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感动 ...
-
晏清欢抬起头,符沅站在身侧,正低头看向她。
他穿着一件湛蓝色的袍衫,乌黑油亮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头顶,上面别着一根通体白净的玉簪,从容儒雅。
阳光下,他冷峻的脸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但晏清欢喜欢极了他的眼睛,光辉映在他眼中是那么明亮,仿佛倒映在他眼中的她被世间所有的暖意包裹,让她心生向往。
晏清欢莞尔一笑,用手指着书册上的一行字。
“我看在这里,龙齿一钱,茯苓三钱……”
“这是个安神的方子,只能安神并不能治疗你的病……不过,关于茯苓倒是有一个有意思的传说……”
晏清欢来了兴致,杏眼灿若星子,欣然道:“什么传说,你快说来听听!”
“传说,有一位名叫王子季的人,他患了重病,偶然得到了茯苓这味药材,连续吃了十八年,引来天上仙女与他相会,自那以后便形如仙人,即便不食人间五谷,亦可身体康健,身体如美玉一般娇润。”
“若茯苓有此功效,岂不人人皆可羽化而登仙?”
符沅点点头,眸中带着笑意,“是啊,若茯苓有此功效,又何愁治不了世间诸多病难!”
参观完了符沅的房间,晏清欢回到方桌旁,同符沅坐了下来。
“可用过早膳了?”
“用过了,你用吧!”
“好!”
晏清欢夹起食盒中的酱饼放进口中,酱饼有些凉了,但一入口,浓郁的酱香味从唇齿间迸发,咸鲜滋味让人欲罢不能,晏清欢胃口大开,将酱饼吃了个干干净净。
用完早膳后,她用帕子擦了擦嘴,意犹未尽道:“巧娘手艺真厉害,酱饼好吃极了!”
“你喜欢就好!”符沅脸上神情未动,晏清欢还是注意到了他眼底的得意。
“还没问你呢,你把你房间让给了我,那你昨夜住在哪里?”
“衙署不止这一间偏房,同秦弘千钧挤了挤!”
“辛苦大人了!”
晏清欢听罢眸光微动,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符沅微微颔首,“今日同我去一个地方,过后我送你回去!”
晏清欢有些疑惑,但见他神色如常也就没问什么,随他一同离开皇城司衙署。
刚出了衙署大门,一道倩丽的影子出现在门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林晓曦穿着一件桃粉色衣裙,没有之前春日宴上那般华丽,更多了几分楚楚动人,她脸上挂着歉意,脚步匆匆走到晏清欢身前,屈身行了个礼。
“晏二妹妹,昨日你落水一事是我做的,都怪我听信晏文惠的谗言,以为你是一心想攀高枝的人,这才心生妒忌让你在宾客面前出丑……殿下已经罚过我了,还有祖父,祖父也罚我了,但我还是怕妹妹不肯原谅我,这才亲自前来同你赔礼道歉!”
说罢,她转身看向身后丫鬟。
丫鬟会意,将两三个匣子放到晏清欢面前,打开来,里面整齐摆放着丝绢和珠钗等名贵物件。
“你昨日身上那件流云绣衣裙,满京城我都问过了,再找不到第二件,只能将这些赔给你,还望妹妹别嫌弃!”
林晓曦的话音恳切,态度恭敬,晏清欢找不出一点问题,她通过昨日相处,了解到她的脾性,大致也猜出了她的用意。
她喜欢符沅多年,用情至深,甚至将自己放在很低的位置上,自尊和骄傲在符沅面前都不值一提。
她来此不是真心认错,是不想符沅对她失望,故而才会放低姿态同她恭敬道错。
看在符沅面子上,晏清欢俯身将她扶起,“事情都过去了,你不必如此,至于这赔礼,我不能收下!”
林晓曦听到这里,身子又往下沉了沉,不肯站起来,“妹妹如此,说明还是不肯原谅我,不若这样,我今日便去翁池,我也去泡上半日,如此,妹妹可否原谅我?”
她的态度强硬,颇有一副不答应便不起来的架势,晏清欢眉头一蹙,撒开了手。
“林晓曦,我念你一片痴心,不想同你计较,但你方才所说,是在逼迫我答应你,你若不是真心,只是为了做戏,又何必做到这种程度?”
说着,晏清欢越过她向前走去,她有些气愤,但走出去两步,还是心软回了头。
“林姐姐,你长相倾国倾城,精通音律,又出身显赫之家,你那么好,为何只能看到他人的好,从不将自己放在心上……你不必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这对你真的很不公平!”
晏清欢叹了口气,留下一个复杂的眼神,转身朝马车走去。
林晓曦听罢她说的话,还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却莫名红了眼眶。
她亲眼见着符沅从她身侧走过,直奔马车而去,扶着她走上马车,眼含暖意,将所有温柔都给了她。
心脏仿佛被人攥紧,疼到她喘不过气来。
明明儿时,符沅亲口答应过会娶她,满心满眼都是她,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她百思不得其解。
***
“芷仪可觉得我待林姐姐的态度冷漠了些?”
酸涩感蔓延在心头久久没有散去,晏清欢支着脑袋,眉头微微拧起。
“好言相劝,不算冷漠!”
符沅开了口,给晏清欢斟了杯茶,推到她的面前。
晏清欢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好奇道:“林姐姐爱慕你多年,你有没有想过同林姐姐在一起呢?”
符沅手微微一顿,否认的话就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昨夜一夜未眠,思考良久,试图去捋清楚他对晏清欢的心意,说服自己站在一个盟友的立场上为晏清欢着想。
心意如乱麻,捋不清,斩不断。
也唯有盟友的说法能让他保持那份模糊的边界感,帮助她完成未竟之事,护送她远离京城是是非非,彻底回归自由。
而他,他的身边无不是樊笼,皇城司是樊笼,长宁侯府更是樊笼,她不会喜欢这里的,也不会想要待在他身边的。
符沅攥紧茶杯,温声道:“儿时长公主曾拿这件事开过玩笑,母亲让我顺从自己的心意,我信誓旦旦说长大了会娶她,或许从那时起,我便耽误了她!”
“童言无忌,小时候又如何知晓自己的心意,大一点才会了解吧!”
“那你呢?你知晓自己的心意吗?”
突如其来的发问让晏清欢莫名有些慌乱,她喝了口茶,故作镇定道:“我不知道,或许是缘分还没到吧!”
话题过后,晏清欢又趴在窗边看风景,她喜欢将胳膊挂在窗边,用下巴抵着手背,像极了窗口上的挂件,一动也不动,能看上好一会儿。
直到马车出了城,周边的景色变得郁郁葱葱。
晏清欢回过头,不解道:“咱们这是去哪儿?怎么出城了?”
符沅瞥了她一眼,眸子里有些倦意,“广德寺”
晏清欢拧起眉头,“为什么要去广德寺?”
“去了,你便知晓了!”
不知道符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晏清欢盯着符沅的脸瞧了又瞧,直到双目微阖的人睁开了眼,“放心,不会把你给卖了!”
晏清欢笑了笑,嘴角梨涡比饴糖还甜,“你要是卖了我,记得分我一半钱!”
“行,少不了你的!”符沅嘴角划过一个好看的弧度,又继续闭目养神。
马车行驶了一两个时辰才赶到广德寺下,广德寺建在城郊的山头,要想抵达寺庙还得再走上差不多三柱香的时间。
晏清欢扶着千钧的手迈下马车,望着漫长的石阶有些微微发愣。
“千钧,东西给我,你留下来看着马车!”
符沅发了话,千钧不情愿地将沉甸甸的食盒递给他,依依不舍道:“大人,我不能上去吗?”
符沅没开口,只稍一个眼神便叫他闭了嘴,他垂头丧气地坐回马车上,抱着双臂,像极了气鼓鼓的河豚。
周围竹林密布,初春时节远没盛夏那般草木葳蕤,新发的嫩芽挂在枝梢,生机勃勃。
二人穿过一片斑驳疏影,再转弯便到了宝殿,一位年轻僧人见到有客从远处而来,双手合在胸前,“阿弥陀佛,施主可是要上香?”
符沅颔首道:“正是,敢问僧家可还有供香?”
“有的,上巳节香客众多,施主恐怕得等一等,不若先去吃口茶,晚些我让人给客送去!”
“不必,我二人晚些还会回来,届时僧家帮我留一份便可!”
年轻僧人听罢,又合上手唤了句“阿弥陀佛”。
晏清欢没明白符沅的用意,带着一头疑惑随他往广德寺后山的方向走去。
小心翼翼迈上布满青苔的台阶,穿过一片松林,眼前场景顿时变得宽阔。
几十座坟背靠松林,面朝蓝天,矗立在那里,黄色纸钱,彩色招魂幡随着山风飘飘扬扬。
晏清欢心头一紧,脚步悬浮跟在符沅身后,走到靠近里侧的一座坟前。
晏清欢看清了那墓碑上阴刻的几个大字“故慈晏母沈氏之墓”,顿时潸然泪下。
她跪在墓前,这时才反应过来符沅一路上都提着的食盒是何作用。
打开来,里面放着新鲜的瓜果,祭祀用的三牲,糕饼,最下面还放着纸钱和三炷香。
“昨日坟才建好,准备仓促,只能暂且备上这些!”
晏清欢抬头望了她一眼,朦胧杏眼里布满泪水,她擦去脸上的泪痕,感激道:“芷仪,谢谢你!”
符沅面色不改,眉头微微蹙了蹙,看向晏清欢的目光里满是怜惜。
“我在石阶处等你!”
说罢,他转身步入松林,湛蓝色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林中。
晏清欢回过头,忍住汹涌泪水,将祭祀的物品摆好,坐在墓碑旁陪小娘看着远处群山缭绕。
她以为再见到小娘,必然会有很多的话想告诉她,比如她的日子没那么艰难了,又比如她交到了很好的朋友,还有一直保护着她的沈殊,以及支撑着她完成夙愿的符沅。
可到了这儿,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想陪她看看风景。
当山风拂过松林,心海随着涛声共振,她顿时觉得豁然开朗,回想过往种种,甚至有些庆幸自己还活着。
也不知看了多久,直到飞鸟穿过密林,发出清脆的长鸣声。
她站起身,将坟墓青砖上的枝叶扫去,又收拾好了墓碑旁的落叶,这才依依不舍地拜别小娘。
下山的路泥泞难行,晏清欢的脚步从没如此坚定有力。
迈上青阶,期待中的身影正站在树下,绰约而立,仿佛和树林融为一体。
风拂动着他的衣衫,湛蓝色的袍衫衣摆随风起舞,偶有几根落下的头发耷拉在额头,随着风飞扬至一侧,平添几分世外高人的闲散意趣,自由而又惬意。
风动不止,心随之而动。
晏清欢稳稳站在符沅面前,将食盒递了过去,“让芷仪见笑了!”
符沅接过食盒,没有多问,颔首道:“人之常情!”
他们肩并肩往山下走去,没一会儿回到了宝殿前,正是用午膳的时间,宝殿中的人少了许多,之前见过的年轻和尚仍然站在石阶上侯着。
“施主,香已备好,请随我来!”
晏清欢到了这会儿才觉察出,符沅认得这位和尚。
两人跟在僧人身后穿过院子,到了一处偏殿,浓郁檀香自其中袅袅而出,萦绕在鼻尖。
僧人送至门口,道了声“阿弥陀佛”便离去了。
符沅勾下头,轻声道:“我自作主张,将你小娘的排位供奉在这里,日日受香火供奉,定然能早日脱离苦海!”
晏清欢将手放在心口上,只觉得一颗心快要跳出来,她揉了揉心口,又想哭又想笑,顶着红彤彤的眼睛望向符沅,发现对面的人望着她,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冷峻面庞下,因为心疼,眼眶多了抹淡淡的红晕。
“陪我一起上香,好不好?”