尔插一句，闲来无事，我就观察她。

　　资料上她比我大十八岁，很有资历的老前辈，只是仅看外表，却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她笑点很低，总是笑得到处乱趴，好几次扑到我身上，烫得我浑身不自在。三轮月牙始终悬挂着，映照得她的眼睛也明亮清澈，脸颊还有一点肉，左侧唇边若隐若现一点不明显的梨涡，短发乱糟糟的，像被炮轰过，一点也不顾形象地鹅鹅鹅大笑。
　　很干净纯粹的少年感。

　　我不讨厌她。
　　不知不觉间，我总看着她。很奇怪很特别的人，这种环境怎么会养出这么不圆滑，表情这么丰富的人？在脸上皱纹朝向都能被分析出恶意情绪的娱乐圈。

　　夜深了，有人扛不住想睡，宿舍就慢慢安静下来。我拉起被子躺下，她翻身朝向我，没有靠近，问：“我睡在你身边，你还习惯吗？”

　　咚。又是一声，我猝不及防，差点理解成了质问，眼睛瞪大，心脏狂跳了一会才缓缓平静：“……没有，挺习惯的，我选秀的时候住了快半年大通铺。”

　　她咧嘴笑了笑，用气声道：“那就好，早点睡哦。别怕，我保护你的安全哦。”
　　但她瞬间就睡着了。

　　我却辗转难眠。
　　刚才同队的赖贝儿来讲了个恐怖故事，有几个人吓得脸都白了，拍她手臂说闭嘴啦，晚上还要睡觉。我不怕鬼，只是控制不住思绪，总是胡思乱想。

　　我心烦。悄悄偏过一点头，我看见她的侧脸，在这样的环境下，我睡不着。

　　我能睡着的环境，反而需要吵闹。
　　嘈杂的背景音，工作人员的讨论呼喊，机器嗡嗡嗡响，空旷的场地总会有回声。

　　我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小小睡一会，我觉得这种环境最好入眠，一切都离我远去了，我被放在真空罩中，嗡嗡嗡，嗡嗡嗡，都变成了温柔的声音哄我睡觉。但是，从睡梦中惊醒的感觉很不好，心脏跳得流血，一只手啪啪啪在我后背拍，边拍边说：“星光，星光呀，起来了，起来起来，该拍摄了。”

　　“星光……柳星光……”
　　“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咯——”
　　“大家都起来啦，要嘲笑你咯，柳星光——”

　　我艰难地从梦境中拔出来，惶惶然不知梦境现实，睁开眼看见一张放大的面庞，差点贴在我脸上。我这下才有了熟悉的感觉，心脏差点吓飞出去，瞬间清醒了。

　　再一看，灯已经亮了，大家正在窸窸窣窣穿衣洗漱。

　　鱼非池趴在我床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捂了一下眼睛，有气无力地说：“我睡觉特别死……姐你拍我一下就好了，我就醒了。”

　　鱼非池严肃摇头，“不可以哦，叫小孩起床一定要轻，不然被吓醒了，好伤身的。”

　　我从未听过这套理论，哭笑不得地调侃：“姐你也说我是小孩，小孩不都是被吓大的吗？”

　　她盯住我，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侧脸的头发：“谁说的，小孩应该是因为爱长大的。还不快起床。”

　　她说完就回身叠被子，留我一个人愣住。透过发丝，我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转瞬而逝，我这下真的被吓醒了，心脏开始地震，久久不息。

　　这几天都是练习阶段，忙忙碌碌洗漱完，我们各找各的去练习室。第一次组队，还是新奇更多，大家都抱着培养感情的友善，从歌词分配聊到编排说到自己于是话题飞向天南海北。鱼非池说到她略显坎坷的职业生涯，早年被星探挖掘出道，得过冠军却渐渐黯淡，于是挣扎求生，各个领域都试过，恰巧演戏上又很有天赋，得了几次奖才反哺了一些她的梦想。她说起理想和工作，说她爱并且认真对待她所做的每一个工作，但是最终的热爱，还是唱歌。

　　热爱么……我静静听着，不置一词。我们这行的热爱，听听就算了，谁张口不来一句热爱舞台，编几个悲惨追梦小故事，我现在也能编。

　　于是我也道：“……我也是。从我们团解散后，我就基本没什么舞台了，国内舞台真的很有限，不管是什么类型，只要能上，我就想试试。这几年也拍了好多戏啊……当然我演技没小鱼姐那么有天赋，哈哈哈有好多丢人的黑历史，但是我也一直在找老师学表演。就是既然做，就努力做好吧，路那么长，有时候此路不通，我就换条路，一直努力认真走到这条路也不通为止。”

　　我攥着乱成圆筒的歌词本，在桌上画混乱的圆圈：“艺术是个圈嘛，我就这样一直走一直走，碰壁了就换个方向，或早或晚总能走到终点。”
　　我看见她亮晶晶的眼神，像小狗一样用力地连连点头，心中生出几分得意的愉悦感。
　　哈哈，
　　逗你玩的，你还真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